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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雨雾霭霭 “撞到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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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洮青看着郁宇过去签字,拿着黑色签字笔的手在发抖。看着医生交代了很多事项后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又过了五个小时,手术结束了。
精神紧张到一定程度忽然松懈,像是忽然被抽空的罐子,只剩下无边的麻木。当医生说话时,初洮青反应了会儿,才听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
“病人身体情况稳定住了,只是身体太过虚弱,暂时处于昏迷状态,具体什么时候醒过来现在说不准。”
结果算是很好的,初洮青向医生道过谢,肩膀忽然被拍了拍。
“小初你去休息一下吧,这边我看着就行。”
“叔叔我没事。”
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初洮青拗不过郁宇,到房间里躺了会儿,脑袋沾着枕头便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从床上惊醒的,心脏突突跳着。初洮青从床上坐起来,厚实的窗帘把光线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不过睡了两个小时。
初洮青洗了澡换了身衣服,走到监护室外面站着,玻璃窗隔开两个空间,即使近在咫尺却又仿佛相距很远。
几天后郁竹舟的身体检测数据稳定了很多,可是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在探视时间内,家属可以穿着防护服进到监护室里。监护仪运作时发出很轻滴滴的声音,空气里是淡淡的消毒水味。
谢映如期间来过很多次,初洮青有些意外。
“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什么叫突然。”谢映如穿着羊毛大衣,里面是一件针织连衣裙,棕色长卷发在脑后扎起来,耳边是两颗温润的珍珠耳钉。
“我家孩子一个在监护室里躺着,一个成天垂头丧气的,我还能有心思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你让我帮忙处理周为的事情我就都查到了。公司那边我调了几个人过去,你也能清闲点。”
“嗯,我知道了。”初洮青又反驳道,“我没有垂头丧气。”
谢映如显然不信,她来了这么几次,初洮青一次都没真心实意笑过,表情倒是挺能唬人。
风轻轻吹过,几片干枯的梧桐叶从光秃秃的枝头掉下来,在地面上刮出沙沙的响声。这段时间初洮青的行动轨迹基本上只有两个地方,公司,医院,偶尔会回趟家。
初洮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闭着眼睛的郁竹舟脸上,呼吸清浅,瓷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黑发垂在脸侧,脆弱的同时也掺杂着冷若冰霜的疏离。
他想到了第一次见到郁竹舟的时候,对方相比现在要更活泼一点。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午的时候阳光还照得刺眼,没过一会儿大片的乌云飘过来,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闷热的室外弥漫着雨水的腥气,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积攒了许许多多的小水泊。
那时初洮青瞒着初云峰跑出去,他知道他不久后还是会带他回去,强制要求他按照他的要求去做,现在只是懒得管他。初洮青并不喜欢这样,因而时不时便会给初云峰使些绊子。
但毕竟他只有六岁,做什么对初云峰来说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麻烦,相反,如若初云峰执意要关住他,初洮青并没有反抗的资本。
站在路边的遮阳棚里,水洼里晃动着树枝像一艘被困住的小船,初洮青看了一会儿,咔嚓一声,树枝被踩断了。
四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也到了小小的棚子里,本就不大的地方变得有些拥挤,初洮青靠边站了站,隔开了距离,衣服袖子慢慢被雨滴打湿了。
叽叽喳喳的聊天声不断,音量时高时低,不时的哄笑声让初洮青觉得有些吵,甚至有点烦。
大概是商量好要去的地方,几个人撑开伞,出去的时候一个胖胖高高的男生撞了初洮青一下,把站在边上的初洮青挤了出去,踩在了水坑里,泥水溅湿了白色的裤子,几秒钟短袖就被淋湿了好大一片。
几滴雨水滴在了初洮青眼角,下意识用手蹭了蹭,眼眶周围薄薄的皮肤有些红。
“撞到人了你没看见?”
