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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旧棉 ...

  •   第050章:旧棉
      过了寒衣节,林石仓又早早进了山。
      林石桥也扛着锄头出门巡田去了,家里只剩马宁芳和何丽丽婆媳俩。
      秋渐渐深了,天一日冷过一日,正是拆洗翻新冬衣的时候。两人将全家人的旧棉袄、旧棉裤都搬了出来,堆在马宁芳屋里的床上,一件件拆解开来,预备翻新棉花和面料。
      床上铺得满满当当,各色衣料深浅不一,有的袖口磨得发白,有的膝头补了补丁,都是穿旧了的衣裳。
      日头从窗棂斜斜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细细的棉絮和淡淡的樟木味儿。
      婆媳俩坐在床边,一边拆线头,一边盘算着。
      马宁芳拿起一件本布色的小薄棉袄,在手里掂了掂,叹了口气:“上月翻新棉被,拆了小狼和景行各一薄一厚两件袄子,如今两人就各剩这一件薄的了。”说着,她招手唤来正在院里喂兔子的林念念,把棉袄往他肩上一比,“你瞧,这件也眼见着短了,袖口差着一寸多,下摆也吊着。我想着,干脆把袖子拆了,里头添点新棉花,再接一截袖口,兴许还能将就穿一冬。”
      何丽丽闻声凑过来细瞧,一眼便认了出来:“哟,这不是小狼去年新做的那件吗?这孩子长得真快!这长短......我瞧着给景行穿倒是正好!”她接过棉袄,在林念念身前又比划了一下,“娘,既是要改,不如这件就直接给景行,袖子长短都合适。小狼这边,索性量了新尺寸,多做一身全新的,倒省了拆改的功夫。”
      “也成。”马宁芳将棉袄叠好放在一旁,“那先紧着小狼的做一身,这天说冷就冷了。”她明了何丽丽的意思,不过是变着法儿的想把好的让给小狼,她也不戳破,毕竟她原就预备着给小狼多做一身的。这件旧的给景行穿也成,反正景行还小,也不懂新的旧的,多一件衣裳就欢喜,不像小狼,知道好赖了。
      “是该先做他的,小狼身子弱,别到时候冻着他。”何丽丽应着,手上不停,正拆着林石桥的一条棉裤。
      拆到一半,她摸了摸里头的棉花,眉头微蹙:“娘看看这个,二桥和大哥他们的旧棉袄棉裤,是不是该重新弹弹?这棉花都不蓬松了,硬邦邦的。”
      马宁芳接过一摸,果然板结得厉害。
      再翻看裤脚和□□,布料已经磨得极薄,好几处破了小洞,露出里头发黄的棉絮来,于是道:“不光棉花不行,这外面的料子也不成了。你看这边上,都露馅儿了。”
      何丽丽动作利落,三下两下将那条棉裤完全拆开。里头的棉花颜色暗黄,结成大大小小的硬块,早已失了柔软,像一块块压实的棉饼子,虽还不至于糟烂,但保暖是肯定是不济事了。
      马宁芳轻轻叹了口气,将板结的棉花拢到一边,又拿起一条林石仓的厚棉裤来拆。
      剪刀尖利地挑开缝线,露出一个小口。她习惯性地伸进两根手指,想摸摸棉花的板结程度。指尖触到的却不是预想中那种虽硬却还松散的棉块,而是一种异样的、几乎毫无弹性的坚硬。她动作猛地顿住,眉心蹙紧,低头凑近那个小口往里看,只见里面是黑黢黢、板结成一片的东西,几乎看不出棉花的纹理。
      “这......”她喉头一哽,几乎是不敢相信般,双手猛地用力,“刺啦”一声将那道口子撕开更大。昏黄的、近乎黑褐色的“棉絮”暴露在光线下,散发着陈腐的气味。
      她像被烫到一样,随手将那棉裤扔在床上,又仿佛不甘心,哆嗦着手抓起旁边一件林石仓的棉袄,用剪刀胡乱撬开线脚,再看——依旧如此!
      接着是第二件、第三件......
      她动作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直到将林石仓所有的棉衣棉裤都扯开了一个口子,亲眼验证了那无一例外的糟糕内里。
      终于,她停下手,颓然坐倒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一把黑硬的棉渣。她怔怔地看着床上那堆“棉花”,眼神发直,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这是?”何丽丽从马宁芳丢下第一件林石仓的棉裤时就察觉出不对劲,此刻见她这般情状,心里咯噔一下。她顺手拿过一件拆了一角的棉袄,顺着口子往里看。
      只一眼,便也愣住了:“这......”
