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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十月朝 ...

  •   第049章:十月朝
      次日,是十月初一,十月朝,又称寒衣节。
      天还蒙蒙亮,灶房里已亮起昏黄的油灯。
      何丽丽蹲在灶膛前添柴,干柴在火里噼啪炸响,青白色的烟顺着灶口钻出几缕,被晨风一吹,散在窗棂外头还没褪尽的夜色里。木甑稳稳坐在灶上,锅里的水渐渐沸腾,热气顺着甑盖边缘扑簌簌地往上涌。
      马宁芳挽着袖子,将昨夜淘好、沥了一夜水的糯米一捧捧倒进甑里。雪白的米粒从她指间簌簌落下,在甑底铺开,像落了层薄霜。她一边铺,一边对蹲在灶房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望的两个小脑袋念叨:“十月朝,舂糍粑,祖宗回来好认门。你们俩记住了?”
      林念念和林景行异口同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记住了......”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灶上那口木甑。
      “光记住有甚用,要晓得意思。”马宁芳盖上甑盖,拍拍手上的米屑,“今儿是十月朝,又叫授衣节。天气冷了,要给祖宗送寒衣去,怕他们在那边冻着。糍粑黏,黏得住福气,也黏得住一家人的缘法。你们还小,往后就懂了。”
      林念念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倒是林景行,趁阿婆不注意,悄悄伸手想去摸甑盖边冒出的热气,被何丽丽眼疾手快一把拽回来,在手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仔细烫着!这手是不想要了?”
      林景行缩回手,嘿嘿傻笑,到底老实了。
      糯米蒸熟时,天色已经透亮。马宁芳掀开甑盖,白茫茫的蒸汽轰然腾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眯着眼,用木铲将滚烫的糯米饭铲进院中那口洗净的青石臼里,米粒颗颗分明,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珠光。
      “好了好了!”
      林石桥早已等在青石臼旁,拿着木槌就一槌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子里炸开,石臼边蹲守的两只小脑袋齐齐往后一仰。林念念捂住耳朵,眼睛却瞪得溜圆,舍不得眨。
      林石仓蹲身,趁木槌提起的间隙,飞快地将滚烫的米团翻了个面。手心烫得通红,他也不吭声,只飞快甩甩手,又按下去。
      “爹,你手不疼么?”林念念凑近了看,小眉头皱成疙瘩。
      “疼。”林石仓老实答,“可糍粑不趁热打,黏不上劲儿。”
      “那我给你吹吹!”林念念鼓起腮帮子,对着他爹红彤彤的掌心使劲吹气,呼哧呼哧,像只护食的小兽。
      林石仓低低笑起来,粗糙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儿郎软乎乎的脸颊。
      一槌接一槌,沉闷的“砰砰”声从院里传出去,惊起屋檐下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过枣树梢头,落下一两声清脆的啁啾。
      等糍粑打好、切成方正的块、在铺了干净谷草的木板上晾凉时,日头已爬上半空。院子里飘着糯米的甜香,混着冬日晌午清冽的空气,有种踏实的、暖融融的丰足。
      日头渐高,马宁芳从里屋端出昨夜备好的物件,在堂屋桌上铺开。
      四张裁好的白毛头纸,尺余见方,是昨儿个她带着何丽丽用面糊细细粘成的包袱皮。另有四叠五色纸,赤、青、黄、白、黑,每色都裁成了衣裤的形状,长不过一尺,针脚细密处用糨糊粘牢,虽是真纸糊的,瞧着却有几分衣裳的模样。
      林景行趴在桌边,大气不敢出。林念念挨着他,小声问:“阿婆,这是给阿爷和我娘做的么?”
