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好可怜哦》凝雨不迟

45、手足无措 或许只是不

　　伴着微弱的一声轻哼，意识骤然回笼，郁竹舟霍然从床上坐起来，静了两秒，愣愣地，有些失神。
　　背后的睡衣湿了，汗津津地粘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习惯性曲起双腿，贴身布料黏糊糊的，郁竹舟冷不丁打了个颤。瞳孔不自觉地睁大了些，哑然说不出话。

　　犹豫着掀开被子，浅色的地方中间深了一块儿。睡觉的时候穿着短裤，不知道怎么蹭的，连带着剩下的床单也沾上了些许痕迹。

　　温度极速上，指尖接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眼睛被熏得红润，甚至泛着点微不可察的水光。
　　郁竹舟脸埋在被子里，脑袋短路了一般停滞不转了。

　　手机震动提示音显得突兀，郁竹舟摸索着点开手机，亮起的一瞬间，初洮青三个大字直直映到瞳孔里，格外刺眼。
　　拿着烫手山芋一样，屏幕熄灭，掉在了被子上。

　　如梦方醒，郁竹舟想到今天上午初洮青是有课的，现在应该不在房子里。顾不得乱七八糟缠成一团的思绪，郁竹舟把床单被罩连同枕头睡衣，通通丢进洗衣机里。

　　洗完澡后，忍着羞耻，无地自容地把内裤搓干净，偷偷找地方晒干。

　　现场清理干净，郁竹舟一秒钟没有多待的，换好衣服去了学校宿舍。

　　湛蓝的花瓣在流沙里浮动，目光一寸寸陷进去，定格在光线折射下粼粼的流沙上。

　　大门处嘀了一声，初洮青推开门进来，知道郁竹舟在房间里，走过去发现想找的人坐在地毯上，正对着永生花的瓶子发呆。

　　“这么喜欢啊，都看入迷了。”

　　感受到身旁坐下来的人的动作，郁竹舟回神，不露痕迹地挪了半寸。

　　仿佛察觉不到，初洮青撑着脸，笑着看向郁竹舟，尾音拖得长长的，“一天的课真的好累哦，下了课我就匆匆回来，一点不想在教室多待。”

　　“出去玩你倒是不累。”

　　“当然啊，”初洮青觉得本该如此，“因为做的是喜欢的事情啊，但是上课可不一样，上一节课换一个教室，教学楼又离得那么远，走一趟的工夫已经感觉很累了。”

　　“有点饿，郁哥你能陪我吃饭吗？一个人也不知道吃什么。”

　　郁竹舟欲言又止，“我吃过了。”

　　“啊？”初洮青也不气恼，“那也可以啊，郁哥你能在一旁看着我吗？干吃饭好无聊啊，感觉都没有胃口了。”

　　“打开平板。”

　　“不想看，”初洮青拒绝道，“我想看你。”

　　忍了忍，郁竹舟开口，“认识我之前你不吃饭的么。”

　　思索两秒，初洮青语气认真，表情严肃，“索然无味。”

　　郁竹舟起身，“那你饿着吧。”

　　——

　　郁竹舟课表上原定的是周一下午前三节有课，因为老师临时有事，调到了周二下午。至此，本周除了某天上午或下午仅剩的45分钟休息时间，彩色的长条终于布满了整个课表。
　　某种程度上，达到了强迫症友好的程度。

　　郁竹舟和初洮青的课表重叠程度不是很高。事实上，初洮青课表的空余程度几乎和他差不多，周一至周五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见面的时间。

　　幸运的是没有统一组织的晚自习，不幸的是有统一要求完成的校园跑。

　　说不上是好是坏，这几天减少了和初洮青的见面时间，中午的时间一般会去图书馆待着，排得满满的活动让郁竹舟将那段理不明白的事情暂时封闭起来。

　　只是无意中，郁竹舟在面对初洮青时生出了一些之前从未有过的逃避心理。视线交错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变得不对劲儿了。

　　【郁竹舟，我觉得最近你对我疏远了T^T】

　　【而且是疏远了很多T^T】

　　【啊好烦啊，有好多课，只有晚上回去可以见到你，但有的时候你也不在】

　　【这周末可以一起出去吗T^T】

　　消息发出的时候郁竹舟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郁竹舟把iPad收起来，一条一条地回消息。

