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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布暖 ...

  •   第044章:布暖
      紧赶慢赶,回到齐安县城时,西边天际只剩一抹暗红的残霞,城门已半掩,两个差役正打着哈欠准备上门杠。林石仓急急挥鞭,牛车紧贴着将闭未闭的门缝挤了进去,车轮轧过门槛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惊得那差役回头瞪了一眼。
      “对不住,对不住,赶得急了!”林石仓忙拱手赔了个不是,心里却松了口气,若真被关在城外,只得去附近村子投宿了。
      回到关阳客栈时,天色已全然暗下,门前灯笼早早点亮。弟弟林石砚果然正站在檐下翘首张望,一见牛车的轮廓,立刻提着灯笼迎了上来。
      “哥!你可算回来了!”灯笼昏黄的光映出他脸上的焦急,“我都到街口去看两回了,生怕你被关在城外头。”
      “可不是,险些就进不来了。”林石仓跳下车,揉了揉发僵的腰背,“砚台,先把这些盐给你家掌柜搬进去。”
      林石砚应了声,上手去搬那五十斤的盐袋,一抬眼却看见车上堆着四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不由得吃了一惊:“哥,你这是......把布庄搬回来了?”话虽这么说,手上却没停,将盐袋卸下后,又小心地将那几个布料包袱暂时挪到车边。
      “先别管这些,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有吃的没有?”林石仓拍拍手上的灰。
      “灶上温着粥和馍,我让伙计盛来。”林石砚说着叫了一个伙计去端吃食,自己提着两个大包裹往自己屋里走。
      那几个大包袱逐一搬进林石砚那间小屋,让本就狭小的空间顿时被堆得满满当当。
      不多时伙计端来一碟翘荤、一碟腌菜、两个杂面馍和一大碗稠粥。林石仓饿极了,三两口就吃完了,一路的疲乏才稍稍缓解。他抹了抹嘴,见弟弟刚好回房,便问:“牛安置好了?”
      “放心吧,哥。”林石砚回道,“喂了草料,水也添了。”
      “那就成。来看看,我带回来的东西。”林石仓说着解开那个装着红绫的包袱,先取出一匹红绫,在油灯下徐徐展开。柔滑的绫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鸳鸯莲荷”的暗纹在光影间若隐若现。
      “砚台,这是给你买的提花红绫,做喜服定然好看。”林石仓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细腻的纹路,语气却带了些斟酌,“只是......我回来路上才琢磨,你岳丈自家就管着布庄绣坊,手下定然有手艺好的绣工。这料子拿过去,是请他那里裁制,还是咱们另寻绣工?总得先听听你的意思,也免得唐突了亲家。”
      林石砚接过红绫,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心头一暖。
      “大哥考虑得周到。”他仔细看了看纹样,抬眼道,“不过依我看,这倒也不难。明日你走前,我们先一同去趟赵叔叔的布庄,请他过过眼便是。他是长辈,又是行家,看他如何说,咱们依言行事便是。”
      “那也妥当。”林石仓点头,心下稍安。
      他又将其余包袱一一解开,各色棉布料子堆了满床。
      他先指着那八匹本色棉布道:“今年娘把家里被褥全拆洗翻新了,旧布另作了它用,那几床棉被都等着新布做被套。这些素布,一多半都要拿来补这个缺。”接着,他的手指移到那几匹提花棉布上,声音柔和了些,“这些......是想着给家里人各添一件体面些的冬衣。你瞧,这月白菊花纹的清雅,给你做一件大衣裳,冬日穿多精神;翠蓝芙蓉团花的雍容大气,是给娘的;鸦青梅花纹的......”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缓了下来,“给我和小狼各裁一身大衣裳。”
      林石砚原本看着这许多布料,心中正盘算着花费,想着劝兄长往后节俭些。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匹鸦青色梅花纹的提花布上,再听到大哥那句“给小狼”时,喉咙里的话突然就堵住了。
      鸦青?
      这沉郁的颜色,哪里是给小狼做衣裳的......