      “嗯。”马宁芳把五色寒衣一件件叠齐整,声音放得轻,“十月朝,天冷了,要给先人送衣裳去,不然他们冬日没有衣裳穿,要挨冻的。”说完,她又从笸箩里取出墨锭,在旧砚台上磨了几转。
      往年家里有这写字的活计,都是林石砚的,但只从他去了县里,就成了林石仓的了。只见林石仓接过笔,在几个包袱皮正中那方留白处,分别落下几行小字:祖父林釜、祖母邹氏婉玉、父亲林二树、发妻李氏秀娘,又附上名讳、辈行、生辰忌日等。他的字算不得好看,但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
      马宁芳指着包袱皮上那几行字,对两个孩子细细解说:“这上头写的是谁的名字,包袱就是给谁的。先人们看着名字收衣裳,就不会拿混了。”
      林念念凑近了看,指着“李氏秀娘”四个字,轻声念了一遍,又伸手摸了摸那墨迹,像在替阿娘确认。
      马宁芳等她看够了,才将叠好的五色寒衣一件件装进包袱,又添了几叠纸锭,将包袱口仔细封牢。随后,又另拿出一只小包袱,里头放了些零碎的彩纸衣和纸钱,却不曾写名姓。
      “这个包袱为甚不写名字?”林景行问道,“那先人们能知道是谁的么?”林念念也抬头看向大人,等着听说法。
      “那是打发外祟的。”何丽丽见两个孩子不解,低声解释,“先焚些纸钱给孤魂野鬼,请他们莫争莫抢,祖宗才好安稳收衣裳。”
      林景行“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预备好了祭品,又重新换了身干净衣裳,林大树一家也到了。马宁芳将装了糍粑、柑桔、腊肉和酒壶的竹篓递给林石仓背上,自己提了装着香烛纸钱和寒衣包袱的篮子,跟上大嫂郑小慧:“齐了,走吧。”
      林石仓背着竹篓、提着柴刀走在林石柱后头,林石桥扛着铁楸也跟了上去。
      待到了林家祖坟地,看见各家各房人都已在了。林家族里每年也就正旦、清明和中元节会合族祭祀,其余节日都是各房人家自行祭奠,十月朝亦是如此。
      林石仓一辈堂兄弟四个一道,先清理了坟周的杂草。待坟头收拾齐整后,林石仓跟在林大树后头,将各样供品一一取出,摆放整齐。随后,每人点了三炷香,依礼祭拜。青烟笔直地升起,在半空被风轻轻一拂,散成淡白的雾。
      待林大树带着一家子祭奠过父母、兄弟后,郑小慧拍了拍马宁芳的手道:“宁芳,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一家子单独说说话。”
      “好,那嫂子你们先走。”
      送走了林大树一家,马宁芳将那包袱寒衣放在林二树坟前,蹲下身,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家常:“老头子,天冷了,给你送些衣裳来。彩纸做的,不比布耐穿,你们将就着穿,不够了托梦给我说,下回再给你们剪。”火镰擦了几下,纸衣一角燃起。
      待寒衣烧尽,她又把李秀娘的那份递给林石仓:“大仓,给你爹磕个头,带着小狼去看秀娘吧!”
      林石仓带着林念念先给林二树磕了头,才接过那包纸衣,又拿了竹篮,将香烛、纸钱、贡品等装了一份,带着林念念去了李秀娘的坟头。
      纸衣点燃,火舌舔着五色纸的边缘,先是怯生生地,很快便“呼”地蹿起来。彩纸渐渐卷曲、焦黑,化成薄薄的灰,被热气托着,飘飘摇摇往上升。
      林念念蹲在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灰烬。他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娘,你收到了没?”
      林石仓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你看,灰往上飘,你娘肯定收到了。”
      林念念认真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林石仓跪在一旁,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的凉意,拂过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他偏过头,像是在看远处那棵叶子落了一半的老柿子树。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喉结轻轻滚动的弧度,他却始终没有转回头来。
      从坟地回来,日头已过晌午。
      一家子简单吃了晌午饭,林石桥就在院里扎起了草人。他从柴房抱出一捆今年新收的谷草,在日头底下摊开,拣那些秆子粗壮、颜色金黄的,一根根理顺。何丽丽帮他将草捆扎成束,他接过去,两手翻飞,不多时,一个半人高的草把便有了雏形:圆圆的脑袋,粗壮的身子,两条胳膊微微张开,像要拥抱什么。
      两小孩趴在堂屋门槛边,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
      “爹,这是扎的啥?”林景行忍不住问。
      “草人。”林石桥头也不抬,正往草人腰间系一根草绳,“十月朝过完,冬月就到了,该犒劳咱家那头牛的。”
      林念念问:“为啥要犒劳牛?”
      “牛一年到头给咱们耕地、拉车,吃了多少苦?今儿它也算过节,歇一日,喂糍粑,挂草人在牛栏边,保佑它来年膘肥体壮,不生病灾。”林石桥将草人立起来,端详片刻,又给它正了正脑袋。
      林景行“哦”了一声,忽然从门槛边蹦起来:“爹,我帮你送去牛棚!”