稚嫩清亮的童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像是把沉闷的雨幕敲碎了一个口子。
初洮青手里被塞了把雨伞,抬眼时只能看到来人的背影,是个穿着浅蓝色小猫雨衣的男孩,踏着双雨靴,戴好帽子朝着那个撞到他的人走了过去。
胖男孩不承认,连带着他旁边的几个人也帮腔,吵吵嚷嚷你一句我一句硬是让他给出证据。
雨衣帽子上的两个小角晃了晃,男孩显然不买账,“我亲眼看到了。”
都是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争执起来,小猫雨衣站在四个人对面,显然势单力薄。谁知下一秒,那个撞到初洮青的人被拎着衣领,直接被小猫雨衣扯到初洮青面前,短促的两个字,“道歉。”
身形壮实的人就这么被一个比他矮还比他瘦的男孩拽走,感觉自己一下子失了面子,梗着脖子不吭声。
“再不说话把你按水里。”
初洮青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小猫雨衣的侧脸,黑色头发,皮肤很白,脸上带着点婴儿肥。
视线倏忽对上,初洮青愣了愣。
眼睛也是黑色的,瞳孔睁得很圆。
“都哭了啊。你赶紧道歉听见没有,以大欺小你不觉得可耻吗?”
三个站在一边的人见状不对,连忙走过来,不服气道。
“凭什么你说道歉就道歉,谁能证明他撞到人了。”
“就是啊,你和他是一伙的,你当然帮他说话了。”
“说不定你说的就是假的,平白诬陷人。”
一句接一句,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嗓门也大了起来,不仅说小猫雨衣,又把初洮青也说了一通,像是两个人在不讲道理一样。
见状,初洮青正要说话,见小猫雨衣一把把胖胖的男孩手里举着的伞扯走,收起来拿在手里,雨水瞬间将人淋湿,衣服颜色深了一个度。
如法炮制,一会儿手里就集齐了三把雨伞,四个人挤在一把伞下,稍一使劲儿就有一个人被推出来。几个人互不满意,吵了几句,立刻把矛头对准穿着小猫雨衣的男孩。
索性把伞一丢,追着小猫雨衣就开始跑。相比较人心不齐的四个人,小猫雨衣身形灵巧,蓝色的身影在几个人里穿梭,乍一看像是在逗着他们玩。
初洮青视野中只剩下蓝色的光点在闪烁。
四个人跑累了,中间差点被自己绊倒,伞也没了,雨也淋了,衣服也脏了,回家也该挨骂了,努力半天一点没捞着好。
反观旁边站着的人,雨衣穿得整整齐齐,衣服鞋子一点没湿。
哇的几声,四个人哭了起来,宛如受了什么委屈。
“哭什么?”
小猫雨衣手里不知何时抱了四把雨伞,从站成一排的男孩旁边,一个一个问,“道不道歉?”
“对不起。”
态度还算诚恳,小猫雨衣递过去一把雨伞,走到下一个人面前,“你呢?”
“对不起。”
四把伞全部给出去,小猫雨衣扭头问初洮青,“你接受吗?”
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发展,初洮青点点头。
不知怎么的,小猫雨衣往周围望了望,看似镇定实则慌乱地钻进初洮青举着的伞下面,拉着他的手往前走,直到拐过弯身后看不着人了才停下来,松了口气道,“吓死我了,要是等他们家长来,我就要挨骂了。”
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小猫雨衣把帽子摘下来,额前的发丝有些湿润。看着初洮青,对方表情犹豫不决地露出一个半秒都没有的微笑,仅仅是嘴角略微扬了一点点而已。
小猫雨衣小声咕哝着,自言自语道,“不是这样么,妈妈说过可以微笑表示善意啊,怎么没有反应。”
黑葡萄似的眼瞳又看过来,神情有些困惑,思索着要不要再试一试时,听到初洮青认真地说,“谢谢你帮我。”
这一茬被揭过去,小猫雨衣诚恳地回答,“不客气。”
雨下得大了些,似乎没有要停的趋势。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街边的车时不时驶过一辆,路过他们时带起小小的水花。
“你不走吗?”初洮青问道。
“我陪着你啊。”小猫雨衣不觉得哪里有问题,语重心长的语气,“你不是在等人来接吗?我等人来再走,小小年纪我不放心啊,而且你不是还拿着我的伞嘛。”
伞柄递过来,“给你。”
初洮青又补充了一句,“你年纪不一定比我大。”
小猫雨衣不接伞,反而问道,“你几岁?”
