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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桕油烛 ...
第062章:桕油烛
天刚见亮,林石桥吃过早饭,又将马宁芳收拾好的包袱仔细检查了一遍。
包袱里是给林石砚的冬衣:槿紫色圆领薄短袄一件、豆绿色交领厚短袄一件、丁香褐薄棉裤一条、毛青色厚棉裤一条,还有那件月白色菊花暗纹提花细棉布的披风。月白色提花棉布鞋、鼠灰色棉鞋和毛青色棉鞋,一双双码好,也用包袱皮单独包了。
“娘,那我走了。”林石桥将包袱放在牛车上,又接过何丽丽递来的暖壶。
“路上慢些,牛刚喂饱,别赶太急。”马宁芳送到院门口,“到了砚台那儿,让他将衣裳都试一遍,有不合适的好拿回来再改。”
“晓得了。”林石桥应了一声,牵着牛车出了院门。
牛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一道深深的辙印,歪歪扭扭地伸向远方。
林石仓也站在院门口送林石桥,见到牛车转过路口不见了踪影,才收回目光。他转身去了柴房,从门后取了把砍柴刀,在手里掂了掂,就准备出门。
“大仓,你去哪儿?”马宁芳正往灶房走,见他提着刀,不由问道。这天还下着雪呢,路上滑得很。
“去南山坡砍些竹子回来。”林石仓回身看了马宁芳一眼,撇嘴道,“你不是不让我进山么,索性把那些乌桕子做了蜡烛。”
“不让你进山你还有脾气不成,也不看看天时。”马宁芳见他撇嘴,哼笑一声,“竹子家里有,二桥前几日巡地的时候就砍了好些回来,都放在柴房后头呢,你往屋后头看看去。”
“我哪里有脾气了,我晓得娘你是心疼我。”林石仓也为自己刚才的举动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我去后头看看。”说着放下柴刀,绕过房檐往屋后走去。
果然,柴房后头靠着墙根处,竖着一捆竹子。都是两三指粗的苦竹,竹节匀称,竹身笔直,少说有十来根。林石仓蹲下身,一根根翻看,竹皮青绿,切口新鲜,显是砍下没几日。
他挑了挑,抽出几根最直溜的,扛到前院,在雪地里一字排开。
林念念和林景行原本在堂屋里烤火,听见动静,扒着门框往外瞧。见林石仓在院子里忙活,两人对视一眼,蹬蹬蹬跑了出来。
“爹,你干啥呢?”林念念凑到跟前,蹲下来看那些竹子。
“做蜡烛。”林石仓头也不抬,用柴刀将竹枝削去,又用锯子将竹子锯成一段段。每段长约五六寸,锯口齐整。
“大伯,竹子还能做蜡烛?”林景行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竹节。
“蜡烛是用油熬的。”林石仓拿起一段锯好的竹筒,拿给他们看,“这竹筒是做蜡烛的模子。把熬好的油倒进去,中间放根棉线,等油凉了凝固,抽出来就是蜡烛了。”
林念念听得眼睛发亮:“那蜡烛就是长在竹子里头的?”
林石仓被这童言逗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对,长在竹子里头。等它长好了,再把竹子劈开,蜡烛就出来了。”
“哇——”林念念和林景行齐齐惊叹,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仙术。
林石仓不再多说,低头继续锯竹子。两孩子就在一旁看稀奇,林念念甚至要伸手去拿那些锯好的竹节。
林石仓一把抓住他的手:“乖,别碰这个,仔细划伤手。”说着,将锯好的竹筒收拢在一旁,又拿了把小刀,将每个竹筒的内壁细细刮过,刮得光滑平整,这才满意地搁下。
“大伯,为甚要刮这个?”林景行问。
“刮光了,到时候蜡烛好脱出来。”林石仓解释道,“不然黏在竹子上,拿不出来。”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何丽丽喊他们进屋烤火,才依依不舍地跑回去。
第二日,天放晴了。
前两日下的那点薄雪早化成了水,整个大地都湿漉漉的。
林家的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铁锅,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林石仓从柴房搬出来两筐乌桕子,倒在一个个竹匾里。乌桕子外头裹着一层厚厚的白蜡,在日光下泛着霜白的光,像覆了一层薄雪。
林念念和林景行不知何时溜了过来,蹲在竹匾边,一人抓了一把乌桕子在手里玩。那白色的蜡质蹭在手上,滑溜溜的,林景行把手伸到鼻子前闻了闻,皱起小眉头:“没味儿啊?”
