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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贺寿 ...

  •   第047章:贺寿
      去参加岳丈寿宴的前一日下午,林石仓才背着满背篓的药材从山里回来。
      然后,林家院子里就晒满了一簸箕一簸箕新挖的当归、茯苓、何首乌和金银花,在秋日斜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林石仓刚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就见马宁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裳冲他招手。
      “大仓,你来瞧瞧。”马宁芳招呼他,“这是景平媳妇昨日拿来的,给你岳父备的寿礼。”说着转身进了堂屋。
      林石仓跟着进了堂屋,就见马宁芳将衣裳在堂屋桌上展开。那是一件毛青色的直领棉布披风,整个料子蓝中透着暗红,沉静如暮色山峦,就着斜阳隐约可见方胜、古钱、犀角等吉祥图案。披风是双面的,翻过来是沉香色,两色之间以约莫四分宽的素色毛青布条滚了边,从领口、门襟到下摆、袖口,所有外露的边缘都压得平整挺括,轮廓清晰利落。
      林石桥刚从后院喂了牛过来,一进门瞧见桌上摊开的披风,眼睛一亮:“哟,这披风真好看!还是个双面的,翻过来也能穿。”昨日安灵儿来送衣裳时,他正巧去地里巡看苕子长势,没见着,今日见了不免赞叹,“景平媳妇这手艺是越发精细了。”
      “灵儿的心思就是巧,亏她怎么想出做成双面的。”何丽丽也凑过来看,伸手轻轻摸了摸料子,“出门见客就穿提花这面的,体面又富贵;在家穿沉香的那面,耐脏又实用。一件衣裳两样穿法,想得真是周到。”
      马宁芳瞥了眼林石桥,道:“你的也是这毛青提花料子,想来做出来跟这件差不离。”
      林石仓细细翻看着披风里外,问道:“这做的是素面的,既然没绣花,怎的还是拿去景平媳妇那儿做了?”这般素面的活计,母亲和二弟妹也能做。
      “你还好意思问!”马宁芳一听这话,顿时瞪了他一眼,又摊了摊手,“你那一匹匹布料跟不要钱似的往家搬,我跟阿丽就四只手,做得过来吗?光是这个月,那八床棉被的被套就够我们娘俩忙活的了!再有,那夏布的衣裳还好些没做呢,你转头又弄回来这许多棉布!”她说着,朝那披风努了努嘴,“ 这披风的料子,我索性全盘交给灵儿了,好让我跟阿丽腾出手,紧着给你们把过冬的棉袄棉裤赶出来。不然等西北风一起,你们爷几个穿什么?现做哪来得及!”
      林石仓被母亲连珠炮似的一顿数落,只能陪着笑,尴尬地摸了摸后脖颈,连连点头:“是,是,娘和弟妹辛苦了......是我考虑不周。”
      “哎呦,真是辛苦娘和阿丽了。”林石桥见马宁芳越说越有火气,赶紧打圆场,岔开话题道,“说来,最近景平媳妇好像没送新衣裳来了?”
      “怎么没送。”何丽丽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赞叹,“好几日前就送来了,给娘和三个孩子一人一身新衣裳,那绣工可真俊!给小狼的那件搭护,绣的是规整大方的四合云纹,娘当场就给小狼试了试,配着天水碧的褶儿,那叫一个好看。景行的是件鸦青色道袍,绣了跃鲤纹,那鲤鱼活蹦乱跳的,像要一下子窜起来似的,边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水波纹,瞧着就灵动,灵儿说......这叫鱼跃龙门。宝丫的衣裳上也绣着小鱼,用的是天缥、茶褐的丝线在袖口勾出几条摇头摆尾的小鱼,旁边还绕着好些小泡泡,可爱得紧呢!”