      他心下疑惑,不由得抬眼看向兄长。
      油灯昏黄的光在哥哥侧脸上跳动,将那向来坚毅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些。哥哥的目光正落在那片鸦青与疏梅之上,那双向来沉稳的凤眼里,此刻竟流转着一种林石砚极少见到的、近乎伤怀的温柔。
      林石砚瞬间明白了,分明是大哥思念早逝的大嫂了。大嫂生前最爱梅花,大哥定是念着这个,才买了这匹布,又怕只给自己和小狼做了衣裳,心里过意不去,才索性给全家人都置办上。
      想到此处,他心头那股劝谏的劲儿便散了,只余下温温的酸涩与理解。他垂下眼,轻轻抚过那冰凉的梅纹,低声道:“让大哥破费了......谢谢大哥。”
      “自家人,说什么谢。”林石仓利落地将布料重新叠好,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脆,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柔软只是错觉。
      他又提起茶叶的事:“今儿只买了那六安茶和天目茶。你说的松萝,店家张口就要五两银子一斤,贵得吓人。”
      “五两?”林石砚也吃了一惊。
      “可不是,我连价都没敢还。”林石仓摇头,“那六安茶起先也要二两八钱,我好说歹说,才磨到二两银子。这些个茶叶的价钱,真是摸不透。”
      “好茶叶的市价历来如此,风水轮流转罢了。”林石砚叹道,“今日风雅之士推崇这个,它便价高;明日追捧那个,那个又金贵起来。咱们寻常人家,实在不必追这个风。”
      “正是这个理。”林石仓赞同道,动手开始收拾散落的包袱,“早些歇着吧,明儿一早还得去布庄见你岳丈呢。”
      次日一早,林石砚向客栈掌柜告了一个时辰的假,与兄长一同前往未来岳丈赵书和掌管的瑞阳布庄。
      布庄刚卸下门板,小伙计正在洒扫。他一眼认出林石砚,立刻笑着招呼:“林账房来啦!掌柜的在里头呢!”说着便朝里间喊了一声。
      赵书和闻声出来,见未来郎婿和其兄长一同前来,还赶着牛车,有些意外,笑道:“大仓侄儿,砚台,这一大早的,可是有事?”
      林石仓上前一步,拱手道:“赵叔叔,打扰了。我昨日从府城回来,给砚台置办了些聘礼的料子。其中有件事拿不定主意,特来请叔叔帮着参详参详。”他语气恭敬,带着晚辈请教长辈的诚恳。
      赵书和听是聘礼的事,又见两人神情坦然,便知不是麻烦,笑容更真切了些:“进来说,进来说。”又唤了个伙计帮忙照看门外的牛车行李。
      林石仓提着那个装着红绫的包袱,与弟弟跟随赵书和进了布庄后间待客的小厅。坐下后,他便将红绫取出,说明了想请未来亲家掌眼、并请教喜服裁制之事的来意。
      赵书和接过红绫,对着窗光细细一看,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这是‘鸳鸯莲荷’的暗花提花绫,府城‘信隆’的手艺,料子选得极好!”他抬头看向林石仓,笑容里带着对未来亲家的满意,“这有何难?你们既备了这样好的料子,那做喜服的活儿,交给我便是。”他语气轻松,甚至带了几分调侃,“不然我守着这么大个布庄,自家儿郎的嫁衣还要拿到外面去做,岂不是砸了自家招牌?”
      一席话说得三人都笑了起来,方才那点微妙的客气顿时消散。林石仓心中大石落地,又就着下月正式下聘的细节,与赵书和寒暄了几句,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辞别林石砚,林石仓赶着牛车出了县城,往小河村方向行去。
      回到小河村时,日头已升到中天,明晃晃地照着秋日安静的田野。还未到院门前,守在家中的狗儿们便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大黄率先冲了出来,绕着牛车欢快地打转,小黑小黄也紧跟其后,呜呜低鸣着蹭林石仓的裤腿。雪球个子最小,挤不进来,急得在一旁直跳。
      “好了好了,都乖,都乖!”林石仓挨个揉了揉狗头,心里被这份毛茸茸的热情填得满满的。
      院里,一家人刚吃过晌午饭。
      林石桥正打算回屋歇个午觉,听见外头狗叫和车轱辘声,出门便见兄长牵着牛车进了院门。
      “哥,回来啦!”他迎上去,“晌午没见你影子,还以为你要在县里吃过饭才回呢。”
      “早上去了趟砚台他岳父的布庄,商量喜服的事,耽搁了一会儿。”林石仓一边卸车一边解释。
      “怎么还专程去一趟?”
      “这不是买了喜服料子,想着问问是他家做,还是咱们另请人。”
      两人正说着,马宁芳听见动静也从堂屋出来了:“回来就好。那你赵叔咋说的?”