      只见那棉袄里的棉花颜色深暗,近乎黑褐色,早已不是寻常旧棉的淡黄。她伸手进去细细摸索,袖管、后背、前襟......触手皆是硬邦邦的块状,有些地方甚至板结得如同干涸的泥块,指尖按上去毫无弹性。再拿到鼻子边细细闻了闻,一股陈旧的潮霉气扑鼻而来。
      这哪里还能叫棉花?
      分明是早已失了保暖之效的棉渣了。
      婆媳俩一时静默下来,谁也没说话。
      屋里只听见窗外秋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林景行带着妹妹玩土的嬉笑声。
      半晌,何丽丽低声道:“娘,都拆出来看看吧!”
      两人再不言语,只默默将林石仓所有的棉衣棉裤一件件拆开。三件棉袄,一厚两薄,只有一件三年前做的薄袄还能看,里头的棉花虽也结块,至少颜色还算正常。另外两件,厚的袄子棉花黑硬如铁,薄的也板结得厉害。三条棉裤更是糟糕,也是一厚两薄的,但无一例外地板结发硬,那条最厚的棉裤甚至硬得能立起来,棉絮黑黢黢地黏连成片,早已没了棉花的模样。
      马宁芳看着床上这堆黑褐色的“棉花”,嘴唇微微颤抖:“大前年家里做棉袄,他说自己的还能穿......我信了,就只给他做了一件薄的。谁曾想......他这些年就穿着这个?”她声音里带了哽咽,眼眶倏地红了。
      何丽丽也鼻尖发酸:“这......大哥他......”她是弟媳,平日里哪好细看大伯哥的穿戴?日常不过扫一眼外观,见衣裳没破大洞、补丁整齐,便以为还能穿,哪知道里头竟是这般光景!
      “前两年他冬日里大半时间都在山上......”马宁芳越想越心疼,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山里雪厚的地方能埋下半条腿,他穿着这样的衣裳,趴在雪地里等猎物......那得多冷啊!”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竟泣不成声。
      林念念原本在床边玩布老虎,听见哭声,抬起头来。他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见阿婆哭得伤心,立刻放下玩具,蹬掉鞋子爬上床。随后从怀里掏出自己绣着小蜜蜂的的小手帕,跪在马宁芳身边,伸出小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阿婆不哭,阿婆不哭......”
      马宁芳看见孙儿这般懂事,心里更是刀绞似的疼,一把将林念念搂进怀里,哭道:“你爹爹真是......怎么能对自己这么狠心呢!”她何尝不知林石仓为何会如此,那几年家里欠着亲戚家的债,靠着家里的那几亩地,还几十年只怕也还不清。全靠着他会打猎,这才有额外的进项。说句伤情分的话,只怕亲戚们也是看着大仓会这狩猎的本事,能挣着钱,才肯将银子借来。
      何丽丽见婆婆哭得厉害,连忙劝道:“娘快别哭了,如今知道了,咱们今年就给大哥多做几身好的!我和二桥的衣裳明年再做也成,反正我们还有得穿。这些拆出来的,能弹的就弹弹,实在不成的,做个暖袖、棉垫子,再不成就拿去沤肥。”
      正说着,院里传来脚步声。
      林石桥巡田回来了,一进院子就觉得安静得不寻常。平日这时辰,母亲和媳妇总在灶房或院里忙活,今日却声息全无。只有林景行带着宝丫在墙角挖土玩。
      “景行,你娘和阿婆呢?”林石桥放下背篓问道。
      林景行正挖到一条肥蚯蚓,头也不抬地往后一指:“在阿婆屋里。”
      林石桥洗了手,觉得家里静得异样,轻手轻脚走到母亲房门口,掀帘进去。只见母亲抱着小狼坐在床边无声抹泪,他媳妇也红着眼眶,床上堆着拆散的旧衣料,旁边......是一堆颜色深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板结物。
      他心下疑惑,悄悄坐到何丽丽身边,用气声问:“阿丽,这是......?”
      何丽丽指了指床上那堆东西,声音又哑又涩,带着哭腔:“你看......这是从大哥棉衣里拆出来的。”
      “大哥的?”林石桥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弯腰凑近细看,甚至伸手捏起一块。入手坚硬、潮湿、毫无蓬松感,颜色黑褐,凑近鼻端,一股子闷久的潮霉味直冲脑门。
      这哪是棉花?
      这分明是......
      “这......这是大哥衣裳里的?”他猛地抬头,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们庄户人家谁不穿旧棉衣,但那好歹还是“棉花”。
      可眼前这东西......
      大哥前些年冬天,大半时间都在山上啊!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林石仓穿着这样“棉衣”,在没膝的雪地里跋涉、在刺骨寒风中潜伏的场景,一股又冷又疼的酸涩狠狠撞上心口,堵得他瞬间喘不过气。他在家劳作,冷了大不了回屋烤火,可大哥呢?穿这个,在荒山野岭里,是怎么熬过一个个冬天的?
