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好可怜哦》凝雨不迟

59、苦涩莓果 “你是不是

　　“你一直在骗我。”

　　在郁竹舟的记忆里，许芸峥是因为实验室爆炸去世的。那段时间住进医院是因为得知消息后受了刺激。

　　由于药物抑制，他总是会无意识回避思索自己可能忘记了什么东西的事情。郁宇该是知道郁竹舟失忆的事情的，却也不会特意提起。

　　那天之后，王缺因操作失误被研究所辞退，酒后伤人被判刑。血淋淋的真相被掩盖在烧焦了的黑土之下，再无人提起。

　　郁竹舟不觉得周为在他失忆后接触他是所谓的愧疚，他要做的事情一定和他有关，或许就在他遗忘了那段记忆里。

　　事情到了这一步便也不藏了，周为开门见山，“许芸峥经手过一个项目，研究结果很顺利，甚至可以预期在项目落地后可以获得数不尽的收益，可是她竟然在最后宣布实验废止了。”

　　“那可是能与人体接口的芯片啊，接入后能获得多少数据，即使有副作用又怎么样，损耗生命又怎么样，怎么可能会有两全其美的事情，竟然因为这个愚蠢又可笑的理由取消了。”

　　“所以你私自保留了项目数据。”

　　周为盯着玻璃窗，镜面反射出的倒影藏不住眼神里遮掩不住的阴翳，“不幸的是，数据被销毁了。”

　　忽然顿了顿，语调古怪地上扬，“幸运的是，我发现了一枚残次品。想要快速地恢复数据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没有研究样本的情况下只能等。”

　　耳边传来持续的嗡鸣声，身体变得像巨沉重的躯壳，郁竹舟扶着桌子，视野里出现了叠在一起的影子，所有的症状都指向一个结果。

　　“你是不是疯了。”

　　周为笑着看郁竹舟，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人，“等到合适的样本出现，真实的数据比代替来的小白鼠更有效不是么？”

　　办公室的门骤然从外打开，带起的门重重砸向后墙又关上，周为被人提起领子，拳头落在鼻梁软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薄框眼镜摔在了地上，周为惨叫了声，抬手捂着脸，黏稠的血液从指缝里流出，原本温和的脸显得异常诡谲。

　　初洮青声音平静，“真该庆幸你现在是站在这里，不然下一秒就死掉也说不定呢。”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进来把周为架起来，出示证件要求其配合调查。

　　初洮青走到郁竹舟面前，还未说出一句话，便见对方再也撑不住，垂着脑袋跌进了他怀里。

　　——

　　“病情暂时稳定住了，病人后脑嵌入的芯片时间很久，再加上间断出现的排异反应，身体状况不容乐观，需要安排手术将芯片取出来。”

　　“只是......”

　　最后一句话徘徊在脑海，“希望做好心理准备。”

　　看过诊疗方案，初洮青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才出来。他轻轻推开病房的门，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病床上的人双眼紧闭，如若忽略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和微乎其微的呼吸声，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期间护士进来量过血压，心率，一直都没有醒。

　　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初洮青握着郁竹舟的右手，脑袋垂在床边趴了一会儿。

　　房间太安静了，静到令人心慌。仪器运作时发出轻微的滴滴声，稳定，却是此刻唯一的慰藉。再没别的东西比显示屏上规律起伏的波段更能让人安心。

　　可这种情况能维持多久。

　　没有人知道。

　　郁竹舟缓缓睁开眼睛，僵硬的身躯连动动手指这样微小的动作都要耗费很长的时间。

　　四肢密密麻麻传来痛感，或许是难受的地方太多了，分辨不清最严重的位置。耳鸣声消弱了些，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感觉十分明显。

　　手指弹动了一下，回握住初洮青的指尖。

　　床边的脑袋动了动，初洮青立刻喊了医生。

　　检查的时候初洮青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流程有条不紊，情况比预想中的好些，却也只是一点。

　　过了一会儿，病房里又剩下了郁竹舟和初洮青两个人。

　　初洮青给郁竹舟调整好床板，因为郁竹舟没什么力气，初洮青拿着杯子，一点一点喂他喝水。

　　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初洮青，喝水的间隙，郁竹舟开口，“你......怎么......不看我？”

　　声音带着点嘶哑，语速很慢。

　　目光相撞像是被烫了一下，初洮青垂着眼眸，眼眶有些热，“才没有，我就是，这几天熬夜熬得久了，眼睛有点酸，你等我缓一小会儿就好了。”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问我的?”郁竹舟说。

　　从郁竹舟找他问起研究所内部资料的时候，初洮青知道郁竹舟是想起什么了，只是没想到事实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残酷。他甚至都不知道在知道那些事情的时候该怎么反应。

