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翁婿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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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翁婿话
晌午饭后，宾客渐散，院子里只剩下满桌狼藉杯盘和几个追逐嬉戏的孩子。
林石仓正坐在堂屋里和岳母说着闲话，岳父李寒衣缓步踱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大仓，你跟我来书房说话。”说罢便背着手，径自往正屋东侧的书房去了。
林石仓心下一跳，后背隐隐有些发紧。在岳家，他历来最怕的就是岳父这般单独“传唤”。
这位老秀才平日里是慈眉善目，可一旦敛了笑容，那双眼睛便似能洞悉一切，问出的话字字敲在关节上，叫人无所遁形。他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转动视线寻求“援兵”，结果一转头正瞧见大舅兄李质彬在廊下冲他挤眉弄眼，还促狭地用手在脖子前一划，更是添了三分慌。目光慌乱一掠，又落在院中梓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林念念正撅着小屁股，全神贯注地在那儿看蚂蚁搬家。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抱上小狼！
有孩子在，岳丈总归会温和些......
“还磨蹭什么？”李寒衣已走到书房门口，察觉身后没动静，转身一看，见女婿还僵在椅子上左顾右盼，眉头不由蹙紧，声音也沉了两分。
“哎，来了来了！”林石仓被那目光一钉，什么小心思都飞了，忙不迭放下茶盏，几乎是弹起身，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书房不大，靠墙立着两个樟木书柜，里头整齐码着线装书册。临窗一张书案，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墙上挂着幅《青松图》，笔力苍劲，题着“岁寒后凋”四字。
李寒衣在书案后的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方凳：“坐。”
林石仓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每次一到这书房，都有种小时候做错事被长辈抓住的感觉，让他紧张不已。
李寒衣看他这副惯常模样，反倒笑了笑，语气比平日温和许多：“大仓，你最近是做了什么营生？上月你匆匆来送了一包点心就走了，我也没来得及细问。今日我看你和小狼都穿得这般体面，还给我备了这些贵重礼品......”他目光扫过书房桌上的茶叶和墨锭，“这六安瓜片在府城卖得可不便宜......你实话与我说，可是得了什么意外之财？”
林石仓见岳父语气和缓，不似兴师问罪，心下稍安。
他先伸头看了眼敞开的房门，见院子里除了几个玩耍的孩子，并无旁人，这才压低声音，往前倾了倾身子：“爹，这事本不该张扬......七月里我在山里撞了大运，捡到只重伤的大虫，补了一刀，得了张完整虎皮和整幅的虎骨。我悄悄拖去府城卖了，赚了些钱。”
李寒衣一听“老虎”二字，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凝固，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炬，将林石仓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了一遍，仿佛要穿透衣物确认他是否完好。
“你可有受伤？”他声音拔高，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前些日子总不见你来，是不是......是不是伤着了在将养？”问话间，那些被刻意深埋的旧痛与担忧翻涌上来。
他此生只得一儿一女，幼女秀娘更是掌上明珠，却年纪轻轻便......这些年，他对这女婿感情复杂，有怨，更有怜。怨他没有护好秀娘，又怜他青年丧妻、独力抚养双儿，更将他一直不肯续弦的执拗心意看在眼里，早已将他视若半子。此刻听闻他竟与山中遭遇猛虎，怎能不惊？怎能不怕？
林石仓忙摆手：“不曾受伤！那大虫是与熊瞎子相斗受了重伤，我遇见时已是强弩之末，才让我捡了这个便宜。”见岳父神色缓和，他才将如何卖了虎皮虎骨、如何在府城采买、家里如何添牛开荒等事，一五一十细细说了。
李寒衣听罢，沉吟良久，指节轻轻叩着桌面：“你既得了这笔钱，又新置了田地，可曾想过日后如何打算？”
“啊？”林石仓被问得一怔，“什么日后？”
“家里那些银子，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你可曾听过一句话？”李寒衣看着他，缓声道，“金银不进贫家门......可知是何意？”
林石仓摇了摇头，没明白李寒衣的意思。
“一来，你有了钱，今日买牛，明日添衣，日子过得显眼。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家有银钱的事，迟早会传出去。”李寒衣声音压得更低，“若人人都知道你林石仓家里存着几百两银子，你以为会如何？”
林石仓不是愚钝之人，立刻明白过来。
这钱财招人眼，到那时......只怕家里别想睡个好觉！
村里虽多是淳朴农户，可也免不了有心术不正的，更有外村流窜的贼人。家里虽有猎犬看护，但正如岳父所言，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爹的意思是......这钱不能留？”他背脊微微发凉，“那......都花销了？我还想着给小狼留着呢！”
“不是不能留，是不能全留现银。”李寒衣见他懂了，语气稍缓，“即便是留给小狼，也该换成实在的产业放着。田产、屋舍、铺面，这些搬不走的东西，没有白花花的银子招人眼，也更稳妥。”
林石仓恍然大悟，却又发起愁来：“那......求爹给指个法子，这钱该怎么花销才好？”
李寒衣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小狼你是如何打算的？是想就近在村里寻户人家，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顾，还是打算往镇上、县里寻个更好的人家？”
林石仓沉默了半晌，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正无意识反复摩挲膝盖布料的手指上，仿佛那上面有极其难解的纹路。
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秋虫鸣叫。
好一会儿，林石仓终于抬起头，却不敢看岳父的眼睛，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湮没在寂静里：“我......我其实是想给小狼招赘的。”
“招赘？”李寒衣明显一怔，这两个字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女婿低垂的侧脸上。
这念头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这是不打算再娶了，要把所有的父爱与家业，都留给秀娘留下的这根独苗。
一股强烈的酸涩骤然冲上李寒衣的喉头，堵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是心疼女婿这近乎固执的孤守？是担忧外孙儿将来门户单薄？还是......对早逝女儿无尽的哀念？百般滋味杂陈，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在寂静的书房里轻轻回荡：“你这又是......何苦......”