      “可不就是大哥衣裳里拆出来的。”
      林石桥喉头哽了哽,哑着声音道:“大哥真是......哪里就难成那样了......”说是这么说,可他也知道,前几年家里那光景,那是一针一毫都得掰成两半花的。
      他话音落下,屋里一时安静,只听见马宁芳极力压抑的细微抽气声。
      何丽丽在一旁看着婆婆微耸的肩膀,虽心里也发酸,但也还是要劝劝。随即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自家男人,朝母亲那边递了个眼色。
      林石桥这才恍然,忙收起自己的难过,挪到母亲身边坐下,动作有些笨拙的轻轻拍着母亲的背,放软了声音道:“娘别难受了,如今咱们知道了,紧着给大哥好好做上几身新的便是。今年咱家棉花收得好,絮得厚厚的、暖暖的,管保让他这个冬天冻不着。”
      “我刚也这么说来着。”何丽丽赶紧接过话头,“我和二桥今年不做新的了,给大哥多做几身。他这几身......实在不能穿了。”
      这时,林念念似乎听懂了大人话里的意思,从马宁芳怀里抬起头,眨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道:“爹爹没有衣裳穿了吗?那小狼的给爹爹穿,小狼今年不要新衣裳了。”
      童言稚语,听得马宁芳眼泪又涌了出来。
      林石桥一看劝不住,只得说些实在的,分分母亲的心思:“娘,要我说,光做棉衣还不够。大哥冬日上山,棉袄再厚,沾了雪也容易浸湿,这棉袄一湿了就不暖和了。不如......再做套皮衣皮裤?我记得爹当年就有两身皮衣来着。”
      马宁芳闻言,果然分去些心神,哭声渐止。
      她想起亡夫林二树确实有过两身皮衣,一套麂皮的,一套二毛皮的。那年还是林二树重伤后,为了抓药的钱,她咬牙把那两身毛皮衣裳拿去当了。
      如今想来,竟是满心的后悔。
      怎么就忘了家里还有个要进山受冻的儿子呢?
      何丽丽从前只见过老羊皮和狗皮的衣裳,问道:“那做什么皮子的好?”
      林石桥想了想:“麂皮软和,但不大抗冻;老羊皮倒是暖和,可太重了,大哥在山里要追猎物,怕不方便。”
      马宁芳抹了抹眼泪,目光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哑声道:“当年你爹......是有两身好皮子的。一身是麂皮的,一身是二毛皮的。那二毛皮最是轻软暖和,你爹常说,穿上那个,里头只需套件薄袄,就够抵御山里的风雪了。”她顿了顿,“只是不知如今什么价钱......”
      林石桥吃了一惊:“二毛皮?”他竟不知家里曾有过这样贵重的东西,“那东西可金贵了,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一套。”
      “几十两?”何丽丽倒抽一口凉气,“这么贵?”
      “是要这个价。”马宁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清晰的痛悔,“当年......当年你爹伤重,急着用钱抓药,我实在没法子,就把你爹那身二毛皮衣裳......拿去当了。”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当铺的朝奉,验了又验,最后给了三十两。”
      林石桥苦笑:“那做身新的只怕更贵。”
      何丽丽拉了拉他的袖子,冲他递眼色:“做不起二毛皮,就做别的皮子呗!总归皮子不怕雨雪,怎么也比棉花强。”
      “阿丽说得对,总比棉的强。”马宁芳深吸一口气,抽了抽鼻子,“过几日去县里给砚台下定,我就去皮货店看看,给大仓置办一身进山穿的。”
      “那棉衣也得做。”林石桥提醒道,“大哥这几身实在穿不得了。”
      “都做!”马宁芳定了心神,脸上又恢复了些许往日的利落,“二桥,你去孙夫郎家说一声,请他明儿来家里弹棉花。阿丽,咱们今日抓紧把这些都拆出来,好的重新弹了做棉衣,次些的做暖耳、暖袖,总不糟践东西。”
      “哎,好。”何丽丽应得干脆。
      秋阳缓缓西移,透过窗棂,将那堆亟待整理的旧布料、板结棉,和婆媳俩忙碌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所有来不及说、也不必说的心疼与愧疚,此刻都沉淀下来,变成了手指间更迅疾的拆解,变成了心底更坚定的计量。
      日子或许总有艰难与疏忽,但幸好,爱意总能被发现,也总来得及弥补。这寻常人家的暖意,不就在这拆拆洗洗、一针一线、为所爱之人筹划御寒之物的琐碎里,一点点续上,一点点往前煨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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