      她歇了口气,想起另一桩事,又道:“我前儿去送鞋底,正瞧见她给小狼做一件桃夭色的披风呢!那活儿可细了,光是在那豆绿的绢布边儿上,就用卵色和蜜合的绣线细细密密的绣着蝴蝶穿花的纹样,花枝缠缠绕绕的,我看啊......没些日子怕是完不了工。”
      林石桥点点头:“若是绣的花纹繁复,那是做得慢些。不过眼看着一日凉过一日,那素纱的料子就算做得了,今年怕也穿不上了。不如让景平媳妇先把棉布的披风赶出来,秋日里还能上上身。”
      “要我说,这双层的披风还是薄了些。”林石仓沉吟道,“不如买些丝棉充进去,做成夹棉的,秋冬日穿着出门,又体面又暖和。不然这光是布的,也就是个春秋衣裳,穿不了多少日子。”
      “还真是这个理儿。”林石桥一拍大腿,“咱们庄稼人,春秋正是农忙时节,哪有机会穿这种大衣裳?都是褐衣短打的,方便干活。也就冬日农闲了,还能穿件体面的出门走走亲戚。”
      马宁芳听着,也微微点头:“二桥说得在理,这棉布的披风也就是冬日还能穿穿。”她眉头又蹙起来,“只是......这丝棉多贵啊!”如今上好的丝棉能卖到一两银子一斤,次些的杂丝棉也要三五钱,比棉花贵上好些。家里这几个儿子又都是大高个儿,她们妇人做一件披风少说也得两三斤丝棉,要像大仓这样肩宽背厚的,怕要四斤往上。
      林石仓却不以为意:“丝棉再贵,总比皮子便宜不是?况且一件好披风能穿好些年份,值当的。”他说着拿了个竹篮,动手将茶叶、点心、墨锭和包好的披风一一归置进竹篮里,预备明日带走。
      九月最后一天,天色清朗,正是去大河村给李秀才祝寿的日子。
      一大早,林家院里就热闹起来。
      林石仓父子俩都换上了新衣裳,站在堂屋里让马宁芳检视。
      晨光里,林念念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细苎布褶儿,领缘、袖口和膝襕处镶着葱白的细窄边儿,膝襕上用翠蓝棉线绣了缠枝忍冬纹,枝叶宛转,清新活泼。外头罩着一件天缥色的素纱长款半臂搭护,领缘和下摆镶了足有一寸二的月白生绢宽边,边上用石青色丝线绣着规整的四合云纹。领口微微露出一截月白细苎布交领短衫的边儿,层层叠叠,显得格外精神。下身是灰白的细苎布合裆裤,素净利落。小家伙头上绑着天缥色的素纱发带,腰间系天水碧的腰带,脚上蹬一双镶了月白生绢边的天缥素纱鞋面布鞋,从头到脚,配色清雅又鲜亮。
      林石仓站在他身侧,穿的仍是上次去马家赴宴的那身。父子俩这么一站,衣裳颜色深浅呼应,纹样一活泼一稳重,竟有种说不出的齐整与默契。
      马宁芳上下打量着,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却忽然想起什么:“昨儿我不是把新做的那件月白的夏布褶儿给你了吗?怎的不穿那件?”
      林石仓低头整了整袖口,笑道:“娘上次不还说,这天水碧的褶儿配天缥的搭护更好看?况且......”他看了眼身旁正低头摆弄腰带的儿郎,语气软了下来,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发顶,“昨儿小狼特意说了,要跟我穿一样的衣裳。”
      林念念听到爹爹提自己,立刻抬起头,咧开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齿:“跟爹爹一样!”
      马宁芳看着这一大一小,也点头笑道:“你们俩这么一穿,是齐整。”
      几人刚说完话,转头就看见从屋里出来的林石桥,今日他也穿了新衣裳,一件葱白色的细苎布交领直裰,领缘和袖口镶着月白色的窄边,边上用银红线绣着连续不断的回纹;外头罩着天水碧的无袖搭护,袖窿和下摆镶了寸宽的葱白宽边,边上用豆绿线绣着规整的盘长纹。
      这一身配色清爽,纹样简洁,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你今日怎么也穿了新衣裳?”马宁芳诧异,“要出门?”
      “我今儿也吃席去。”林石桥嘿嘿一笑,“大满今日过小寿,前几日就捎了话来,让几个玩得好的去喝两盅。”大满是林石桥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去年在镇上盘了间小铺面做吃食买卖。
      “大满?”马宁芳想了想,“就是在镇上买了房的那个?”
      “就是他。”林石桥整理着衣襟,“我想着好歹是去做客,就把新衣裳拿出来穿了。再不穿,天就凉了,这夏布的衣裳总不能还没上身就锁进箱子里吧!”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了早饭。
      林石桥去后院套了牛车出来:“正好,都坐牛车去。我先送哥和小狼到大河村,再去镇上,顺路。”
      牛车轱辘轱辘驶出小河村,约莫两刻钟,便到了大河村村口。
      林石仓抱着林念念下车,接过竹篮,对弟弟嘱咐道:“你回来时赶车慢些,喝了酒,仔细摔着。”
      “知道了,哥。”林石桥应着,又问,“我今儿也是要吃了晚饭才回,要不要顺路来接你们?”
