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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归心 ...

  •   第065章:归心
      腊月十二,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马宁芳正在灶房里做午饭,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不是那种急切的拍门,而是轻轻的、有节奏的三下。
      马宁芳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拉开院门,便愣住了:“砚台?”
      门外站着的,正是林石砚。只见他穿着一身丁香褐的薄袄裤,外面罩着那件藕荷色的丝棉披风,肩上挎着个小包袱,脸色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却带着笑。
      “娘。”他唤了一声。
      马宁芳愣了一瞬,心里头却泛起了疑惑:这孩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呢!莫不是......莫不是在客栈出了什么差错,被人家给辞退了?
      她赶紧上下打量林石砚,见他独身一人,就背了个小包袱,铺盖卷没带,衣裳也齐整,不像是被赶出来的样子。可这心里还是不踏实:“砚台,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出了什么事么?”
      林石砚看出母亲眼里的担忧,却没细说,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娘,没什么事,我请了几天假,回来歇息两日。”
      马宁芳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的脾气,从小就嘴严,跟个蚌壳似的。如今长大了,更是撬不开他的嘴,他不想说的事,问破了天也问不出来。索性见他好好地,也不再追问,只侧身让开路:“快进来,外头冷。”
      林石砚跨进院子,朝堂屋走去。路过灶房和柴房门口时,他脚步不由得顿了顿,抬眼望向房梁,只见上头齐齐整整挂了一长溜东西。
      靠外边的应是早前腌制的野味,虎肉、狗獾、花面狸和几只兔子,都风干成了深褐色,泛着油润的光;旁边悬着一条半风干的大羊腿,筋肉紧实。再往里,是几串红白相间的香肠,两条大火腿,还有猪头、猪心、猪肚、猪舌这些,末尾还吊着大半只獐子和好些野鸡......
      满满当当挂了一溜,看着就喜人。
      他看得惊讶,脱口而出问道:“今年做了这么多肉啊?”虽然大哥一再跟他说今年家里好过了,但他心里总还是想着前些年的窘迫。那些年,房梁上总是空荡荡的,过年时摆出来的那几块肉,要一直撑到元宵。此刻见着这一整排油光泛泛的腊味,咸香的肉味萦绕在鼻尖,他才真切地意识到:家里,是真的不一样了。
      马宁芳跟在后面,听见这话,脸上浮起笑意:“可不是嘛!你大哥前阵子打的猎物,都没卖,全做了风吹肉和腊肉。还有你大伯家送的猪肉,也都灌了香肠。”她说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想想前几年,哪有过这样的光景。往年林石仓猎了东西回来,大部分都卖了换钱,换来的银子都拿去还债了,剩下的那些,也就够过年那几天摆出来撑场面。哪里像今年,房梁上挂得满满当当的,哪怕敞开了肚皮从小年一直吃到元宵,怕也是吃不完的!
      林石砚盯着那些肉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马宁芳:“娘,大哥呢?”
      “你大哥上山去了。”马宁芳道,“昨日才走的,估摸着得三五日才能回来。”
      林石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跟着母亲进了堂屋。
      何丽丽听见动静,抱着宝丫过来,见了林石砚,笑着打招呼:“砚台回来了?”
      “二嫂。”林石砚放下茶碗,起身接过宝丫逗了逗。小丫头认生,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伸出手去抓他的鼻子。
      “宝丫认得他小叔呢!”何丽丽笑道。
      林石砚也笑了,轻轻捏了捏宝丫的小手。那手软软的,暖暖的,捏在指尖像捏着一团棉花。
      夜里,林石砚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雪落了下来,偶尔有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他望着黑暗中的房梁,想着白日里看到的那些肉,想着母亲脸上那满足的笑,想着大哥这些年起早贪黑进山打猎的背影......
      明日,去大河村见过老师......再议吧!
      第二日一早,刚吃了早饭,林石砚在棉袄外加了件白青色的细棉布道袍,又披上了披风,拿了两包点心,就准备出门。
      马宁芳正在堂屋里绩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见他穿得这样齐整,问道:“砚台,这么早去哪儿啊?”