　　【没有疏远你】

　　只是感觉有些奇怪。

　　【下课了会在图书馆待一会儿，回去可能有些迟】

　　其实现阶段没什么必须立刻处理的事情，却无意识地延缓着回去的时间。

　　【这周末可能不行，有一个需要参加的活动，晚上的话要部门聚餐，不太能确定几点回去】

　　按照以往他会参加聚餐的活动么，除了必须完成系统任务之外，明明他连这种需要社交的场合都不太愿意去，更别提是和不太熟悉的人在一起。

　　指尖停留在屏幕上方，目光凝在一条条绿色的长条上，不知不觉愣了很久。

　　弹出来的信息迟钝一会儿才能接收到，恍惚间，好似真的看不明白文字一般。

　　【我知道啦T^T】

　　【虽然稍微有一点点的失落，不过，我会在家里等你的哦】

　　【如果你想见到我的话，我一定立刻出发去找你TvT】

　　【撒花.jpg】

　　手机忽然关上，仿佛不愿意看到屏幕上映着的自己的表情，郁竹舟把手机倒着放在桌面上，动作僵硬，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这几天几乎整天待在学校，郁竹舟有些头昏脑涨。拿着书本走出教学楼，脚下微微一缓，迎上了初洮青看过来的目光。

　　笑得有些无奈，初洮青解释道，“你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了。郁竹舟今晚可以和我一起回去吗？”

　　距离上次一同坐在车里似乎是很久的事情了，仔细算一算，也才过去几天。

　　“郁哥，我昨天发现了一家味道很好的餐厅，等到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吃吧。”

　　“上次去展览馆的时候快要闭馆了，没有看到很多东西。下周周末有一个画展，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上课的时候，从窗户外看到一朵很大很大的心形的云诶。可惜正在上课，老师盯得很严，不过我还是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闲着没事的时候，我买了很多快递，看着还不错的东西我留下了，剩下的一般的我也懒得退，堆到仓库里去了。”

　　“有个很可爱的小摆件想让你看的，但是当时你在睡觉，我就放在你房间的柜子上啦，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

　　“早上从健身房回来，我又碰到了之前那个和我一起打羽毛球的叔叔。对方竟然养猫诶，是只蓝金渐层，毛发软软的，性格也很乖，没忍住撸了一会儿。”

　　“我还在学校图书馆找了一本书看。告诉你哦，其实去的那天我在图书馆看到你了，但是当时你看起来有点忙，我就没有过去，没过很久又要去教室，要是能和你一起上课就好了。”

　　话匣子里的话好像攒了一万句，有些甚至在微信上已经发过了，可是见面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再提起。

　　想要说的东西永远也道不尽，说出口的似乎又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心里翻涌着许多情绪，开口时却堵在嗓子里，只剩鼻尖一抹酸涩。

　　车里的熏香香味清冽，果香逐渐过渡成很淡很淡的花香，飘散在空气里，是闻起来让人很安心的气味。

　　一开始郁竹舟还说着话，不知何时，身体靠着座椅，脑袋斜倚着门边，呼吸声很轻。下半张脸埋藏在外套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

　　傍晚光线昏黄，浅金色的光柱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眼下映出一片扇状的阴影，睫毛边缘几乎透明。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眼睑轻微颤动，睡得并不安稳。

　　车停下了。

　　指尖在触碰到郁竹舟脸侧皮肤时顿住，停留在半空中，随后又收回来。背着光，初洮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视线落在身边熟睡的人身上，只剩沉默。

　　他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小猫还是要走么。

　　真的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么。

　　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或许只是不想看到他。

　　天边的橘色逐渐变深，一点点暗下来。郁竹舟睁眼的时候，街边的路灯正次第亮起。

　　睡眼惺忪，脖颈酸疼，手掌搭上去揉了揉，说话声音有些含糊，他低声道，“我睡着了。”

　　“是啊，看来回去要早点睡。”初洮青神色如常，递给郁竹舟一盒刚买的泡芙。
　　“郁哥饿了可以先吃这个。刚刚处理了点事情，耽误了点时间。”