      “你慢着点......”林石桥话没说完,林景行已经一把抱起草人,两条小短腿蹬得飞快,撒腿往后院跑。草人的腿比他人还长,他根本抱不动,只能攥着草人的胳膊使劲往前拖,草人的腿就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林念念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揪住草人的腿,帮着弟弟一起拖。
      “你们两个......莫惊了畜牲!”林石桥又好气又好笑,跟在两小孩儿后头追出去。
      草人歪着脑袋,像也在笑。
      ******
      晚饭时,马宁芳将菜碗一样样端上桌,又单独在桌子东侧和西侧各多摆了一副碗筷。筷子架在碗沿,碗里浅浅盛了小半碗白米饭,饭尖上搁着两块糍粑、一片腊肉。
      林念念看见了,小声问:“阿婆,那是给爷爷和我阿娘的?”
      “嗯。”马宁芳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来,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对两个孩子招招手:“小狼,叫一声你阿爷和阿娘回家吃饭。”
      林念念乖乖站直了,对着那两副空碗筷,认认真真开口:“阿爷、阿娘,回家吃饭。”
      林景行也跟着学,声音比阿哥还大:“阿爷、伯娘,回家吃饭!”
      她摸摸两个孙儿的头,也对着那两副空碗筷轻声念道:“老头子,秀娘,回家吃饭......”
      她顿了顿,又念叨道:“也请过路的各路神君、山精野怪、无主的孤魂......今儿是好日子,都来尝一口。粗茶淡饭,莫嫌弃。”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瓦檐下那盏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人影投在土墙上,晃悠悠的。
      “行了。”马宁芳收回目光,招呼众人,“都吃饭。”
      入夜,林石桥从灶膛里用火钳夹了些炭火出来,放进火盆里,又扔了几个甘薯进去,才端去了堂屋。
      马宁芳坐在火盆边,手里捧着一簸箕带壳花生,一边剥,一边开口:“你们晓得,咱们固临江边上,为啥最敬重水官老爷?”
      林景行和林念念并排坐在小板凳上,膝盖抵着膝盖,眼睛齐齐望着阿婆。
      林石仓却手上不停地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火,给甘薯翻了个面,又添了几根柴进去。林石桥则拿着竹篾串了糍粑在火上烤,这故事他们从小听到大,早不新鲜了。
      “上古时候,咱们这儿还不叫靖安府,而是叫固临国。”马宁芳将一粒饱满的花生米丢进林景行和林念念摊开的掌心,“那时候没有大禹治水,年年夏天涨大水,淹田淹屋,人畜死伤无数。大禹爷接了舜帝的旨意,带着斧凿绳索,从积石山一路疏导临河往东......”
      “那咱们固河呢?”林念念急着问。
      “急什么,听我慢慢讲。”马宁芳瞥他一眼,嘴角却有笑意,“临河疏通了,固河还堵着。最要紧的一处,就是咱们关阳镇。镇子两旁有两座山,一座叫固安,一座叫临齐,肩并肩挤在一起,把河水堵得严严实实。河水出不去,就往回倒灌,上游十几个州县年年遭灾。”
      她顿了顿,剥花生的手放慢了些,声音也变得悠长:“大禹爷到了固临国,对着那万丈绝壁,愁得三夜没合眼。第三夜,灵山神女踏云而来,说我助你。她解下腰间丝带,迎风一抖,化作千丈白虹,往两山之间一拉......”她两手虚虚往两边一分。
      “轰隆一声,山开了。”
      火盆里的柴“啪”地爆出一朵火星,两个孩子同时“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那神女呢?”林景行追问。
      “神女助完大禹,就化作神女峰,立在固临山顶上,日夜望着往来的船只,给船夫指路。如今你们在关阳镇上回望固临山,最高的那座山峰,就是她了。”
      马宁芳将手里最后一粒花生剥开,丢进嘴里,把花生壳都丢进火盆里:“好了,古讲完了,糍粑该翻面了。”
      两个孩子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去够炭火边架着的竹篦。糍粑片烤得两面焦黄,中间鼓起一个个小泡,边缘微微翘起,米香混着烟火气扑了满脸。
      林景行用两根竹筷夹起一片,烫得龇牙咧嘴,还是舍不得放手,对着糍粑使劲吹气。林念念比他稳当些,用筷子把糍粑拨到小碟里,先推到马宁芳面前,又给何丽丽夹了一片,才轮到自己。
      林宝丫早就窝在林石桥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脸蛋被火烤得红扑扑,呼吸又轻又匀。
      窗外,十月初一的夜空没有月亮,星子却格外明亮。远远的,固河水声隐约传来,在寂静的冬夜里,像一首不知唱了多少代、还要一直唱下去的谣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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