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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归家 ...

  •   第067章:归家
      腊月十七,天刚蒙蒙亮,林石砚就醒了。
      其实他这一夜就没怎么睡踏实,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远远的,悠长而寂寥。他就那么睁着眼,看着窗纸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渐渐透出灰白。
      天亮了。
      他起身,点上油灯,最后检查了一遍这间住了两年多的小屋。床铺已经空了,铺盖卷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紧,靠在墙边。桌子也空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个粗陶瓶里的干枯花束,想了想,还是将花束拿起来放在一旁,小心地将陶瓶放进包袱里。
      一切收拾停当,他起身出门,在客栈大堂靠门边的位置坐下。一个小二端了茶过来,他笑着谢过,捧着茶杯望着门外。
      街对面的早点铺子已经收了摊,蒸笼撤了,只剩下几张空桌。卖油茶的汉子正在收拾摊子上的家什,把碗筷归拢到木桶里,准备挑回家去。几个小孩子跑过,嘻嘻哈哈的,惊起檐下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远。
      他看着那些麻雀,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爹刚走,大哥跟着王猎户和汪猎户狩猎,技艺不娴熟,常常抓不到什么猎物,但每次从山里回来,总会带些野果子、彩色鸟羽给他。他就常拿本书坐在院门口看,从早上等到晌午,又从晌午等到黄昏,就盼着能等到大哥回来的身影。
      现在,他又是这样等着。
      等着大哥来接他。
      正想着,街口忽然传来牛车的吱呀声,林石砚抬眼一瞧,是家里那头黄牛,他腾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牛车在客栈门口停下,林石仓跳下车辕,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眉眼间却透着笑意。几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弟弟一番:“都收拾好了?”
      “好了。”林石砚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轻快。
      刘掌柜见林石砚小跑着往门外去,就猜到是家里人来了,也从柜台里转出来,笑眯眯地往外望了望。
      “林兄弟,来接砚台啊?”
      “刘掌柜。”林石仓拱了拱手,“是来接他的。这两年多,承蒙掌柜关照。”
      刘掌柜摆摆手,正要客气几句,目光却被牛车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林石砚也才注意到,牛车上满满当当堆着东西。两只活麂子用麻绳捆着,卧在车板上,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一只死了的野山羊,皮毛完整,被扔在另一边;还有个背篓,里头也不知装了些什么,鼓鼓囊囊的。
      “大哥,这么多......”林石砚愣了愣,前几日回家才见了一房梁的咸肉腊味,这又有这么多猎物!
      “昨儿才从山上拖回来的。”林石仓道,“正好来接你,顺便带了来。”
      刘掌柜已经凑了过去,围着牛车转了一圈。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两只麂子,都不是什么大伤,多养几天死不了。又伸手摸了摸野山羊的皮毛,最后掀开那个背篓的盖子,见里头是两只拔了毛的野鸡和几只剥了皮的野兔,收拾得还算干净。
      “哎哟,这都是好东西啊!”刘掌柜眼睛亮了,直起身来,“林兄弟,这些猎物可卖?”
      “自然卖的。”林石仓答道,“掌柜的可要?”
      “要啊!”刘掌柜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麂子还是活的呢,正好养到过年待客,现杀现吃,多体面。这野山羊也不错,肉嫩,炖汤最好。还有这些野兔野鸡......”他盘算了一下,“这样,麂子和野羊连皮带肉的,加上这些野兔野鸡,我都要了。算你五两银子,怎么样?”
      如今正是年关,这些野味都涨了价,若送到府城去卖,确实不止五两。但今日本就是来接砚台回家的,刘掌柜又是熟人,况且还省了来回跑的路费......
      林石仓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来回账,点点头道:“成!掌柜的爽快,我也不多说了。”
      刘掌柜笑了,转头对林石砚道:“砚台,你看,你这还没走,就又给客栈送了一笔买卖。”
      林石砚也笑了:“掌柜的照顾我大哥生意,我该谢掌柜的才是。”
      “林兄弟往后有好野味,只管往我这里送。”刘掌柜摆摆手,叫了小二来,“去,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小心点,别伤着那两只麂子。”
      小二应了一声,招呼人过来帮忙。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将猎物抬下车,牵的牵、抱的抱,往后院去了。
      刘掌柜又对林石仓道:“这都晌午了,大冷天的,赶路也得填饱肚子,你跟砚台吃了饭再走。我请客,可不许推辞。”
      林石仓忙道:“刘掌柜客气了,岂能再叨扰......”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刘掌柜打断他,“砚台在我这儿做了两年工,处得跟自家人似的。你这大老远来接他,总不能饿着肚子回去。”
      林石仓见他说得诚恳,便不再推辞,笑着拱拱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晌午饭就摆在客栈大堂。
      刘掌柜让厨房炒了好几个菜,有回锅肉、爆炒猪肝、冬笋肉片、清炒油菜,还有一大碗羊肉汤。
      “吃,都吃。”刘掌柜跟他们坐了一桌,笑着招呼,“别客气。”
      林石仓夹了块回锅肉,嚼了嚼,点点头:“大师傅的手艺真好。”
      “那是。”刘掌柜笑道,“我们这儿的厨子,在整个景安府也是数得着的。”
      林石砚听着大哥跟掌柜的说话,也不插话,只捧着碗,慢慢地嚼着。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饭后刘掌柜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林石仓将林石砚收拾好的包袱一件件放上牛车。铺盖卷、装衣裳的包袱、装书的布袋,那个放着粗陶瓶的小包袱被放在了最上头,用衣裳垫着,不怕颠坏了它。
      “走吧。”林石仓跳上车辕,拿起鞭子。
      林石砚也坐上去,回头看了一眼客栈。
      刘掌柜站在门口,冲他挥手。
      几个相熟的伙计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喊着:“林账房,保重啊!”
