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66 章 尾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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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尾牙
腊月十六，天刚蒙蒙亮，关阳客栈的后院就忙活开了。
刘掌柜天不亮就起了身，亲自盯着伙计们洒扫庭院、擦拭门窗。客栈的大门虽然还关着，但后院祭祀“牙神”的香案已经摆好。
按规矩，每年腊月十六是尾牙，商家都要祭牙神，谢神保佑一年生意兴隆。这祭品也是有讲究的，猪头、公鸡和鲜鱼各一，是为三牲；好酒三杯，是为酒礼；果子、糕点、香烛纸马，一样不少。
待小二将东西摆好，刘掌柜围着香案转了两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满意地点点头，去了客栈门口候着。
辰时正，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生得眉目清朗，身姿挺拔，一袭石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气度。
“五少爷。”刘掌柜躬身行礼。
这位五少爷，正是关阳侯本家的族人，名唤许承业，负责打理侯府在齐安县附近的产业。虽只是侯府远支，但到底是许姓子弟，在这县里，也是数得着的人物。
许承业摆摆手，笑道：“刘掌柜不必多礼。今儿是尾牙，我奉大伯之命，来给各铺子送祭礼。”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只食盒，里头装着祭祀用的三牲果品，这是侯府统一准备的，各铺子同享一份福泽。
“侯爷费心，五少爷辛苦。”刘掌柜侧身引路，“都准备好了，就等少爷主持。”
许承业点点头，迈步进了后院。
香案前，客栈的账房、跑堂、厨子、杂役已经站成几排。林石砚站在人群之间，看着那位气度不凡的少爷，心里暗暗想：这侯府养出来的人才确实不一般，这位少爷虽是头一回接手齐安县的产业，可瞧那行事做派，比许多老成的管事还稳当。
许承业在香案前站定，接过刘掌柜递来的香，恭恭敬敬地三鞠躬，然后将香插进香炉。他又端起酒杯，浇在地上，口中念道：“牙神在上，护佑关阳客栈一年平安，生意兴隆。今备薄礼，聊表寸心。来年还望神君继续庇佑，买卖顺遂，财源广进。”
念完，他退后一步，对刘掌柜道：“刘掌柜，你来上香。”
刘掌柜应了一声，也上前三鞠躬，上了香。
接着是林石砚、厨子、跑堂的、杂役，依次上前上香。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混着冬日清晨的寒气，在后院里慢慢飘散。
祭祀完毕，许承业没有多留，对刘掌柜道：“我还要去布庄和粮铺，就不多待了。晚间尾牙宴，我再过来。”
“五少爷慢走。”刘掌柜送到门口。
马车辘辘驶远，消失在街角。
今日的客栈，与往日没甚两样。有退房的客商，背着包袱下楼会账；有打尖的客人，坐在大堂匆匆吃了饭；还有办理入住的，提着行李在柜台前等候。
林石砚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他的手指在算珠上飞快跳动，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退房。”一个客商走过来，将钥匙放在柜台上。
“好嘞。”林石砚接过钥匙，翻了翻登记簿，“天字三号房，住了三晚，连食宿一共六钱银子。”
客商数了银子递过来，林石砚称过无误，那客商便背着包袱走了。刚送走这位，又来了几位打尖的客人。林石砚一一招呼着，手里的活计不停。
忙忙碌碌中，一上午就过去了。
今日尾牙，过了午时客栈就打了烊。刘掌柜坐在账房里，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账本。他翻开总账，对林石砚道：“石砚，把未清账的名单拿来。”
林石砚应了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上面是今年跟客栈还未结清账目的各家，有送肉的张屠户、送菜的菜贩老王，还有包了客栈床单被罩浆洗活计的刘婆子......
按规矩，尾牙这天要结清全年的账，不拖过年。
刘掌柜一个个点名，让伙计去喊人。不多时，后院里就来了七八个人，都是林石砚名单上的。
“张屠户，这一年送可给我们送了不少肉啊！”刘掌柜亲自拿了算盘，边拨弄边嘴里念叨着，“上月刚结过一次，如今还欠一两五钱三分二厘，可对？”
张屠户憨厚地笑笑：“掌柜的账，错不了。”
刘掌柜从钱匣里数出一两五钱三分二厘银子，递给他：“拿着，过年好买酒喝。”
张屠户接过钱，喜滋滋地走了。
接下来是菜贩老王、刘婆子等人，一个个上前，账目一笔笔结清。有拿铜钱的，有拿碎银的，后院里热闹了好一阵。
等这些人都走了，刘掌柜又对林石砚道：“把那些赊账的名单拿来。”
这又是另一本账，县里各商会的客人，或是常来常住的老主顾，有时手头不便或是忘了会账，客栈也不会立时去催，都是先记上一笔，等年底了，再一同会账。
林石砚刚把名单递过去，外头就有伙计来报：“掌柜的，岭南商会的碎掌柜来了，说是来会账的。”
刘掌柜笑了：“来得正好，请进来。”
碎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进门就作揖：“刘掌柜，年底了，我来把今年我们商会的食宿账结一结。”
两人对了账本，算了半天，碎掌柜掏出银子付了，又寒暄几句，才告辞。
接下来，又有其他商会的人来会账，一个接一个的，后院里人来人往，一直忙到申时初，才算停歇。
申时正，许承业才又回转来，身后还跟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瘦高个儿，手里捧着个账本。这是侯府在齐安县的总账房，姓钱，人称钱先生。
“刘掌柜。”许承业边走边问道，“各处铺子的账房都到了吧？”
“到了到了。”刘掌柜连连点头，“都在后头等着呢！”
后院的厢房里，各铺子的账房都已经候着了，有布庄的账房、粮铺的账房、书铺的账房、当铺的账房、钱庄的账房，加上林石砚，一共六人。各人面前都摆着账本，等着总账房查验。
钱先生坐下，翻开账本，开始一家家对账。
先是钱庄的，那账房递上账本，钱先生一页页翻看，不时问几句。待对完了，才对着许承业点点头：“账目清楚，分毫不差。”
接着是布庄、粮铺、书铺、当铺......
