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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渐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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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渐歇
八月里的林家,人人都像那抽紧的陀螺,忙得脚后跟几乎要打到后脑勺。大人们在地里田头转,家里的活物竟也没闲着。
那对雪团似的白兔子,在八月初三夜深人静时,悄没声儿地产下了一窝崽子。林念念第二日清晨照例去看兔子,扒着窝棚边一瞧,只见母兔腹下挤着七团粉嫩嫩、光秃秃的小肉球,眼睛紧闭着,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微的血管,正凭着本能往母兔温暖的怀里钻。
林念念皱起了小眉头,乌溜溜的眼眸里满是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他心想:这兔崽崽,怎么跟上次阿婆从柴房角落扫出来的那窝还没睁眼的小耗子崽,一个样儿呢?
真丑!
至于另一边野兔窝里的情景,在林念念看来就更“不堪入目”了。那对黄褐色野兔晚了一日,在初四夜里也下了崽,一窝五只。同样是粉嫩的小身子,却稀疏地长着些深色的小斑点,斑斑点点的,在林念念这格外看重“好颜色”的小人儿眼里,实在算不得赏心悦目。
接连好几日,他都只远远地朝兔窝瞥上一眼,便赶紧挪开视线,再也不像往常那样恨不得把脑袋探进去细瞧了。
直到十来天过去,那些小肉团渐渐抽条,身上覆上了一层细密柔软的绒毛。白兔的崽通身雪白,像一团团会动的糯米糕,干净又蓬松;野兔的崽也长齐了浅褐色的毛,只是那些斑点处的毛色更深些,显得憨头憨脑的。小家伙们眼睛睁开了,黑豆似的,颤巍巍地在窝里尝试迈步,或挤成一团抢着吃奶,可爱劲儿终于回来了。
林念念这才恢复了每日蹲守兔窝前的习惯。
这日他还拉上了林景行,两个小身子挤在竹编的栅栏外,四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里面毛茸茸的小东西们。
“弟弟,你看,我就说还是白兔子最好看吧!”林念念的小手指着那几团最为醒目的白毛团子,语气里满是自家“宝贝”最出色的骄傲,仿佛那洁白无瑕的毛色是他亲自染就的一般。
林景行用力地点着小脑袋,目光却被野兔崽吸引了,他伸出小手指着:“嗯!白的像雪,黄的像......像阿婆做的栗子糕!”他努力搜刮着肚子里有限的比喻,话刚说完,自己却先被这联想勾出了馋虫,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被弟弟这么一说,林念念也觉得那些毛茸茸、暖呼呼的兔崽,仿佛瞬间飘起了栗子糕那种温热、香甜的气息。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渴望。
“走,找阿婆去!”林念念当机立断,拉起弟弟的手,两个小人儿转身就跑,嗒嗒嗒的脚步声里透着迫不及待,径直朝着正在堂屋里做针线的马宁芳去了。
“阿婆,阿婆,我们要吃栗子糕。”两个孩子猴在马宁芳身上一阵摇晃。
“这会儿哪里给你们弄栗子糕去。”说着摸摸林念念的头,“等过几日,让你爹去山里背些栗子回来,阿婆给你们做。”
“好吧!”知道这会儿是不能有栗子糕了,两个孩子又跑出去玩了。
今年的天时确实眷顾庄稼人,秋收这段日子,老天爷像铆足了劲,一连多日都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毒辣的日头晒得人皮肤发烫,却是晾晒粮食的绝好时机。
林家兄弟趁着这难得的连续晴日,将田里晒得焦干的稻草秸秆一车车拉回来,在牛棚旁堆起两个高高的、整齐的草垛。那新买的黄牛和几只羊每日里抬头便能看见这金黄的小山,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映着草垛的影子,仿佛也知道这是它们一冬的口粮有了着落,咀嚼反刍时都显得格外安然满足。
谷子颗粒归仓,秸秆堆垛完毕,田里的活儿却还没完。紧接着,兄弟俩又牵着牛,扛着犁,将刚刚收割完的七亩水田重新深耕了一遍。泥土在犁铧下翻滚,散发出特有的腥气。
施肥时,林石仓扶着锄头,直起身问弟弟:“二桥,这几亩地你怎么只用了粪肥和草木灰?家里不是还沤着些豆饼肥么?我记得柴房后头还有一石没沤的,我前些日子忙忘了,你怎么也没提醒娘给沤上?”
