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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猩红碎片 明明只差几 ...


  •   进来的人戴着副薄框眼镜,说话很随和。

      “是小郁啊,是来找妈妈的吗?怎么现在就你一个人在?”

      郁竹舟认识面前的人,是许芸峥和郁宇的朋友,之前在家里吃过饭。

      “叔叔,妈妈她出去了。”

      “诶,”周为不巧地蹙眉,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表,“这会儿估计得去开会了,我这儿还有东西得给她呢,实验室那边也走不开。”

      许芸峥出去前和郁竹舟说过,如果她一段时间没回来的话,让郁竹舟自己先走,走之前记得给她留张字条或者用手表和她发信息也可以。

      原来是开会了啊。

      “东西很多吗?我可以帮你去送。”

      “是一个小盒子。”周为解释道,“怎么能让小孩子去送呢,你估计都找不着地方。”

      “我能的,”郁竹舟为自己辩解,“我方向感很好的,从小到大都没有迷过路,我可以去。”

      沉思了会儿,周为答应了,把小盒子递给郁竹舟,并告诉他要去的会议室要怎么走。

      郁竹舟听了一遍,这不还挺简单的吗。

      拿着金属质感的四方块儿,郁竹舟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盒子不大,还挺有分量,似乎塞得挺满,郁竹舟走路的过程中都没有听到声音。

      顶楼更加空旷,走廊里十分寂静,要不是亮起来的灯,郁竹舟都要怀疑这里有没有人了。

      拐了好几个弯,郁竹舟一路仰着脑袋看着墙上挂着的号码牌,最终在周为说的地方停了下来。

      玻璃上贴着大块的砂纸,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只有隐隐感知到的微弱的亮光。

      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到有任何声音。

      郁竹舟有些怀疑,这真的是会议室?

      可是没有人在说话。

      他后退几步,鞋跟撞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因为长久的沉默,走廊里的自动感应灯灭了,仅剩下郁竹舟头顶斜后方的灯一直开着。冷调的光束把影子斜斜地打在地上,边缘轮廓模糊不清,影子最长的部分延伸到门上,头部的位置在门边上弯折,扭曲地连接在一起。

      郁竹舟面色惨白,瞳孔盯着面前的地板,视野骤然缩窄。

      人在感知到害怕甚至是恐惧的时候,身体总会不由自主地僵住,一瞬间除了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似乎也什么都听不到。

      血管里的血液流动速度变快,手心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他来的时候,身后是有东西的吗?

      郁竹舟想要跑,肩膀却被按着,空气中突然多了些别的味道,身体骤然没了力气倒在地上。

      盒子边角磕在地板上,里面吸附着的仪器弹了出来。

      是一枚信号屏蔽器。

      意识昏沉,发不出半点声音。

      再次醒来的时候,郁竹舟后脑一阵钝痛,跌倒的时候毫无缓冲,直生生摔在了地上。他动了动,发现自己手脚被绳子捆住了。手腕脚踝被绳子缠着,弓着身子屈腿缩在角落里。

      封闭的室内没有自然光,无机质的光柱嵌在墙内,房间里到处都是仪器设备,运作时发出嗡嗡的响声,空气里弥漫着化学试剂的气味。

      闸门被拉开了,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走了进来,蹲在郁竹舟旁边。

      王缺“啧”了一声,“知道把你绑这儿是为什么吗?”

      侧躺在地上的郁竹舟半睁着眼,盯着王缺额角的一道瘢痕,声音有些虚弱,“我见过你。”

      郁竹舟对别人的目光还算敏感,即使很多人他不认识,但他知道对方是善意的。可王缺却不一样。他记得每次他无意中看到某个人时,对方总是会迅速避开眼神。

      可郁竹舟还是感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厌恶。

      “见过有什么用,”王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恶意,“你倒是可以再仔细看看,毕竟你这辈子也见不了几个人了。要说怪啊就得怪你妈,装什么烂好人呢,把我坑到这种破地方来,打发要饭的吗,她自己倒好,钱也有了,声誉也有了,平日里说不定怎么中饱私囊敛财呢,找她帮个小忙都不肯。”

      “是你自己本事差,还怪——”

      话音说到一半止住,王缺踢了郁竹舟一脚,成年人的力气使得郁竹舟撞上了身后的墙壁,一声沉闷的响。郁竹舟紧咬着嘴,止不住抽气,缩着身体,小小的一团。

      “你他么懂什么,我特么在这儿装孙子装了多久,整天点头哈腰,我得到了什么。家里那俩老不死的有个屁用,除了生病给我找事还能干什么。”王缺啐了一口,转而阴恻恻地笑了声,“见死不救当然得付出代价了。”