一家家对下来，都还顺利。
最后轮到林石砚，他站起身，将账本双手递过去：“钱先生，这是客栈今年的账。”
钱先生接过，翻看起来。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仔细看过，有时还会停下，用手指点着某一行数字，默默算一遍。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林石砚站在一旁，还算轻松，不说他账面做的干净，且他已经不是第一回面对这位钱账房了。
过了好一会儿，钱先生合上账本，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年轻人，账做得不错，清楚明白，没有错漏。”
林石砚忙行一礼：“多谢先生夸奖。”
钱先生摆摆手：“不是夸，是实话。你们客栈的账，这两年都做的不错，刘掌柜会用人。”
刘掌柜在一旁听了，脸上也露出笑。
“各位辛苦了。”许承业起身，对众人道，“今儿尾牙，都好好喝一杯。”
天擦黑时，客栈大堂里摆开了阵势，整整摆了十张桌子。
关阳侯府在齐安县共有六间铺面，分别是钱庄、布庄、客栈、粮铺、书铺和当铺。这一日，所有账房、跑堂、伙计、杂役，加起来近百号人，都聚到了一处。
大堂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灶房里更是从晌午就开始忙活，杀鸡、割肉、炖汤、炒菜，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许承业坐在主桌上首，左右是各铺子的掌柜，林石砚的未来岳丈赵书和也在此列。
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炖鸡、炒猪肝、卤猪头肉、花生米、拌萝卜丝、羊肉汤、炸丸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许承业站起身，举起酒碗，众人见了，纷纷起身。
“各位......”许承业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里，“一年到头，辛苦了。我代表侯府，敬大家一碗。”
“谢五少爷！”众人齐声道。
许承业笑了笑，继续道：“今年各铺子生意都不错，侯爷知道了，也很高兴。明年还望各位继续用心，买卖兴隆，财源广进。”他又举起碗，“来，干了这碗！”
“干！”
近百只酒碗同时举起，仰头饮尽，那场面，着实壮观。
许承业放下酒碗，率先坐了，众人方才坐下，开始吃喝。一时间，杯盏交错，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林石砚坐在账房先生那一桌，同桌的几位账房都在互相敬酒，说着一年来的趣事。林石砚听着，偶尔也笑一笑，却不多话，只端着酒碗，偶尔浅浅地抿上一小口。
刘掌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石砚。”刘掌柜压低声音，“你的事，跟大伙儿说了没？”
林石砚摇摇头：“还没呢！”
刘掌柜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各位，静一静，我说个事。”
众人安静下来，都看向他。
刘掌柜清了清嗓子，指着林石砚道：“咱们客栈的林账房，明年不来了。”
“啊？”关阳客栈的一众人惊讶出声。
林石砚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刘掌柜继续道：“林账房要回家读书去了，咱们该为他高兴，来，大家一起敬他一碗！”
“读书好！”有人喊起来。
“林账房，敬你！”
“祝高中！”
一时间，众人纷纷举碗，向林石砚敬酒。
林石砚心里一热，端起碗，对着众人团团作揖：“这两年多，承蒙各位关照。石砚敬大家一碗！”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旁边几个年轻的跑堂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林账房，你真不来了？”
“回家读书，那往后还能见着不？”
林石砚笑道：“我家就在关阳镇旁的小河村，离县城不远。往后进城，定来看你们。”
“那可说定了！”一个小跑堂道，“等你中了秀才，可得请我们喝酒！”
“一定一定。”林石砚笑着应道。
接下来，他端着酒碗，一桌桌去敬酒。先敬各掌柜的，再敬各位账房，然后是跑堂的、厨子、杂役......
那边知道他是赵书和未来女婿的，便打趣道：“赵掌柜这眼光可真是毒，捡着这么个读书的好苗子。往后中了举、中了进士，你这岳父可要跟着享福了！”
赵书和笑着端起酒碗：“哪里哪里，这孩子读书是他自己争气。若说别的，我还能帮着张罗张罗，这学问上的事，我可插不上嘴。”
尾牙宴散时，已是深夜。
林石砚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点上油灯，开始收拾东西。除了今晚的铺盖和明日要穿的衣裳，都收拾出来，塞进包袱；《论语》和《尚书》那几本闲时翻看的书本单独放一个布袋里。
收拾完了，他坐在床边，看着这间住了两年多的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窗台上还摆着个粗陶瓶，里头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菊。桌上那盏油灯，还是他刚来时买的，如今灯罩上沾了油烟，昏黄的光映在墙上，晃悠悠的。
他忽然想起刚来客栈那会儿。
那年他才十五岁，第一次离开家，心里既忐忑又兴奋。刘掌柜和气，伙计们也好相处，他跟着客栈的老账房慢慢学着记账、应付客人。日子一天天过，倒也安稳。
可安稳归安稳，他心里总有个声音，时不时冒出来，问他：你真的就甘心这样过一辈子？
如今，他终于给出了答案。
林石砚吹熄了灯，躺下来。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远远的，悠长而寂寥。
明日，他就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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