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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定则 ...

  •   第045章:定则
      从府城回来已七八日,果然如林石桥所言,近来秋收正忙,那县衙户房的典吏迟迟未来核勘土地。林石仓也不敢贸然进山,怕错过正事,只能在家里做些零碎活计等着。
      几日下来,林家的柴房已被劈好的木柴塞得满满当当。兄弟俩轮流上山,一人砍柴,一人便在家翻晒新收的苎麻,连最后一茬晚麻都已收拾利索,那典吏的影儿还没见着。
      收麻那几日,林石仓每日出门前总要叮咛马宁芳一遍:“若县里的书办老爷来了,娘千万别自个儿往山上寻。叫小黑或小黄来报信就成,我看见它们,立时便回。”
      “晓得了,啰嗦。”马宁芳每回都摆手,“年纪轻轻的这般絮叨。”
      这日正值九月二十一,天高云淡。
      林石仓和林石桥正在院角那棵老枣树下打枣。竹竿敲在枝头,红褐色的枣子便噼里啪啦落下来,滚得满地都是。林念念和林景行带着宝丫在下面捡,笑声脆生生的。
      正忙活着,院门外传来几声犬吠,接着是马蹄声。林石仓心下一动,放下竹竿,只见小黑小黄已冲着院门方向叫了起来。
      他低声喝止了狗儿们,拍了拍身上的灰,才快步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人,为首的是个身着青色直裰、头戴方巾的中年人,面皮白净,蓄着短须,正是县衙户房的刘典吏。身后跟着两名穿皂隶服色的差役,牵着马。
      “刘老爷来了,快请进。”林石仓忙侧身相迎。
      “林小子,叨扰了。”刘典吏含笑点头,目光在整洁的院落和满树红枣上扫过,抬步进了院子。
      马宁芳早已从堂屋迎了出来,何丽丽也擦了手从灶房过来。林石仓将人让进堂屋,请刘典吏在上首的竹椅坐了,又招呼差役在一旁条凳上坐下。
      堂屋方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是一个敦实的茶壶配着六个同色的茶杯。这是早年家里光景好时,马宁芳在镇上买的,只是农家日常多用碗,这茶具便一直收在柜里,难得取出。此番还是因着林石仓买了好茶叶回来,马宁芳才特意收拾出来摆上,没成想正好派上了用场。
      林石仓取了茶笼,里面装的是那日在府城买的天目茶。他小心捏了一撮条索紧结、色泽深绿油润的茶叶投入壶中,何丽丽已从灶房提来滚水。热水冲下,一股清冽的香气顿时从壶口氤氲而出。
      “刘老爷,请用茶。”林石仓斟了一杯,双手奉上。
      刘典吏接过,先观其色,只见茶汤清亮,呈浅黄绿色,再嗅其香,气息清高,带着些炒栗般的熟香。他啜饮一口,在口中略一回味,点头赞道:“茶汤清澈,香气清锐,回味甘爽,是好茶。”
      林石仓心下稍安,笑道:“老爷过奖了,乡下人家,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说着,又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三个小包。一个靛蓝小荷包装着一钱碎银,恭敬地递给刘典吏:“天干物燥,一点茶钱,给书办老爷润润喉。”另外两个稍大的纸包,各装着一串三十文的铜钱,递给两名差役:“二位差爷辛苦,买碗酒喝。”
      刘典吏坦然收了,放入袖中。
      两名差役也眉开眼笑,客气了两句。
      喝了茶,略歇片刻,刘典吏便起身道:“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这便去勘看田地吧!”
      林石仓兄弟忙引着三人往南山脚下新垦的荒地走去。秋阳正好,十亩地已翻耕整齐,黑褐的土垄在阳光下绵延。
      刘典吏从差役手中接过丈绳、步弓等物,亲自与林石仓一道,沿着地界仔细丈量、核对四至。又抓起一把土在手中捻开,察看土色与墒情。
      约莫小半个时辰,就勘验完毕了。
      刘典吏回到林家用随身带来的笔墨,当场填写垦单。只见他笔走龙蛇,业主姓名、土地坐落、四至界限、实丈面积、土地等级、应纳夏税秋粮数额等,一一落于纸上。
      最后盖上了户房的朱红戳记。
      “林小子,这垦单你收好。”刘典吏将墨迹初干的垦单递给林石仓,“此单便是这十亩地的官凭了,待我回去记入白册,那先前的由帖便做不得数了。赋税便按下则田起征,三年后夏税始纳。”
      林石仓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那“下则”二字,心下大石彻底落地。
      他连声道谢,将垦单谨慎折好。
      送刘典吏一行出门时,林石仓又让何丽丽包了三包新打的脆枣,硬塞给他们:“自家树上结的,不值什么,老爷们带着路上解渴。”
      刘典吏推辞一二,便笑着收了。
      待马蹄声渐远,林家人才回转院内。垦单到手,一家人心里那份悬了几日的惦念,终于踏实落地。
      林石桥看着兄长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舒了口气:“这刘典吏办事真是爽快,当场就给垦单,和上次给由帖一样,省了咱们多少腿脚。”
      “哪里是他爽快。”马宁芳瞥了儿子一眼,低声道,“分明是你大哥茶钱给得足,礼数周到。若不然,让你一趟趟往县衙跑都是轻的,压你三五个月再给勘单,你又能如何?”
      林石桥摸了摸头,讪笑道:“也是,娘说得是。”
      回到堂屋,那壶天目茶才泡了一头道。林石仓又续上滚水,给每人斟了一杯:“来,都尝尝。买回来这些天,咱们自家还没正经喝过。”
      一家人围坐下来,也不管这秋日天还热着,都捧了一杯热茶轻啜着。
      林念念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捧着对他来说还有些大的茶杯,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立刻皱起小脸:“唔......有点苦。”惹得一家子都笑了。
      林石仓自己也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但随即化开,喉间确有股清甜的回甘,香气也与寻常炒青不同,更清透些。
      何丽丽品了品,笑道:“香是真香,可我也说不出来是个什么味儿啊!”