　　“嗯，谢谢你。”

　　“怎么忽然这么客气。”

　　“没有，是我习惯了。”

　　“好哦。”

　　郁竹舟咬了一口泡芙，奶油并不甜腻。意识醒过来了，身体还有些迟钝，咀嚼的动作缓慢，好半会儿，才想起吃下一口。

　　后知后觉，刚睁开眼的时候初洮青似乎扫过来了一眼，印象里对方的眼神不是那样的。不太能形容上来，大概是错觉。

　　视线瞥向身侧，初洮青眼尾抬了抬，懒散地冲他笑了笑，“郁哥怎么偷偷看我，被我发现了吧。”

　　周六的天气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天气晴朗，光照很足，刮着的风却带着彻骨的凉意，像是刀子一样，刺得皮肉生疼。

　　郁竹舟下车后冲着驾驶座上的人摆摆手，身上穿着灰色加绒卫衣外面是一件浅蓝色的夹克外套，怕冷的缘故，套了很多层，却并不显得臃肿。
　　下巴埋在奶白色羊绒围巾里，戴着帽子，深黑漂亮的眼睛露在外面，很有神采。

　　外套是初洮青的。

　　出门的时候委屈巴巴地说自己不能跟着他一起去，一块儿出去吃饭的计划也泡汤了。
　　上次出去玩是穿着他的衣服，虽然这次他没有去，却也希望郁竹舟还能套着他的衣服，就当和他出去玩了，算是寄托。

　　找不到反对的理由，郁竹舟想不清自己是怎么同意的。最后身上除了外套，还多了一个冷帽。

　　到达志愿活动的地方，部分人还没有到。没有空着的座椅，郁竹舟站在后排看起来不算显眼的位置，玩了一会儿游戏。
　　三局结束。
　　人到齐了开始点名。

　　曾忱推开门进去，径直走到教室后排，在郁竹舟身旁站定，随意地寒暄。郁竹舟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对方也没提起一些不太好答的问题，应和着几声就过了。

　　要做的事情并不复杂，从实质上讲，就是体力活。帮忙整理图书馆藏的一些书籍。等到手里的书整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找机会去看看别人需不需要帮忙。

　　只要有稍微有一点忙不过来的架势，上去搭把手，顺势说出系统给定任务要求说的话。

　　郁竹舟设想得很好，执行过程中虽然也存在着脸皮薄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导致的犹豫不定，之前任务总归是顺利完成了。

　　只是这两天他没什么心思，任务不是很上心，看到没有需要他做的事情就找个地方待着了。

　　手环上是任务正在进行的字样，紧接着和停滞状态交替，面板上会出现一个倒数计时。

　　是这个任务结束的时间么。

　　手环变得薄了点，几乎摸不到了。即使郁竹舟自己，在不看到蓝色字样的前提下，也很容易忽略自身还有废话系统的事实。

　　志愿活动结束后，郁竹舟坐在窗户边的椅子上，低头发着消息。
　　连启在国庆期间不停歇地玩了七天之后，不仅把过程中拍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而且还单独地给郁竹舟发了一份，包括精修图和原图，整整90张，并强制要求给每一张照片写观后评价。

　　【你布置作业呢】

　　并配上一个大大的叉号表情包。

　　连启一点也不含蓄，写了一段示范。

　　【如果照片的技术很好，你可以说我拍照的构图啊，色彩啊，光影啊等很不错。要是后期修图精湛的话，你也可以夸一下我的P图技术。当然，最好还是说照片里的人，这情绪，这故事感真到位】

　　【有点没有时间】

　　又是一个猫猫头表情包。

　　面前递来一杯热可可，郁竹舟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眼前的曾忱。

　　恍若料到他要说什么，曾忱先一步说道，“每个人都有一杯，如果不喝的话，只能倒掉了。”

　　迟疑片刻，接过杯子，他轻声道，“谢谢。”

　　指尖触感转瞬即逝，郁竹舟稍微一怔，默不作声走到另一个位置坐下。
　　不小心的吧。

　　临时起意要参加的部门聚餐如约而至，身边坐着的两个人都没有很熟。实际上，论他对人际关系的判断标准，在场没有一个人算是他觉得熟悉的。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餐桌上的饭菜挺好吃。基本没有必须说话的时候，郁竹舟一言不发，安静地夹菜。