　　命运无常，却又总喜欢在人们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开个玩笑。

　　郁竹舟自然也清楚，这些事情即使他不说，初洮青也会查到的，差别只在时间早晚。

　　“问什么？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吗？哼，郁竹舟，你最好老实交代，现在说的话我是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的，再多等一分钟我就要生气了。”

　　“我是不是很早就认识你了。”郁竹舟确定道。

　　没有想到是这件事，初洮青怔愣片刻后面色如常，“你自己猜。”

　　郁竹舟拿不准初洮青的态度，想了几秒，给出了一个答案。

　　“所以不是你么？那我有可能记错了。”

　　“不是我？！”瞳孔睁大几分，初洮青噌地从椅子上坐起来，杯子里的水洒出来沾湿了袖口。

　　“哪错了？不是我还能是谁？难道是什么张启李启王启吗？郁竹舟你怎么能这么不坚定的随便改答案。我和小时候的样子明明就很像，头发眼睛都很明显啊。”

　　越说越郁闷，心里又堵了一下，“你想到谁了，是不是还有备选，郁竹舟你心里居然还装着别人！有我一个还不够吗！”

　　初洮青坐回椅子上，湿了的袖子捋上去，蔫巴巴的语气，“都怪我给你留下的印象太不深刻了，要是我也能像连启那样陪在你身边那么久，那你就不会想到别人了。”

　　自始至终郁竹舟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对方，初洮青说完之后，他喊了声对方的名字，“初洮青，你过来一点。”

　　椅子往床边挪了挪。

　　“我想抱抱你，可是现在动不了，胳膊抬不起来。你可以抱一下我就当作我抱过你了吗？”

　　像是一片落叶落到了肩上，胳膊虚虚环着病床上的人，轻的几乎感受不到拥抱的重量。颈肩的呼吸温热，若即若离，郁竹舟想让初洮青抱紧一点，却在感受到水珠滚落至锁骨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郁竹舟似是无知无觉，说话声音不大，轻得像耳语，“喜欢的人只有你一个啊。不过不准备告诉我吗，提示一下，说不定会想起来。”

　　初洮青再说话时带着鼻音，“我不说，才不告诉你呢。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反正你以后得陪着我。”

　　郁竹舟没说话。

　　病房的门被敲了几声，初洮青率先反应过来，起身从柜子上抽了张纸巾，“应该是叔叔，你刚醒那会儿他没进来。我现在先出去，有事情可以再喊我。”

　　郁宇知道郁竹舟醒过来时，先是松了口气，接着便是无边的懊悔。蹉跎十几年，他不仅没留住妻子，又将儿子推进了火坑里。

　　“我这个当爸的可真是没用，该是我为你遮风挡雨，结果却让你一个受了这么久的苦。”

　　那次爆炸发生之后，郁宇是不相信的，仅仅一句操作失误疑点实在太多。他不了解其他人，但他是知道许芸峥的，实验室那么危险的地方，她不可能让郁竹舟过去，甚至距离稍微近一些都不可能，更别提郁竹舟手腕上出现的伤了。

　　监控损坏，根本找不到可用的证据，甚至找不出一条具有明确指向性的线索。

　　郁宇猜想到一种可能性，得知王缺入狱的消息，他想办法和他见了一面。王缺疯疯癫癫的，精神不太正常，说不出几句有条有理的话。

　　但他知道，是王缺做的。

　　向来情绪稳定的他忍不住大声地嘶喊，被狱警拦着才没有冲进去。还未实施的帮助现在看来就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善良的人结果却最凄惨。

　　如果可以，他希望许芸峥从来都不曾见过王缺。

　　接到消息，风尘仆仆地赶往医院，郁宇知道，他犯了致命的错误。

　　十年同窗，从满头黑发到鬓间几缕银白，最终却落得如此的后果。

　　“不怪您。在手术之前，我能......我能再去看一眼妈妈吗？”

　　说完郁竹舟自己就否决了，“好像不行，我现在的情况出不了医院。”

　　“会好的。”郁宇重复道，像是说给自己听，“会好的，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郁竹舟停顿了下，联想到什么，他问，“爸你是不是知道......”

　　“知道你谈恋爱了？还是知道小初喜欢你你也喜欢他？”

　　“早就知道了？”

　　“没有很早，差不多是你放假后带小初回家的时候感觉到不对。一方面是他的态度，另一方面是你的态度，我还能不了解你吗？一看你们俩人都不对劲儿。”

　　郁竹舟的身体状况不能支撑他说很久，没过一会儿，便又沉沉地睡了。

　　手术前几天要控制饮食并且要做大量的检查，即使身边的人不刻意提及，可郁竹舟知道，手术的风险是很高的，或者说，即使取出来了，他也不一定能摆脱危险。

　　一天中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说话呼吸似乎都变成了极其费力的事。如果郁竹舟某一刻精神状态看着好一些，初洮青会拉着他讲些事情，好玩的，有趣的，希望他能轻松一点。而有些时候，初洮青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有次断断续续的，郁竹舟说了很多话，隔几十秒就要停下一会儿。