      王缺从桌子上拿了一把刀,“你说她能在你还活着之前找到你吗?找到也没用,因为这里快要爆炸了。”

      手腕上的口子往外漫出血迹,被火烧过的灼热一点点侵蚀着意志,紧接着便是漫长的难以自抑的疼痛和寒冷。

      王缺离开的时候碰到了桌上的一管试剂,玻璃在地面上炸开,液体从破碎的试管里流出来。

      实验室的地板上,逐渐流出一条蜿蜒的蓝色的河。

      怎么办怎么办。

      他是不是要死掉了。

      他真的要死掉了。

      好想妈妈啊。

      他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

      还有人在等他。

      郁竹舟艰难地缩了缩身子,嘴唇苍白,还是希望妈妈不要找到他了。

      会爆炸的。

      下一秒,紧闭着的实验室门打开一条缝隙,许芸峥跑进来,头发散开了,乱糟糟地卷着,手指上全是血。

      “快走......不要过来......”

      “快走......”

      竭尽全力喊出的声音声如蚊呐,却仍旧断断续续地说着。

      没人知道爆炸的具体时间,或许是是一分钟,也或许就是现在。平日里,用不完的时间像水一样流走,一个小时和两个小时没什么不同,今天和明天也没什么差别。可真正到了要紧的时刻,却一点时间都挤不出来。

      明明只差几秒而已。

      多几秒就能活下来了。

      灼热的空气从室内蔓延,窗户玻璃碎了一地。

      郁竹舟被许芸峥紧紧护在怀里,脆弱的身躯挡住了数不尽的碎片,灼烧。

      大片大片红黑色的烟尘从窗户内向外奔涌而出,席卷着周遭的一切,直直地往上蒸腾,似乎要汇入那像血一样的天空。

      ——

      推开办公室的门,办公桌后的人抬起头,惊讶了一声,“小郁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让你爸联系我,是身体不舒服了吗?”

      “没有必要。”

      周为一怔,抬手扶了扶眼镜,联系到检测数据的异常,他很快意识到事实,“你想起来了?”

      郁竹舟盯着周为的脸,从走进这间研究所的每一步,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在重复着那天发生的事情。

      他沉声道,“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你为什么要害她?”

      靠在座椅上,被质问周为也不显得慌张,“害?怎么能用得上这个词,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参与了。最后的处理结果你不知道吗。不过是让你送了一个东西而已,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实验室爆炸我也很难过,可你不能把这件事情都怪在我身上。”

      “那个东西也是你自己要去送的,我一是没有逼你,二来在发生事故后也很快报了警。怎么不先感谢我,反而要来指责我。”

      “不知道,”郁竹舟黑黝黝的眼睛冷冰冰的,“你不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什么东西,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爆炸。在那件事后职位连升了几级,所有的项目,所有的荣誉全部都变成你一个人的了,手里大大小小的报告和数据,哪些是你的,哪些不是你的你分得清么。”

      郁竹舟往桌子上丢了一份文件。

      声音不咸不淡,“你可以先看看这个。”

      周为不觉得郁竹舟一个学生能翻出什么花样,拿起文件翻了几页,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看到一半,周为把文件甩在桌子上,“拿些假的证据来举报我,你不担心把自己牵连进去吗?”

      “你自己心里当然是最清楚的。”

      “你怎么可能拿得到这种级别的文件,非内部人员根本没有权限调取这些信息。”

      承认了啊。

      一开始是不可能的,郁竹舟在调查的时候也没把握自己真的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直到他顺着研究所的信息往上查,发现最大股权持有者是初垣集团。

      初恒。

      挺熟悉的。

      ——

      把郁竹舟送到研究所后,初洮青停在了距离研究所不远的地方,并没有去公司。

      派人收购股份花了点时间,直到现在,初洮青才知道在郁竹舟身上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他之前以为的那么简单。

      从得知郁竹舟在吃药开始,初洮青暗中藏了几片药片送去检验,结果显示只是平常的调理身体的药物,没有特别的地方。

      有些药片数量是定额的,初洮青没有动。除了吃的药之外,唯一可下手的只有郁竹舟去过的那家研究所了。

      再次见到郁竹舟之后,初洮青在某些地方总是会有种奇怪的感觉。见到他的时候郁竹舟没有认出来他,对他的名字也很陌生。

      他一度以为郁竹舟是忘记了,毕竟小时候也不过认识了几天,可郁竹舟在看到当时拍摄的那张抱着花的照片时都没有别的想法,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拍摄那张照片时在场还有另一个人。