      “好好读书,高中秀才!”
      “往后进城,记得来看我们!”
      林石砚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牛车辘辘驶动,慢慢离开了客栈,离开了这条住了两年多的长街。
      出了城门,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
      田野里覆着薄雪,麦苗从雪底下露出青青的尖,怯生生的,像是怕冷。远处的山峦灰蒙蒙的,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偶尔有几只寒鸦飞过,哇哇叫着,很快又消失在灰白的天色里。
      林石砚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清清爽爽,带着田野里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牛车上,看着路边的田野,什么也不想,就这么慢慢地走。
      “大哥,”他忽然开口。
      “嗯?”
      林石砚张了张嘴,像是忘了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低声道:“往后,就要辛苦大哥了。”
      林石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见弟弟的侧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望着远处的山,不知在想什么。
      他转回去,望着前方的路:“说什么傻话。”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像这牛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
      林石砚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但没关系,有人陪着他走。
      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
      牛车刚在院门口停下,马宁芳就迎了出来。她看着林石砚从车上跳下来,又看看车上那鼓鼓囊囊的铺盖卷,愣了愣。
      林石桥也听见动静,从院子里出来,见大哥和弟弟回来,只随口问了一句:“回来啦?”那语气,仿佛弟弟不是辞了工回家,而是早上出了趟门,这会儿又回来了似的。
      “嗯。”林石砚应了一声。
      马宁芳却是一头雾水,前几日林石砚回来她觉着不对劲,只是没问出原由,今日一早林石仓赶了牛车出门,她又问了问,还是没问出来。这会儿看看小儿子,又看看大儿子,终于忍不住问:“砚台,你们这是......”
      林石仓接过话头,笑着道:“娘,砚台以后都在家了。”早上没告诉马宁芳情况,是不清楚砚台辞工没有,如今人都接回来了,自然没什么再隐瞒的了。
      “都在家?”马宁芳愣住了,“这......这县里的活计不干了?”
      “不干了。”林石砚也笑了笑。
      马宁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看着小儿子,心里乱糟糟的。这孩子虽说不至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可到底不比他两个哥哥健壮。在县里做账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的营生。如今说不干就不干了,回乡下能干什么?种地?他那双手,写字、拨算盘还行,能握锄头?
      林石仓看出了她的犹疑,拍了拍林石砚的肩膀,对马宁芳道:“娘,过完年,砚台去我岳丈那儿读书。往后他一应读书的花销,我都包了。”
      马宁芳的眼睛瞪圆了:“读书?”她看看大儿子,又看看小儿子,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读书......
      她惯常知道小儿子读书是有些天分的,当年在亲家那儿读书,亲家也是夸过的,说这孩子聪明,又肯用功,好好读下去,前程不可限量。可那时候家里穷,他爹走后,又欠了一屁股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还有钱供他读书?就连他自己,也硬生生断了读书的念头,跑去县里做了账房。
      这一做,就是两年多。
      如今,砚台愿意继续读,大仓又愿意供他弟弟。
      马宁芳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头去,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看大儿子,又看向小儿子,嘴唇抖了抖,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读书好,读书好......”
      林石砚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上前一步,握住母亲的手:“娘,别难过。”他轻声道,“我这不是还能再读书了么。”
      马宁芳点点头,反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何丽丽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意看着他们。林景行和林念念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小叔要回家住么?”林景行问。
      “嗯。”林石桥摸了摸他的头,“你小叔要回来读书了。”
      林念念想着外公经常说的读书考秀才,也问:“那往后小叔是不是也要考秀才?”
      “对,考秀才。”
      林念念眼睛亮了:“那小叔考上秀才,是不是就能穿那个......那个青衫?”
      “那叫襕衫。”林石砚被他逗笑了,“要考上了才能穿。”
      “那小叔你快点考!”林念念认真地道,“考上了穿给我看!”他自小就觉着那身衣裳怪好看的,不过也就见自家外公穿过。
      众人都笑了。
      马宁芳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湿了。她松开小儿子的手,转过身,招呼道:“都别站着了,进屋,进屋暖和暖和。阿丽,去烧点姜茶,给他们驱驱寒。”
      “哎。”何丽丽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去了。
      林石仓和林石桥开始卸车上的东西。林石砚小心地拿起那个装着粗陶瓶的小包袱,站在院中,望着这熟悉的小院。
      院角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了些雪。柴房的门口堆着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是阿娘和嫂子在烧火做饭。
      他忽然觉得,这两年在外头,好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可这一脚踏进院门,所有的路,都回到了原点。
      而这个原点,是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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