　　阳光和煦，暖洋洋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身上，却驱不走骨子里泛起的寒冷。

　　“我知道周为的处理结果有你的帮忙，不然判刑不会这么重。印象里，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我试着想了想，小时候的事情只回忆起了一点点，没有很多，都是些很零碎的片段。高考后的假期里，在街边的路上见到我时，你知道我是谁，但我不认识你。丢掉的那部分记忆都在七岁之前，算起来，你已经独自记了那些事情很久很久了。”

　　记忆实在是沉重的东西，向来只对重视它的人如此。

　　初洮青在一旁盯着他，一开始的笑容逐渐褪去，嘴角弧度自然上扬，浅色眼瞳暗了下来，显示玻璃珠般无机质的棕褐色。

　　郁竹舟垂眸看着被单，轻轻吸了口气，接着说，“有些事情我可能，可能做不到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手术之后我没有醒过来的话，你可以把我忘了。很抱歉当初和你告白的时候太过仓促，做出的决定不太慎重，又耽误了你一段时间，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的话，在我的事情没有解决好前，或许也不该那么做。”

　　指尖捏得发白，声音从嗓子里硬挤出来，“总是要向前看的，你以后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想去......想去认识新的人也可以。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记得的话，身上的担子会很重的，可以试着......忘记，总能过去的。”

　　“说完了么，”初洮青忽然笑了一声，“说这么多，你其实是想告诉我，你要和我分手对吗？”

　　郁竹舟没有抬头，指尖蜷了蜷，喉咙发紧，“你想的话，也可以。”

　　“郁竹舟，你觉得可能吗。你最好能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等你病好出院之后，再一字一句对我说一遍。”

　　初洮青头发抓到脑后，整张面孔毫无遮挡露出来。淬着冰样的眼睛和勾起的唇角是割裂的两端，却又融合到一张脸上。像是木偶的面具，平日的温顺一无所踪，少见外露出压迫感。

　　却也只有几秒，初洮青坐在床边，注视着郁竹舟。

　　“郁竹舟，你有时候真的很坏，提出要和我在一起的人是你，现在说不要我的人也是你。怎么可以一边说着喜欢我一边要把我丢掉。我想要的东西很少，也很好哄，其实根本不需要你做什么，我能见到你，能待在你身边就已经非常开心了。”

　　“你说让我忘记你，可是怎么可能会遗忘，和你认识的那几天的事情我记了十三年。分开之后，每一天我都很想再见到你，可是不行，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到，就连偷偷跑出去对我来说都是件很难的事情。我只能一遍遍重复着，想着，就好像我们没有分开过。”

　　脸颊上挂着两道泪痕，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了床单上，浸湿了一片。眼睛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了，眼睛鼻尖通红，每句话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我忘不了你了。郁竹舟，我忘不了你了。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一开始是真的想要和你做朋友的，一个有理由能留在你身边的位置就可以。后来，每靠近你一点，我发现我想要的东西就会变多一点。我想抱你，亲你，我想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你。”

　　“可是朋友的关系是不可以这么做的，我怕你不是这么想的，于是我只能尽可能，努力维持好当下的情况。所以当你说你想和我谈恋爱的时候，我都懵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不要推开我，也别赶我走。再没有别人了，郁竹舟，除了你，再没有别的可能。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之后，我已经有足够的能力能保护你了。”

　　“可我努力追了这么久，却还是差这么多。医疗团队也好，器械资金也罢，无论怎么做，那点希望总是补不上。我知道这些事情都瞒不过你，你都能想到的。”

　　“既然提到了这件事情，你知道如果你真的没有醒过来的话我会怎么做吗。”那双干净的眼睛十分专注地看着郁竹舟，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没有你，也就没有以后了。

　　“说好的一辈子，你无法见到我，那我会去找你的。”

　　郁竹舟猛地抬眼，指尖发白，甚至轻微发着抖。

　　初洮青抬手，指腹抚上郁竹舟绯红的眼睑，轻柔擦拭着，“深呼吸郁哥，被我吓到了吗？不要怕，我只是很喜欢你。”

　　郁竹舟的眼睫颤着，嗓子有些发疼，“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事的郁哥，”初洮青揽着郁竹舟的肩膀，没有施加一丝一毫的力气，“我说过的啊，不用向我道歉的。”

　　温热的吻落在湿润的眼睑上，“当作睡一觉就好啦，会没事的。”

　　手术进行的当天，初洮青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等着。红色的指示灯亮着，没有人准确地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或许很快，或许还要很久。

　　不知过去几个小时，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灯依旧亮着。

　　初洮青猛地抬头，一名医生走过来，声音落在宽敞明亮的走廊里，无端多了几分压抑。

　　“现在需要病人家属配合签署病危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