      “你这叫牛嚼牡丹。”林石桥打趣道。
      “说得好似你能说出个名堂来似的。”何丽丽嗔他一眼,“还不是跟我一样是牛。”
      林石仓也摇头笑道:“可不嘛!那日在茶庄里,掌柜的说什么‘清锐’、‘甘爽’,我是一句多的都不敢接,只装着听懂了,生怕露怯。”
      说说笑笑间,一杯茶见了底。
      办定了田地官契的大事,林石仓心头一松,次日天蒙蒙亮便又收拾了进山。此番只在近处山林转了三天,回来时背篓里不见野物,却装满了灰褐色、扁圆形的硬壳果实,还有几块黄褐色的茯苓块茎。
      “这是......鬼见愁?”林石桥拿起一个果实仔细看。
      “就是鬼见愁。”林石仓将背篓放下,抹了把汗,“东边山上发现的,好几棵树呢!”
      马宁芳闻声过来,看到这大半篓果实,也吃了一惊:“东边山上?那片林子向来少人去,竟有这东西?以前怎没听你爹和你师公提起过?”
      “这猎户行当,历来是各有各的山头。”林石仓喝了口水,解释道,“像咱们这附近,西边山林开阔,猎物肥实,那是划给小溪村、大溪村他们几个村的猎户的。官府当年分给咱们小河村和大河村猎户的地盘,主要是村后的南山、北山,再就是往东那一带深林子。听说师公当年还嘀咕过,觉得分的地不如西边肥,猎物也没那边多。后来师公脱了籍,大河村那边猎户又没了后人,咱们这两村,在官府册子上就算没猎户了。爹带着我打猎那会儿,循的也是师公的老规矩,只在那南山、北山地界狩猎,东边那片老林,也没想着往里深走,自然不知道里头藏着什么。”
      这次他也是为了避开西山那头老熊的踪迹,才试探着往东边走了走。没曾想,东边山林树木格外高大茂密,藤萝纠缠,却少见野兽足迹。前日追一只山鸡竟追丢了,正懊恼间,一转身,却看见好几棵鬼见愁树,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油珠子。
      “什么是鬼见愁?”林念念在一旁问道。
      看着林念念好奇的目光,林石仓掂了掂手里这灰褐色的硬果,拿给他看:“这“鬼见愁”啊,名号听着唬人,实则是咱寻常百姓家离不得的宝贝疙瘩。小狼你看,此物生得圆润,色如黑漆,内藏金核,取其果肉搓揉,便生白沫,去污涤垢之能,还胜于那皂荚呢!妇人、夫郎们浣衣濯发,净手洗面,莫不赖它,用后肤发清爽,面皮光润,端的是一等一的天然造化。至于这“鬼见愁”的名号由来,亦是有讲究的。昔人以为此木能震慑不祥,故而童子佩之,门户悬之,取其“诸鬼畏忌”之意,是故得名。虽则神鬼之说虚渺,然其祛除身体污秽、消解疫病之“邪气”,却是实实在在的......”林石仓耐心的给林念念说着这鬼见愁的用途。
      其实不止他说的这些,这鬼见愁还是一味良药。若患喉痹肿痛,取子煎服,可清热化痰;若小儿肚内生虫,食积不化,用之亦有奇效。更兼其木坚韧,可作器用;其核浑圆,僧人取作念珠,诵经盘捻,可谓一木而备诸般功德。
      故此,街坊间常言道:“家有无患,诸事不愁。”此物虽贱,却集洁净、辟秽、疗疾于一身,寓祥瑞于日用之中,名虽骇人,实则惠及万家,真乃天赐之良材也。
      “那东边山上还不止有鬼见愁呢!”林石仓说得眼睛发亮,“不远处还有几棵乌桕树,等再过些日子果子熟了,摘回来熬桕油,点灯、制烛都使得。”
      “还说呢!”林石桥接口道,“最近娘用新收的棉花籽榨了油点灯,咦!那烟......可够呛人的。”
      “哪里就呛人了?怎么也比桐油好些。”马宁芳瞪他,“家里茶油用完了,不点这个点什么?你倒是给我变出些油来?”
      林石桥缩缩脖子,不敢再言。
      林石仓笑道:“要我说,咱家院里也该移棵鬼见愁。你看村头杨豆腐家那棵皂角树,一年结的皂荚,全家洗用都够了。”
      “那明年开春就移一棵。”马宁芳拍板,又看向那一背篓鬼见愁,“这些不够用一阵的,大仓,山上的还有吗?”
      “还多着呢!”
      “既然山上的还多,那二桥,明儿你跟你哥再上一趟山,多背些回来存着。”马宁芳道。
      “那你们得在山上过夜?”何丽丽问。
      “不过夜,天不亮就走,脚程快些,天擦黑就能赶回来。”林石仓盘算着东边山上那几棵鬼见愁,少说也得有几百斤果子,于是道,“二桥,你去一趟大伯家,问问大田哥他们去不去。”
      “哎!”林石桥应声去了。
      马宁芳这边嘱咐林石仓道:“你们明儿也别太赶,万一晚了,就在山里你那屋里将就一晚,安全要紧。”
      她说的屋子,是早年林二树跟着师傅王猎户进山时,一起修的一处落脚点。土砖砌的墙,瓦片盖的顶,还围了个小院,虽简陋却结实,足可遮风避雨。
      “晓得了,娘。”兄弟俩齐声应下。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院子,将那些油珠子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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