“六岁。”
“我七岁,个子也比你高一点点,我说的话没有问题。还没问呢,你叫什么名字?”
初洮青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答道,“初洮青。初始的初,洮河的洮,青色的青。”
不解地眨了眨眼睫,小猫雨衣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桃子的桃?”
“木换成三点水。”
意识到搞错了,小猫雨衣“哦”了一声,随即为自己辩解道,“我认识这个字的,老师上课讲过。”
防止初洮青起疑,小猫雨衣说起自己的名字,“我叫郁竹舟,郁郁葱葱的郁,竹子的竹,舟是小船的意思。那这么说,我们的名字有关联呢,竹子是青色的,小船在水里游啊。”
初洮青瞥了郁竹舟一眼,没说话,郁竹舟就当他默认了。
“你不用等我,没人来接。”
一时片刻不会有人来找他的,他也不想回去。
“那你家在哪里,我可以送你过去。”
初洮青报了个位置。
“这么远?你怎么回去?”
“我不回去。”
“你离家出走了?”
初洮青欲言又止,某种程度上他还真的符合这四个字。
敏锐地察觉到初洮青的情绪,郁竹舟比了一个捂住嘴巴的手势,“好啦好啦我不问。”
“反正我待几个小时就好了。”
“几个小时?”
初洮青扭头,“你不是不问了吗?”
“那不一样,现在在下雨啊,你衣服都湿了。”郁竹舟皱眉想了几秒,提议,“不然你跟我回家吧。”
按下电梯按键,出去电梯后郁竹舟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口的架子上,雨伞放入伞框。输入门口密码,滴的一声,郁竹舟拉着站着不动的初洮青进门。
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郁竹舟等初洮青换上,毫不见外地握着初洮青的手,又拉着他往自己的房间走。
初洮青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也没有问,顺从地跟上了。
拉开衣柜,郁竹舟边来回走边说话,“我给你找几件衣服,待会儿洗澡的话,我想想......”
初洮青站在一边,看着郁竹舟往床上丢了一件T恤一条裤子,一套家居服,最上方是条新的内裤。
心情说不上来的奇怪,初洮青问,“你经常带陌生人回家吗?”
“嗯?”郁竹舟从凳子上跳下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也没有经常吧......”
“就你一个。不对诶,”郁竹舟纠正道,“我们现在的关系怎么能是陌生人。”
第一次见面不算是陌生人么,初洮青问,“什么关系?”
“正式地交换过名字就是朋友了,所以我才带你回家的啊。要是陌生人的话,我把伞直接给你就好了。”郁竹舟绷着小脸,一本正经说道,“而且我不随便和人交朋友的。”
初洮青愣了愣,轻声说,“那你怎么会问我的名字?”
其实郁竹舟也不清楚,仔细数数,从有记忆起到现在,他身边几乎没什么说得上话的同龄人。
一开始认识几个同学,要么总是因为一些他觉得很小很小的事不高兴,无缘无故地被冷战好几天,要么就是对方已经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了,充其量对方也就是认识他而已,压根算不上关系好。
他接触同龄人的机会更多的来自班级,可一开始交不上朋友,后来再融入郁竹舟又觉得有些不自在。他也不是特别乐观开朗的性格,对不熟的人很少主动说话,几次受挫就不愿和别人多聊了。
遇见初洮青算是意外,本来只是看见他一个人又受欺负挺可怜的,结果一想自己也是闲着在街上乱逛。长久的一个人会滋生心烦,况且正是一个人待不住的年龄,郁竹舟索性就再试一试。
听到初洮青的话,郁竹舟回答得模糊,“就是......想?”
