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记事》十一月己亥

46、第 46 章 采果

　　第046章：采果
　　第二日，不过卯时初，林家院里便有了动静。
　　不仅林石仓和林石桥兄弟俩，连大房的林石田、林石柱，还有林景平，都收拾了背篓、麻袋和干粮，一块儿准备上山。
　　秋日黎明前的寒气侵人，浓厚的乳白色山岚低低地笼罩着村路与远山。五个人各举着一支噼啪作响的松明火把，昏黄跳跃的光晕勉强撕开身前几步的浓雾，映出脚下蜿蜒小径模糊的轮廓。两条狗儿兴奋地在人影与光晕间穿梭，鼻息喷出白气，爪声细碎。一行人便这样，融入了那片寂静而迷蒙的晨雾深处。
　　“小黑，前面探路去。”林石仓日常进山，都是直接翻过南山往北边去，他那间打猎住的屋子就在南山和北山中间。但今日就要往返村里，他便没带他们走他惯常进山的路，而是径直往东边小径去了。
　　林景平年轻脚快，紧跟着林石仓后头。
　　“上次我去小溪村给汪猎户送野鸡毛子，按三叔吩咐的话说了。”林景平边走边道，“我跟那汪猎户讲，我三叔说了不准我收钱，等汪爷爷腿脚好了能进山了，猎了东西再还人情就成。”他顿了顿，学着当时的语气：“那汪猎户起先死活不肯，脸都涨红了，非要给我钱。我没法子了，只好把三叔抬出来，说‘我三叔特地交代了，您老要是硬给钱，就是不认他这个侄儿了’。他听了这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叹着气把铜板收回去。”
　　林石仓背着空背篓，步伐稳健地跟在后面，闻言点了点头：“他就是这个耿直脾气，不肯欠人情。”
　　林石田在一旁听了，插话道：“说起这汪猎户，他和你二爷爷当年可是一块儿跟着王猎户学的本事。”他看了眼年轻的林景平，边走边讲起古来，“这猎户的手艺啊，向来是不外传的。那汪猎户和你二爷爷能拜师，都因着家里头沾着亲、带着故。王猎户娶的是咱们林家的姑奶奶，按辈分，我们还得喊他一声姑祖爷爷呢！后来汪猎户又娶了王猎户家的姑娘，这关系七歪八绕的，可都连着姻。”
　　林景平听得津津有味：“原来还有这层关系，我说怎么汪猎户提起三叔时，总透着股亲近劲儿。”
　　“可不。”林石田笑道，“他们可不止是姻亲关系，还有那师门情分在那儿摆着呢！”
　　说话间，几人已翻过第一道山梁。
　　山间的晨雾随着日头升高，渐渐稀薄、消散开来。秋日清澈的阳光便毫无遮挡地穿过尚未凋尽的枝叶，一缕缕地洒进林间，在还带着湿意的地面和苔石上，投下明明暗暗、随风轻晃的光斑。
　　走在前头的林石仓抬手遮在额前，眯眼看了看天色，回头道：“日头够亮了，火把可以灭了。”跟在后面的几人闻言，便将手中燃烧了一路的火把在地上仔细摁熄，只余几缕青烟，很快也融在了林间清冽的空气里。
　　中途歇息时，林景平想起一事，转头问林石仓：“前日我去三叔家送衣裳，看见那白兔子下崽了，毛茸茸一窝，可爱得紧。三叔可有打算拿去卖？”
　　“这你三叔可做不了主。”林石桥在一旁笑着接话，“那是小狼的心头肉，他日日要去瞧好几回的。卖不卖，得小狼说了算。”
　　林石仓也笑了，却问林景平：“怎么，你想拿去卖？”
　　“我是想着拿去卖。”林景平挠挠头，“那白兔在县里可是稀罕物。我前几回去进货，亲眼见有人花了八两银子，从货郎手里买走一只！毛色还没三叔家那只纯呢！”他眼睛发亮，“说来那卖兔子的也算实在，竟将公兔母兔一并卖给了三叔，这下可好，一窝崽出来，本钱就回来了。”
　　“哪里是人家实在。”林石桥忍俊不禁，“是你三叔眼毒，认得公母。那日在小狼软磨硬泡下，他硬是让卖兔子的给换成了一对儿的。”
　　“原来是这样！”林景平恍然大悟，“我说呢，哪有那么巧的事！”
　　林石仓边走边思忖着，忽然道：“景平，你常在县里走动，往后若是见着卖这种白兔的，不论公母，都买回来。”
　　“还买？”林石桥讶异。
　　“景平不是说这在县里能卖上价吗！”林石仓解释道，“我寻思着，家里既然有了一窝，不如留作种兔。再添一两只回来配种，好生养着，明年开春就能有兔子卖了。这生意若做得起来，也是个稳妥进项。”
　　林石柱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这主意好！兔子下崽快，一年能生好几窝。若是养成了气候，往后就是一笔细水长流的收入。”
　　“确实，这比你在山里拼命强。”林石田也赞同，“打猎终究是靠天吃饭，又危险。养兔子虽琐碎些，但安稳轻省。”
　　林石仓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自得了那笔虎货钱后，他总在琢磨如何让家里的日子更踏实长久。买地开荒是根基，但这养兔若能成，便又能多条路子。
　　五人说说聊聊，不知不觉已翻过三座山头。日头渐高时，终于到了那片长着鬼见愁的林子。
　　只见七八棵高大的鬼见愁树矗立在林间空地，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灰褐色果实，一个个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好家伙，这么多！”林石田仰头看着，啧啧称奇。
　　五人不再多话，各自寻了棵树，手脚麻利地开始采摘。林石仓选了最高大的一棵，将背篓放在树下，双手抓住低垂的枝条轻轻一抖，熟透的果实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他蹲下身，仔细地将果实捡进背篓，偶尔抬头看看树冠，估算着还能收多少。