      “赵叔说料子好,喜服他包了,连砚台的一并做。”
      “那就好,咱们省心了。”马宁芳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到牛车上那几个硕大的包袱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大仓,你车上这都是什么?怎的又买了这许多?”
      林石仓手上动作一顿,心知又要被说浪费了,面上却强作镇定,含糊道:“这个......不是想着家里那几床棉被都要换新被套嘛......就,就多买了些本布。”他刻意强调“本布”二字,企图蒙混过去。
      马宁芳一听主要是本色棉布,脸色稍霁,但眼神里仍存着怀疑,只对林石桥道:“先搬进去再说。”
      几个沉甸甸的包袱被搬进堂屋,桌上、椅子上铺满了。
      马宁芳亲自解开第一个包袱的结,当那光滑鲜艳的红绫露出来时,她眼睛一亮,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严厉神色化开,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这红绫选得好!”又见包袱里是两匹红绫,随口夸了林石仓一句,“我前儿还琢磨,光记得给婉君备料子,倒把砚台成婚当日的礼服给忘了。还好你机灵,没傻得只买一匹。”
      林石仓见母亲没生气,心下稍宽,忙道:“我也是那布庄掌柜提醒,才惊觉忘了砚台的。”说着,又快手快脚地拿出红绫下面那两匹藕荷色细苎布和两匹白青素绢,“还有这些。娘让我买有颜色的夏布下聘,我想着府城的布料都是宽幅的,咱家先前备的那两匹棉绸料子是窄幅,放在一起怕不齐整,就另买了两匹绢布。家里那两匹棉绸,不如留着咱们自己做衣裳穿。”
      马宁芳检视着绢布的质地,点头:“嗯,这绢布光泽好,配着是体面些,就依你说的办。”
      然而,当第三个包袱解开,露出里面各色提花棉布时,马宁芳脸上的笑容又收了起来。她拿起那匹翠蓝芙蓉团花纹的料子,又看了看其他花样,抬眼盯着儿子:“谁让你又乱花钱买这些有花纹的?这提花料子多少钱一匹?”
      “也没......没贵上多少......”林石仓气势弱了下去,试图转移话题,“看这翠蓝的芙蓉团花,给娘做件罩衫或比甲,过年穿多气派。”
      林石桥见气氛不对,忙插进来打圆场,笑嘻嘻地问:“哥,那有我的没?你可不能只疼娘啊!”
      “有,怎么没有。”林石仓会意的冲林石桥递了个眼色,赶紧抽出那匹毛青色杂宝纹的料子,“这匹就是给你的,耐脏又稳重,剩下一半给我岳丈做一件,月底他过寿正好当寿礼。”
      “那哥你自己的呢?”
      林石仓顿了一下,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匹鸦青色梅花纹的料子:“我和小狼......是这匹。”
      马宁芳和林石桥的目光落在那片沉静的鸦青与疏冷的梅花上,屋子里静了一瞬。和昨日林石砚一样,两人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林石仓的心意。
      马宁芳捏着那翠蓝芙蓉团花布料的手指紧了紧,那些到了嘴边的责备话,在喉头转了一圈,终究没能说出口。她抬眼,看见儿子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可眼神里却藏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怕被责备的不安。
      这孩子,自打秀娘去后,何曾再为自己这般“任性”过?
      心头那簇因他乱花钱而生的火苗,像是被一瓢温水缓缓浇下,滋滋地熄了,只余下一片潮湿的酸软。她垂下眼,将手里的布料轻轻放下,仿佛放下了一件很重的东西。
      默然片刻,她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的严厉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家常的、带着点无奈的温和:“成吧......买都买了,总不能退回去。改日都量了尺寸,早些做了衣裳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屋里这一大堆布料,又添了一句,“只是这么多料子,我跟阿丽可做不过来,怕又要劳烦景平媳妇了。她如今都快成咱们一家子的专用绣娘了。”
      林石仓听到母亲这话,知道这关算是过了,心头一松,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灵儿手艺好,又肯用心。到时候咱们多包些工钱,再送些实在东西,不让她白忙活。”
      堂屋里,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满屋鲜亮或沉静的布料上。空气里飘着新布特有的、干净的浆水气息。一场小小的风波消弭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到来的新衣、对婚事、对冬日温暖安稳的寻常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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