林石桥一边撒着肥,一边道:“今年养了牛,那牛粪可是好东西,我把上月积攒的牛粪肥都撒那要种冬麦的两亩里了。至于这五亩,粪肥加上草木灰竟够了,明年苕子翻进土里,基肥再给够,稻子收成准比今年的多两成。”
“那剩下的豆饼就不用了?”林石仓问。
“怎么没用处?”林石桥笑道,“哥你忘了?咱家还种着苎麻和桑树呢!剩下那点沤好的豆饼肥,是专给它们留着过冬的,到时候和牛羊粪肥掺在一块儿下到根下,明年保准窜得旺。”他说着,顺手拍了拍身旁黄牛的脖颈,“至于那一石没沤的,是留给这位伙计冬天加餐的。天冷了,总得给它添点好料,长长膘。”
“还真是!”林石仓一拍脑门,也笑了,“我把这茬给忘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撒好了肥,他们赶着时令种上了五亩苕子和两亩冬麦。苕子藤蔓将来能肥地,冬麦则盼着来年夏初的又一茬收成。
忙完这一切,兄弟俩并肩站在自家田坎上。眼前,原先的七亩水田、三亩山地,加上新开的十亩荒地,已然连成了一片颇为可观的田产。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刚刚播下种子的湿润土地上。
林石桥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带着疲惫,眼里却闪着光,他侧头对兄长说:“哥,咱家......又有二十亩地了。”
林石仓没有立刻应声,他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由荒芜变规整的土地,胸膛里那股堵了多年的气,仿佛终于随着这夕阳下的晚风,长长地、实实在在地吐了出来。
“嗯。”他最终应道,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落进土里。自从爹那年从山上摔下来,这个家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连着办了两场丧事,元气大伤,日子肉眼可见地往下滑。那些年,仿佛连家里的“气儿”都跟着爹和秀娘走了一大半,紧巴巴、灰扑扑的。今年,似乎终于缓过来了,一步一步,又重新踩在了实在的泥土上,看到了兴旺的苗头。
“明儿歇一日,我后日进山。”林石仓收回目光,对弟弟道。
林石桥一愣:“哥?这连着忙活了一个多月,不多歇几日?”
“不了。”林石仓摇摇头,目光投向暮色中的固临山,“秋日正是进山的好时候,药材、野果都熟了,还有野味也正肥硕。咱家今年刚缓口气,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可不能歇着。”他心里盘算着,家里今年能翻身,多亏了之前山中那意外的收获。如今家境刚有起色,用钱的地方还多,趁这时节多攒些山货,才是正理。
“那你也别往西山深处去。”林石桥不忘叮嘱,心里还惦记着大哥提过的那头受伤的黑熊。
“放心,不去西山。就在南山和东边近处转转,寻些日常的山货。”林石仓道,“不往深处去,最多不过三两日就能回来一趟。只是,家里剩下的活儿就全交给你了。”
“家里你别担心,这十七亩都种上东西了,如今不过棉花地还剩些尾子,也就这一两日就能收完,后面拔杆子、收杆子都是轻省活儿。”林石桥笑着道。
“成,棉花地就交给你,等收三麻的时候我再跟你一块儿去。”林石仓看着弟弟晒得黑红却格外可靠的脸,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果然,林石仓进山后不过第二日,刚进九月初,何丽丽便摘回了棉田里最后一把绽开的棉朵。
一亩中田,肥力终究有限,今年又没顾得上额外追肥,收成算不得丰厚。统共收了一百一十来斤带籽的棉花,堆在堂屋角落,像座柔软的小山。
马宁芳和何丽丽用了几个晚上的功夫,就着油灯,用轧车一点点将棉籽挤出来,最后得了三十斤出头的净棉,蓬松洁白,抓在手里像拢住了一团温软的云。
马宁芳将棉花仔细摊在竹匾里,借着九月初依旧热烈的日头反复曝晒,祛除最后一丝潮气。她一边用手翻搅着棉花,一边对身旁帮忙的林石桥念叨:“今年咱家这几块地,收成都不如去年。地力是得好好养养了。我前儿还跟你大哥商量,今年收的这点棉花,拿一半絮冬衣,一半纺线织布。如今看来,这三十斤净棉,紧打紧算,也就将将够咱家每人做身厚实冬袄,织布是别想了。”
林石桥正将晒透的棉花装进麻袋,闻言笑道:“娘别愁这个,大哥前次从府城不是带回来好些上好的细棉布么?做冬衣和被套尽够了,不差咱们自家织的那点粗布。”
“也是。”马宁芳手上动作一顿,想了想,也笑了,“看我这脑子,光想着往年紧巴时候了,忘了今年咱家日子好过了,不差这点子做衣裳的布。”她系紧麻袋口,拍了拍鼓囊囊的袋身,眼里又有了盼头,“等明年,那十亩新地好好养一季,肥力上来了,咱们多种些棉花。自家纺线织布,到底便宜、实在。”
林石桥将麻袋扛到仓房里放着,回头应道:“娘说得是。我原就盘算着,等明年收了冬麦,把那亩山地加上,至少种上三亩棉花。到时,咱家穿衣用布,就宽裕多了。”
“那敢情好。”马宁芳脸上笑纹舒展,“还是自家种的棉花,自家纺的线、织的布,穿着最踏实。”
夕阳的余晖穿过窗棂,洒在堂屋地上,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微的棉絮。
院子里,归巢的鸡咕咕叫着,牛羊在圈里发出满足的轻响。九月的晚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但屋内关于明年的打算,却让这秋日的傍晚,透着一股子温暖而殷实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