　　林景平年轻，爬树利索，三下两下就上了树，坐在枝杈间专挑那些饱满的摘。林石桥和林石柱则在树下接应，将摘下的果实装进麻袋。
　　秋日山林午前的宁静被打破了，却又呈现出另一种有序的忙碌。清脆的鸟鸣间，夹杂着果实坠地的“扑簌”声、枝条被牵动的“沙沙”声、以及人们偶尔低低的交谈。
　　“这边捡完了。”
　　“接住这个。”
　　“这棵树厚实。”
　　阳光奋力穿过依然茂密的层层叶片，在众人身上、背篓上和散落的果实上，洒下无数明亮跳跃、随风摇曳的光斑。微凉的秋风穿林而过，拂去额角的薄汗，带来泥土与成熟草木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约莫一个多时辰，五个背篓都已装了大半。林景平还想再往上摘，被林石田喊住了：“行了景平，下来吧！背篓装太满，一会儿下山该背不动了，这些够家里用大半年的了。”
　　林景平这才滑下树来，拍了拍身上的树皮屑，看着满地的果实还有些不舍：“树上还多着呢！”
　　“留着些，明年再来。”林石仓将最后一把果实装好，直起身揉了揉后腰，“这东西年年都结，不急在一时。”
　　五人歇了歇脚，吃了带上来的饼子做了午饭，便背上沉甸甸的背篓踏上了归途。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背着重物，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饶是他们都是做惯农活、走惯山路的，到后来也忍不住气喘吁吁，额上沁出细汗。
　　回到小河村时，天色已全黑，村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
　　林家堂屋里，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马宁芳和何丽丽早备好了饭菜温在锅里，见他们回来，忙将饭菜端上桌。
　　林石仓和林石桥卸下背篓，也顾不得先洗漱，便在桌边坐下，就着油灯稀里呼噜地刨起饭来。一碗干饭下肚，那前心贴后背的劲儿才稍稍缓过来。
　　林石仓搁下碗，抹了把嘴，对正在收拾碗筷的马宁芳道：“娘，我明儿想再上一趟山。”
　　马宁芳闻言停下手，转头看他：“你不是说东边那片林子没什么猎物吗？怎么还去？”
　　“猎物是少，但药材多。”林石仓解释道，“我前日看见好几处长了何首乌和金银花，还有上次带回来的茯苓，想再去挖些回来。眼看天要冷了，这些药材拿回来晒好，冬日里也能卖个好价钱。”
　　“你别忘了你岳丈的寿日。”马宁芳提醒道，“可就在这月底了。”
　　“忘不了，我算着时日呢，定会提前回来的。”林石仓忙道。
　　马宁芳将碗筷摞好，又问：“那你不买些寿礼去？明日正好是镇上赶场。”
　　“前儿在府城买了茶叶，景平媳妇那儿也正赶着一件披风。”林石仓盘算着，“我回来时再在镇上买些糖和点心就成了。”
　　“要买什么点心，我给你买了得了。”马宁芳道，“明日我正好要去场上卖鸡蛋，顺道的事。”
　　林石仓想了想：“松子糖、桂花糕和云片糕各称一斤就成。”说着从怀中钱袋里掏出一个一两的银角子，递给马宁芳，“娘拿着。”
　　马宁芳没接，摆手道：“行了，买些点心，我这儿还有钱。”
　　“我给我岳丈买寿礼，自然该我出钱。”林石仓坚持，又朝一旁努努嘴，压低声音，“再说......买点心，还能不给他们带点？”
　　马宁芳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转头一看，忍不住“哎呦”一声。不知何时，林念念和林景行两个小人儿已悄悄蹭到了门边，两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里头满是期盼的光。
　　“这两孩子，走路咋没声儿呢！”马宁芳被吓了一跳，随即又好气又好笑。
　　林石仓忍着笑，继续道：“绿豆糕、红豆糕各称几两，云片糕、白糖糕、蜜饯果子也都来点。不然娘你明儿赶场回来，别想安生了。”
　　一旁的林石桥正喝着水，听到这话，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险些呛着。
　　何丽丽忙给他拍背，自己也抿嘴笑了。
　　林念念听见自家爹说要给他们买点心，蹬蹬蹬跑过来，抱住马宁芳的腿仰起小脸：“阿婆，记得买杏仁蜜饯！”
　　林景行也凑过来，眼巴巴地补充：“还有红豆糕！”
　　马宁芳低头看着两孙儿那馋样儿，心里早已软成一片，面上却还故作严肃，伸手轻轻点了点林念念的额头：“小馋猫。”又抬眼瞪了林石仓一眼，“就你会做好人。”
　　话虽如此，她却没再推拒那个银角子，伸手接了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油灯静静燃着，将一屋子的人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屋外秋虫啁啾，屋里饭菜余香未散，夹杂着孩子们细碎的嘀咕和大人们疲惫却满足的叹息。
　　夜深了，明日田里、山上、灶间，自然还有无数的活计在等着。但至少在此刻，这一窗晕黄的灯火，这一屋相伴的亲人，便足以熨平一日的辛劳，蓄满继续向前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