“油能有啥味儿?”林念念也闻了闻,“又不是葱。”
林石仓好笑地看了他们一眼,起身去灶房提热水。林石桥则抱来一捆干柴,往锅底又添了几根。
熬桕油有讲究,得先蒸后榨。
林石仓将乌桕子倒进木甑里,架在铁锅上,锅里的水已经烧得翻滚,白茫茫的蒸汽往上涌。他盖上甑盖,又压了块石头,这才直起腰来。
“要蒸多久?”林石桥在一旁问。
“得小半个时辰。”林石仓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外头的蜡蒸软了,才好榨。”
两个孩子蹲在灶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木甑,仿佛下一刻里头就会蹦出什么宝贝来。
马宁芳原想让他们进屋里去,怕冻着他们。但回头一想,那炉子正生着火呢,便也随他们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林石仓掀开甑盖,一股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蒸过的乌桕子颜色更深了些,外头那层白蜡变得软软的,像敷了一层猪油。
蒸好的乌桕子倒进青石臼里,跟打年糕不同,这次用的不再是木槌,而是石锤。
只见林石仓双手握住石锤,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子里炸开,震得屋檐上未干的雪水都抖了下来。两个孩子齐齐捂住耳朵,却舍不得跑开,只往后退了两步,又伸长脖子看。
“咚!咚!”
一锤接一锤,石锤砸在乌桕子上,发出厚实的闷响。渐渐地,那些乌桕子外头的白色蜡质开始剥落,一片片、一缕缕,像撕碎的棉絮,从核上脱离下来。
不一会儿,林石仓停下歇息,林石桥接过石锤,继续舂。两人轮换着,一口气舂了小半个时辰。
“行了。”林石仓示意林石桥停下,用木铲将石臼里的东西铲出来,倒进竹筛里。他端起竹筛,轻轻摇晃,白色的皮膜从筛眼漏下去,落在底下铺着的竹匾上,而那些光溜溜的黑色的核,则留在筛子里。
“这就是皮膜?”何丽丽也是第一次见做蜡烛,好奇地拈起一撮那白色的碎屑,在手里捻了捻,滑腻柔软,像上好的面絮。
“对。”林石桥将筛出的黑子倒进另一个筐里,“这皮膜还得再蒸一道,才能榨油。”接着,他将那些皮膜重新倒进木甑,架回锅上,又蒸了小半个时辰。
这回蒸透之后,皮膜变得更加柔软,几乎成了半透明的胶状。
接下来便是榨油了。
林石仓搬出家里那口老旧的小木榨,木榨由一根粗大的整木凿成,中间挖空,底下留个小孔。他将蒸好的皮膜用麻布包成扁扁的饼状,一块块塞进木榨的槽里,每塞一块,就塞进一根木楔子。
林石桥抡起大锤,照着木楔子狠狠砸下去。
“咚!”沉闷的撞击声再次炸开,比方才更加厚重。木楔子被一寸寸砸进榨槽,槽里传来“吱吱嘎嘎”的挤压声。
“咚!咚!”
一锤接一锤,木楔子越砸越深。渐渐地,从木榨底部的小孔里,渗出微黄透亮的油来。那油起初只是一滴一滴,慢慢地连成一条细线,流进底下接着的陶盆里,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出来了出来了!”林景行激动地喊起来。
林念念也瞪大了眼,盯着那细细的油线,大气都不敢出。
等这一批榨完,林石仓将油渣取出,换上新的皮膜,继续榨。不一会儿功夫,就榨出了大半盆皮油。
那油晾在盆里,渐渐凝固成乳白色的脂膏,像一缸凝结的羊奶。
“这也凝得太快了些。”林石桥凑过来看。
“没事,一会儿做蜡烛前,再熬一道就是。”林石仓也瞅了一眼那盆,“还能再蒸些水汽出来,做出来的蜡烛更耐烧。”
午饭后,他们又开始处理那些筛出来的黑子。
林石仓搬出一座小小的石磨,磨盘不大,只比脸盆略宽一圈。
林石桥蹲下来看了看:“这磨能磨得动?”那些黑子光溜溜的,硬得像小石子,自家这磨盘是青石凿的,小的很。
“不是硬磨。”林石仓道,“得先把磨烤热了,趁热磨,才能把壳磨破。”说着,他将炉子里的炭火夹出来一些,在磨盘周围堆了一圈,红彤彤的火舌舔着磨盘,慢慢地将石头烤烫。
等磨盘热透了,林石仓抓起一把黑子,灌进磨眼里,推动磨柄,石磨“咕噜咕噜”转起来,黑子在滚烫的磨盘间被碾过,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马宁芳听见外面热闹,也支开窗户瞧:“这法子倒是稀奇。”
“乌桕子就得这么榨。”林石仓一边推磨一边道。
磨出来的东西是碎壳和仁混在一起的粗末,又在风扇车里过了一道,才得出那一颗颗白净的仁。
“这就是白仁?”林石桥从前只见过别人做蜡烛,第一次上手,也新奇得很。拈起几颗,对着光看,那仁儿白生生的,带着微微的油光,跟梧桐子一样,光洁莹润。