      “娘,我出去一趟。”林石砚没多说,推门出去了。
      马宁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满心疑惑:这孩子神神秘秘的,到底干什么去?
      她转身进了西边屋子,招手叫出林石桥:“二桥,你知道你弟弟去哪儿了?”
      林石桥刚换好衣裳,准备去地里看看,听他娘这么一问,也是满脸疑惑:“啊?砚台?他出去了?”
      “刚出的门,我问他干啥去,他也没说。”马宁芳道,“他可有跟你说回来干啥的?”
      林石桥一脸茫然:“娘你都问不出来,我哪儿问得出来。”他摊了摊手,翻了翻眼皮。
      马宁芳瞪他一眼,纳闷地走了。嘴里还念叨着:“这还没过年,特意请了假回来,到底为了什么呢......”
      不知道家里老娘的疑惑,这边林石砚踏着薄雪,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大河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上落了些雪,像披着一层白纱。他顺着熟悉的土路往里走,在一处青砖小院前停下。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孩童的读书声,稚嫩而清脆。
      林石砚站在门口听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李质彬打开院门,见是林石砚诧异道,“石砚,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文之兄。”林石砚见礼道,“我是来找老师的。”说着又将手中点心递给他。
      等来到学舍前,几个孩童正摇头晃脑地念书,李寒衣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眼看向来人。
      “学生见过老师。”林石砚躬身行礼。
      李寒衣微微一愣,随即放下书,起身走过来:“砚台?”他打量着这个昔日的学生,见他穿着齐整,神色却有些紧张,便指了指旁边的书房,“跟我来书房说话。”随后又吩咐李质彬看着学生们念书。
      进了书房,李寒衣示意他坐下:“说吧。这时候回来,是有什么事?”其实他心里也有些明了,想来是上次和女婿商议的读书之事。
      林石砚双手握在一起,又松开,低着头半晌才开口:“老师,我想......想重新读书。”
      李寒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石砚抬起头,对上老师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涩:“我如今在县城客栈做账房,日子虽过得安稳,但我......我......”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上回我大哥来看我,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说让我别顾虑太多,只管想自己想要什么。我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想,想来想去......还是想读书......”这时门外李质彬的夫郎陈氏端了炭盆和茶水来,打断了他的话。
      待陈氏退下,李寒衣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依旧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凝结,林石砚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给李寒衣:“老师,这是我前几日写的文章,请......请老师看看,我这文章,还有没有继续读的必要?”
      李寒衣见他有备而来,心下赞赏,只脸上仍然不显。他接过那张纸,却不急着看,先抬眼看了看林石砚,这才低头展开。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林石砚坐在对面,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盯着老师脸上的表情,想从那平静的面容里看出点什么,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寒衣终于抬起头来,他抚着胡须,慢慢点了点头:“还不算全还给了我。”
      林石砚听得此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往下落了落。
      “老师......”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李寒衣放下那张纸,看着这个曾经的学生,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文章虽欠火候,但你毕竟丢了好几年书本,能写成这样,不算太差。好好读个一年,考个童生不在话下。”
      童生!
      林石砚听见这两个字,心口猛地一跳。
      他以为老师会说“还需努力”,会说“再读两年看看”,没想到老师直接说“考个童生不成话下”。
      “老师......”他声音有些发颤。
      李寒衣摆摆手,打断他:“你回去好好准备,过完年就来我这里。书本可还留着?”
      “留着,都留着。”林石砚连连点头,“一本都没丢。”
      “那就好。”李寒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行了,回去吧。大冷天的,别在路上耽搁。”
      林石砚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师。”
      等出了李家院门,他站在雪地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才发觉背上竟浸了一层薄汗,也不知是紧张的,还是书房里炭盆烧得太旺。
      第二日一早,天还黑着,林石砚就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县里了。昨日他本就想走的,但想着既然决定了读书,想告诉大哥一声,结果等到天黑,也不见林石仓回来,只得罢了。
      “二哥,”他对送出来的林石桥道,“大哥回来,你跟他说我回来过了。还有,他上次说的事情,我想好了。”
      林石桥也不问是什么事,点点头:“晓得了。路上慢些。”
      林石砚挎上包袱,踏着晨曦,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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