      林石仓想了想:“也行,那晚上你路过时,就来接我们一程。”
      牛车继续往镇上去了。
      林石仓一手提着竹篮,一手牵着林念念,往村里岳丈家走去。
      林石仓的岳丈名唤李寒衣,是个秀才公,在大河村开了间私塾,附近几个村子的孩童多有送来启蒙的。当年林石砚就是在此读书,林石仓那会儿常来接弟弟放学,一来二去,便瞧见了李家那位娴静秀雅的姑娘,后来......
      后来,便是非她不娶,入心入髓。
      因是小寿,李家并未大宴宾客,只请了亲近的家人和三五好友,院子里摆了兩桌,气氛温馨。
      林念念一进门,就被外祖母周氏一把搂进怀里:“哎哟,我的小狼来了!让外祖母瞧瞧,又长高了!”说着就在孩子嫩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嗔怪道,“你爹最近也不说带你来玩儿,外祖母可想你了。”
      林念念被亲得痒痒,一边躲一边认真解释:“爹爹忙着开荒地呢!可忙可忙了。”说完,大概觉得不能独独彰显爹爹的勤劳,又挺了挺小胸脯,补充道,“小狼也可忙了!”
      “你忙什么呀?”舅阿么陈氏正在摆瓜子盘,闻言笑着逗他。
      林念念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道:“忙着养兔子!兔子可能吃了,每天要喂好几次草,还要添清水。上个月白兔子又下了七只崽,野兔子也下了五只,现在我有好多好多兔子要养了!”
      童言稚语逗得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周氏心肝肉似的搂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解开系扣,里面露出一把崭新的小木梳来。那木梳是桃木的,打磨得光滑细腻,梳齿匀称,还透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就知道你今儿来。”她将木梳轻轻放在林念念小手心里,笑眯眯道,“外婆特意给你备下的。”
      “谢谢外婆。”
      林石仓这时才上前,将竹篮稳稳奉上:“小婿给爹备了点寿礼,聊表心意。”他先从篮中取出一个细纸包,“这是府城那边时新的茶叶,说是今年的六安瓜片。”接着,他又拿出一个用青布妥帖包好的方正包裹,小心展开,里头是一件厚实柔软的毛青布披风,“做了件披风,天渐渐凉了,爹早晚添上,挡挡风寒。”最后,他从篮底取出一个质朴的松木墨盒,双手托着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两锭乌黑润泽、隐隐泛着紫光的墨锭,“这是砚台特意托我带来的。他记挂着爹的寿辰,说这松烟墨胶轻烟细,写出来的字色泽乌亮、入纸不晕。”
      李寒衣接过,先看了墨锭,点头温声道:“砚台有心了。”他又展开那件披风,毛青色的杂宝纹在光线下显得端庄大气,双面可穿的设计又透着实用巧思,不由得仔细看了针脚纹样。
      周氏在一旁也瞧着欢喜:“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李寒衣推辞不过,便在众人的笑劝下将披风披上。他本就生得白,毛青色衬得他肤色愈发温润,衣裳垂顺挺括,尺寸也合宜,衬得这位老秀才更添了几分儒雅之气。
      “这颜色正衬爹的气质!”陈氏率先赞道。
      “料子也好,纹样大气却不张扬。”一位来贺寿的老友也点头。
      “针脚也细密,这滚边做得尤其平整。”周氏围着转了一圈,眼里满是笑意。
      李寒衣自己也满意,轻轻抚了抚衣襟,对林石仓温声道了句:“大仓有心了。”这才将披风仔细叠好,让周氏收起来,“过几日天凉了,正好穿。”
      林石仓见岳父喜欢,心下也踏实了,陪着说了会儿话。
      那边林念念早已被周氏和陈氏围着,这个塞块糕点,那个递颗甜枣,小家伙左手一块糖,右手一块糕,笑得露出那口缺了颗牙的牙齿。
      他舅舅回头一看,还问:“小狼开始换牙啦!”
      “才掉了一两天。”林石仓回道。
      院子里,秋阳暖融融地照着,瓜子香、茶香、还有灶间飘来的饭菜香交织在一起。宾主笑语晏晏,虽不如马家那日的寿宴热闹,却透着家常寿宴特有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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