　　始料未及的是吃完饭有人提议要去唱歌，环视一圈，郁竹舟决定只要有一个人不去他就不去了。
　　可是没有。

　　不想去的话在嘴里琢磨了很久，硬是没有说出口。

　　算了。

　　郁竹舟在心里叹气。

　　手里的汽水喝了又换，郁竹舟打了个哈欠，起身去了趟厕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回来之后，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奇怪。隐隐约约有打量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这让他有些不太自在。

　　一首歌唱完，下首歌没开始的间隙，郁竹舟又感受到了看向他所在位置的视线，收回得很快，似乎只是随意的一眼。
　　应该是他多心了。

　　唱歌的是曾忱，曲调很熟悉，是一首情歌。

　　“这首歌送给我喜欢的人。”

　　众人的起起伏伏的欢呼声让郁竹舟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不小心走了神，刚刚曾忱说什么了。

　　自然是得不到答复的。

　　郁竹舟只觉得接下来这三分钟，包厢内的气氛说不出的怪异。

　　室内的光线晃得郁竹舟眼晕，目光若有实质。

　　郁竹舟装作不经意地环视周围的人，又瞥向中间站着的曾忱，对比出来，自己和他们唯一的区别是，在听歌的时候不跟着唱，或者摆动胳膊。

　　是因为这个么。
　　那他实在做不到。

　　如坐针毡，整首歌快要结束的时候，郁竹舟胡乱找个借口，匆匆忙忙地走出门外。

　　实在太古怪了。

　　“学弟，你是要走吗，我开了车，可以送你。”

　　身后曾忱的声音响起，郁竹舟脚步一顿，拒绝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现在等车要很久，地铁站和公交站也很远。你住哪儿啊，说不定顺路，出来玩儿，总不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回去，让人挺不好意思的。”

　　对方话说在这份儿上，犹犹豫豫的，郁竹舟说了一个位置。

　　“刚好，我也往那边走，我送你吧。”

　　“谢谢。”

　　——

　　摇篮椅上，穿着一身白衣黑裤的初洮青懒散地靠着，腿上窝了一只奶油色布偶猫，毛发柔顺，长度偏长，眼睛很大很圆，黑色的瞳孔外是一圈海洋般的湛蓝。

　　“好久不见，我又来看你了，脑袋变得更圆了诶。”

　　“看吧，你也是一只猫自己待着，我来找你是不是觉得不孤单了。江旭尘周末居然还在忙工作，简直是太可怕了。”

　　“还有一个人也在忙，好想去找他哦，他旁边的那个人简直太烦人了。”

　　初洮青手掌拨弄着布偶猫的脑袋，掌心向上放着，猫咪的手掌感应到了一般，软软的爪垫压上去，拍了拍。
　　“你也赞同我说的话吧。”

　　房间门被推开，江旭尘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没想到你能有主动来找我的一天。”

　　“没找你，我找小猫呢。”

　　明智地选择不接初洮青的话，江旭尘挑起了另一个话题，“怎么一个人？”

　　初洮青头也不抬，“他有事情。你不是也一个人吗？”

　　江旭尘淡定地喝了一口水，“我有工作，还有猫。”

　　“谁还没有工作了。”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起来，初洮青脸色平静，摘下左耳的耳机，接了电话。

　　“嗯，我知道了。”

　　“我会去的。”

　　两只耳机戴好，初洮青手里拿着根逗猫棒，专心致志地逗着猫咪。

　　“你爸出院了？”

　　“是啊。老头一把年纪了，还想着控制我呢，特意举办宴会，就等着我去呢。”

　　江旭尘正想说什么，见摇篮椅上的初洮青表情忽然凝固，眼底情绪一点点冷下去。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依旧是微微勾起的样子，却看不出一丝愉悦。
　　转来转去的布偶猫一把抓住停住不动的小鱼，尾巴竖起，尾尖弯弯的。

　　“我要走了。”初洮青轻轻拍了拍布偶猫的脑袋，起身往门口走。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陈述着事实。

　　“有人...要偷我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