“对。”林石仓将白仁倒进石臼里,“再碾碎,就能榨水油了。”
他将白仁细细碾碎,又上甑蒸了一道。蒸好的碎仁用麻布包成饼,塞进木榨里,重新开始榨油。
这回榨出来的油,颜色比皮油深些,偏棕黄,也不像皮油那样容易凝固,清亮亮的,像一汪琥珀。
林石仓用灯盏接了一点,对着光看,油质清透。又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草木香,比皮油的气味更清雅。
油都榨出好了,便可以制烛了。
林石仓拿了一个小锅,将凝固的皮油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熬着。油脂渐渐融化,变成清亮的液体,偶尔冒起几个泡,“咕嘟”一声破了,腾起一缕淡淡的白气。
“这油熬到什么时候算好?”林石桥问。
林石仓用一根竹筷伸进油里,蘸了蘸,提起来看。油液顺着筷子流下,清澈透亮,没有水泡:“差不多了,再熬就老了。”
他将炉子里的柴火抽去一些,让火变小。然后拿起那些准备好的竹筒,一个个立在桌上。这些竹筒是破成两半,放在水里煮涨了,然后用小篾箍固定好,并插好了烛芯的。
“可以倒了。”林石仓端起那口锅,将滚烫的油液小心地倒进竹筒里。微黄的油液注入竹筒,刚好没过里头悬着的烛芯。一根接一根,直到所有竹筒都倒满。
院子里飘满了油脂的香气,不是那种腻人的荤腥,而是一种清清爽爽的植物气息,混着竹子的青味,竟有些好闻。
“这就好了?”何丽丽问。
“等它凉。”林石仓放下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得凉透,蜡烛才算成。”
两个孩子守着那些竹筒,眼巴巴地等。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碰碰那个,被林石桥喝住:“别动!碰歪了烛芯,蜡烛就废了!”
孩子们赶紧缩回手,只敢蹲在旁边看。
日头渐渐偏西,那些竹筒里的油终于完全凝固了。
林石仓拿起一个竹筒,用小刀割开竹筒外壁的篾箍,然后两手一掰,一根乳白色的蜡烛便滚落出来。那蜡烛表面光滑细腻,触手温润,烛芯稳稳地立在正中央。
“成了!”林石桥也掰开一个,同样是一根光滑的蜡烛,只是比方才那根小些。
两个孩子欢呼起来,抢着要帮忙掰蜡烛。林石仓由着他们,只在一旁看着,偶尔提醒一句“轻点,别捏碎了”。
一时间,院子里“啪啪”声不断,一根根蜡烛从竹筒里脱出来,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大的四两左右,可做祭烛用;小的一二两,日常照明正好。
马宁芳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凑过来看。她拿起一根大蜡烛,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光滑的蜡身,问道:“不做再重一点的?”
林石桥正掰得起劲,闻言抬头:“四两的够重了吧?年节祭祀都够用了。”
“镇上卖的祭烛都是八两重的。”马宁芳道,“咱们做得轻了,会不会显得不诚心?”
林石仓接过话头:“娘,镇上那八两的祭烛,看着大,其实是桕油里混着各种素油、荤油,虽然重,但烧不了多久,烟子还大。咱这是纯桕油的,说不得比那八两的还耐烧。”
“大哥说得对。”林石桥也道,“那镇上卖的蜡烛,一逢节日就涨价,还尽是烟,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马宁芳听了,点点头,又拿起一根小蜡烛看了看:“那这小的做来干嘛?”他们庄户人家,日常都是点灯油,哪里有用蜡烛的地儿。
“拿去卖去。”林石仓也拿起一根小蜡烛,在手上掂了掂。
马宁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
锅里的菜还等着她呢!
己亥:石桥、石桥,你娘子给你的啥?暖壶?
林石桥(拿起暖壶):暖壶你都没见过?你个城巴佬!
己亥(默默小声语):我不是城巴佬,我是现代佬。
林念念(科普一下):咳咳!暖壶就是用竹木做外壳,内里填充棉花或者羽毛,再将茶壶置于内部,用来保存热水的东西。一般家用都会做得大一些,我们又把它叫做“茶壶桶”或者“暖桶”,而外出携带则会做得小一些,跟你们如今的保温杯是一个意思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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