说罢他又警觉道,“你不会不想吧?”
“没有。”
“哦,那就好。”
郁竹舟带着初洮青给他指了指浴室的位置,把吹风机拿出来放在显眼的柜子上。
再过不久就中午了,郁竹舟给手表充了点电,给许芸峥打电话。
“妈妈,今天中午你和爸爸回来吗?”
“中午可能不行,大概要到傍晚了。”
“哦,我带朋友回家啦,中午需要妈妈点两份饭,嗯......可以再要两个小蛋糕吗?”
“可以啊,宝宝和朋友在家好好玩,有问题再和我说哦。”许芸峥又说了几句,之后挂了电话。
结果是郁竹舟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有六个包装袋,三个大人吃大概还能剩下一点。分两次拿回餐桌上,他吭哧吭哧摆了半张桌子。
初洮青和呆坐着的郁竹舟四目相对,良久问了一句,“是可以剩的吗?”
郁竹舟摸了摸鼻尖,“可以啊,我平时,平时也不会吃这么多的。”
饭菜剩的不少,小蛋糕反而吃完了。
“你喜欢吃甜的。”郁竹舟问。
初洮青点点头。
一下子猜中了朋友的喜好郁竹舟有点开心,把餐桌收拾好后,给了初洮青一个游戏机,自己在书桌前写起了作业。
初洮青没心思玩,他站在郁竹舟旁边看了一会儿,没上过几天学的他发现看不太懂。
这是小学生写的题么。
俨然忘了他也是小学生。
写完奥数卷子,郁竹舟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扭头发现初洮青在小沙发上快抱着游戏机快睡着了,棕色的卷毛脑袋一点一点的,摇摇欲坠卡着边缘,差点就要栽下沙发。
郁竹舟过去扶了初洮青一把,掌心搭上肩膀时初洮青躲了躲,无意识嗫嚅着,“疼。”
领口往旁侧拽了拽,郁竹舟刚看到肩膀一抹红色的边缘,手腕就被抓着,初洮青抬头,解释说,“就是碰了一下。”
郁竹舟不信,“你让我看一眼。”
对视几秒,领子还是往下拉了拉,五六厘米长的口子横亘在肩膀上,伤口泛着红,边缘被水泡得发白,一看都没有处理过。
郁竹舟扫过去,语气有点急,“你怎么都不跟我说啊?”
留下一句“在这儿等我”,郁竹舟踏着拖鞋噔噔噔地跑出去,速度很快,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医药箱。
白色棉签蘸上碘伏,郁竹舟动作很轻地点在上面,小孩子神经要更敏感一些,碰到伤口仍然还是会有些痛。
“你忍一下啊,很快就好了。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初洮青垂眸,“我觉得,没有必要。”
没必要这么麻烦,反正伤口也是会好的。
“没有必要?”郁竹舟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有点生气,“我们不都是朋友了吗?你还要瞒着我,我不能知道么。”
语气又加重一点,“初洮青你真过分,我不理你了。”
东西往医药箱里一放,郁竹舟甩下一句“你自己涂”扭头走到一边,坐在椅子上,脸颊气鼓鼓的,用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初洮青。
真的不高兴了。
那瞬间想要做出的反应让初洮青有些诧异,他是想拉着郁竹舟的手让他留下来的。
可是实在找不到促使他这么做的原因,过往也没有类似的范例。初洮青身边的同龄人不多,准确来讲,大多数都是心里有别样的心思的成年人。
初洮青知道那些人接触他是因为他是初云峰的儿子,就算是小孩子,过来找他也都是背后大人的主意。如若只看表象,氛围可以说是其乐融融。
只是太假,也太不纯粹了。
初洮青有的时候会冷着脸配合,有的时候则是略带嫌弃的一句“离我远点”。哄别人对他而言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而眼泪又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而从遇到郁竹舟到现在,初洮青产生了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想法,以及根本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行为。
走向郁竹舟的时候,初洮青想,他好像,真的很需要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