林石仓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猛地将脸转向一边，避开了岳父那洞悉一切又饱含复杂情绪的目光。他生硬地岔开话题，语气带着刻意为之的急促，仿佛要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角落：“爹还没说，那银子到底该怎么处置。”
李寒衣也不知这话该如何往下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索性顺着他的话道：“你既要给小狼招赘，这屋舍田产总要备齐，还有日常的营生。你总有干不动的那天，总不能让小狼坐吃山空吧！”
“爹的意思是......盖房子？”
“房子自然要盖。”李寒衣斜睨了他一眼，“你家三兄弟如今挤在一个院里，孩子们还小，尚能住开。等小狼和你弟弟们的孩子都大了，要成家时，还能住得下？再有，镇上或县里若有合适的铺面，不如买一间来收租。租金虽不多，但胜在细水长流，比银子搁在家里防贼强。”
林石仓听得连连点头，心里豁亮不少：“还是爹老道，我竟从没想过这些。前些日子买布料吃食，我娘还嫌我乱花钱。”
“你娘说得对。”李寒衣正色道，“布料吃食，用了吃了就没了。咱们庄户人家，再有钱也不能随意挥霍。银钱要花在能传家、能生息的实在处，这才是正道。”
“是，我记下了。”林石仓郑重应道。
李寒衣沉吟片刻，又提起一事：“还有你弟弟砚台......你对他可有打算？”
“砚台？”林石仓没明白，“他有什么需要我打算的？”
“他如今可还读书？”李寒衣问得直接，“你既有了余钱，可愿供他继续科举？”
林石仓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倒不是我不愿供他读书。当年家里再难，我也说让他继续读，爹你也说了不收他束脩。可他自己......”他摇摇头，“当年他铁了心不读，我和家里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如今他都在客栈做了两年的账房了，我也不知他还有没有这个心思。”
“他有没有心思再议，我如今只问你是怎么想的。”李寒衣目光平静，但问出的话却犀利，“你家虽没分家，但我晓得，你们兄弟各自挣的钱，你娘并不插手，都由你们自己收着，可是？”
见林石仓点头，他才继续道：“这卖虎的钱是你挣的，你若愿意拿出来供弟弟读书，需得想清楚一事......供出一个生员，一年几十两银子都算少的，更要紧的是得花费数年光阴。若想供出个举人，你那几百两银子全填进去，也未必够用。”
林石仓沉默片刻，抬头问：“爹看砚台的资质......能考上吗？”
“科举一道，讲究的是‘文章憎命达’。任你才高八斗，也抵不过那三分时运、五分君心。自古以来，这便是千军万马争过那独木桥，我教书这些年，见过太多才子折戟。中与不中，谁也不敢打包票。”李寒衣叹道，“你看你舅兄景文，快三十的人了，不也还是个童生？”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些惋惜，“当年砚台灵气是有的，只是年纪太小，我才拦着没让他下场。早知如此，倒不如让他去试一试，好歹知道深浅。”
林石仓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青砖地上那一方光斑，久久没有动弹。供一个读书人，就像岳父说的，是填一个不知深浅的窟窿。那几百两银子，是全家安稳的根基，是小狼将来的依靠。
可是......
想起砚台那双沉静的眼眸，少年灯下苦读的清瘦背影，还有他当年毅然放下书本去学工时的那份沉默的担当，一一在眼前掠过。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平静而坚定：“他若真想读，我自然愿意供。我就这么一个能读书的弟弟，他若能出息，不光是他自己的前程，也是我们林家的光彩。这钱......该花。”
李寒衣颔首：“既如此，等他回来，你让他来一趟。我出题考考他，若还没把从前学的都还给我，好好温习一两年，后年就是进学之年，下场一试未尝不可。”
“成！”林石仓应得干脆，“过几日我要去县里给他下定，介时我先探探他的口风。过年时一定带他来见爹。”
“那家里的事，你打算如何安排？”
“盖几间新房是要紧的，孩子们大了确实住不开。至于铺面......”林石仓盘算着，“先不急着买，等砚台那边定了再说。若他真要读书，用钱的地方还多着。”
女婿听劝又不蠢笨，李寒衣满意地点点头，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不再多言。
窗外传来林念念和表兄们玩闹的笑声，清脆欢快。秋阳斜斜照进书房，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
翁婿二人对坐无言，却都觉得心里某处踏实了下来。这日子，总要往前盘算着过，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走得长远稳当。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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