      爆炸发生之后,许芸峥救治无效死亡,而郁竹舟在抢救室待了十多个小时后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却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精神心理状态濒临崩溃。如若不是被看管着,差一点救不回来。

      再见面后初洮青没有提及过去发生的事情,避免可能会让郁竹舟想到过去的场合。可他渐渐发现,郁竹舟不是接受了,而是忘记了。

      当身上的疤痕被看到甚至是触摸时,一般人会下意识地表露出紧张甚至是遮挡。

      而郁竹舟则没有上述表现,可以说全然不记得自己也曾身处那场爆炸当中,对手腕上的伤痕也无反应。

      那场爆炸发生的突然,初洮青因为长期的不服管教,几天之后被初云峰送到国外关了起来,像是消失了一般和周围人断了联系。

      谢映如身体一直都很不好,长期卧病在床,照料好自己已经费心费力,与初洮青见面都很少。后来知道了初云峰做的事情,大吵了一架,仍是拗不过对方的固执己见。

      一个利己主义的掌权者,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傀儡。如果棋子实在不听话,初云峰甚至可以弃掉。

      于喘息之间,初洮青慢慢地可以偷偷获得一些关于郁竹舟的消息,很少对他来说却很珍贵。

      知道郁竹舟从医院出院后正常地去学校上学。

      知道郁竹舟参加比赛获得了奖杯。

      知道郁竹舟学习成绩很好。

      知道郁竹舟身边常来往的朋友。

      知道郁竹舟每天的活动无外乎上学,回家,偶尔会去拳击馆或者健身房。

      他曾偶然得到过一张模糊的郁竹舟高中时照片。

      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站在绿茵草地上,远处飞鸟成群,失焦的镜头让时间流动起来,某一刻,对方真的触手可及。

      和小时候的照片一起,初洮青总是会拿出来看。

      他不得不总是待在房子里。

      初云峰执意要让他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因而没有他的允许,除了看管他的人,他几乎见不到任何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时间的感知逐渐变得不确切,每天醒过来,都要思考好一会儿。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哪一年,又什么时候可以出去了呢。

      他好像总生活在过去,也曾希望时间能静止在那一刻,或者跳到能够见面的那一天。

      无休止的空白太难熬了。

      可即使是这样枯燥乏味的生活,也总是会有人来打断他。再次从床上醒来之后,初洮青看到了许久以来的第一位陌生面孔。

      他说他叫江旭尘,是谢映如给他安排的心理医生。

      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听着对方平和的声音,初洮青觉得有点烦。

      手臂上的划痕被人用纱布仔细包扎好,从伤势来看,大概是缝了几针。还好他不是容易瘢痕体质,后期处理一下的话,应该不会留疤,不然那样会很丑。

      身上出现伤口有什么奇怪,皮肤是很脆弱的啊,流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划很深了肯定会流血啊。

      跳什么窗户,窗户建在那里不就是让人跳的么,不去怪窗户为什么要来怪他。

      这些人怎么都这么烦,话为什么那么多,为什么要说他病了。

      初洮青不觉得他有什么问题,他明明差一点,差一点就能见到郁竹舟了。

      青涩的果实被时间发酵成浓醇的酒,孤独滋生无边的幻想。

      他是病了吗,他只是很想他。

      初云峰虽然关着他,却没有要把他养废的念头,每天会有老师来辅导。

      高考结束那天,他跑去看了郁竹舟一眼,校门口的人很多。炎热的夏天,密不透风的人群,太阳暴晒气味混杂着汗液,多一秒都很难捱。

      有人跟着,初洮青没有靠很近。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看到买的那束花到了郁竹舟手中,对方有些无措,却没有拒绝。

      看表情,猜想他是说了句谢谢。

      本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事情正向着他所想象的那样发展,甚至还要再惊喜些。

      痛苦的愉悦的过去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道再也愈合不了的伤疤。

      真正见到郁竹舟的下一秒,初洮青想,他真的再也离不开他了。

      白纸黑字的报告摆在面前,研究所的内部数据显示,郁竹舟的身体情况一直以来都不正常。如果说丢掉那些记忆是为了救他的话,可为什么郁竹舟还是会无缘无故发烧或者是出现疲惫萎靡的情况。

      初洮青垂着眼,文件捏得发皱。

      好像又要抓不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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