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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归常 ...

  •   第037章:归常
      从鱼家嘴外婆家贺寿回来,那身鲜亮体面的素纱衣裳便被仔细脱下,叠好收进了箱笼。次日清晨,林家院子里的身影,又变回了往日那般粗布短打的庄稼人模样。
      林石桥从屋里出来,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打满补丁的粗麻布衫。肘部、肩背、前襟,深一块浅一块的补丁摞着补丁,有些地方的布料已经薄得透光,洗得发白,边缘到处都是毛茬。
      正从灶房端了热水出来的马宁芳一眼瞧见,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她把木盆往院里的石台上一放,水花溅出些许:“二桥!你那身衣裳,快别穿了!”她走到儿子跟前,手指虚点着他胸前一块磨得几乎只剩些丝缕的补丁,“你自己低头瞧瞧,这衣裳破落得......跟那蹲在街边的叫花子有什么两样?穿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话咱们林家!”
      何丽丽跟在婆婆身后出来,闻言“噗嗤”一声笑了,边在围裙上擦手边道:“娘,我昨儿晚上就劝过他。上月开荒前,这衣裳补丁虽多,好歹还算囫囵个。可那十来天在荒地里摸爬滚打,又是树枝又是碎石,生生又划烂了七八道新口子。我倒是想补,可那破处挨着破处,连块囫囵布都找不着,针线都没处下。”她语气里满是无奈,又带着点好笑。
      林石桥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扯了扯那还算完整的衣角,有些不以为意:“哪有娘说得那么寒碜?庄稼人的衣裳,不就是为了蔽体么?我这衣裳虽补丁多了些,不照样穿?”他觉得这衣裳虽然破,但透气、舒坦,下地干活最合适不过,沾了泥也不心疼。
      正蹲在檐下磨镰刀的林石仓听见动静,抬起头。晨光里,他看见弟弟那身堪称“百衲衣”的行头,也忍不住摇头笑了,劝道:“二桥,听娘的,换一身吧。这身......实在不成样子了。让弟妹拆了,好歹还能得些碎布,等入冬了,给大黄它们絮个垫子,也算物尽其用。”
      “可别!”马宁芳立刻摆手,语气夸张,“就他身上这块破布,给大黄做垫子?我怕碎布里的硬茬子刺出来硌着咱们家老功臣!大黄去年冬日的那个旧垫子,拆出来的布头都比这软和完整,我后来都收拾收拾,卖给镇上纸坊打纸浆了。”她一番连削带打,说得促狭。
      何丽丽听得笑弯了腰,扶着门框,肩膀直抖。
      林石桥被自家老娘和媳妇笑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道:“换就换呗,何必这么挤兑我......”他眼睛一转,瞥见兄长身上那件同样是粗麻布、却也打着好几个补丁的旧衫,立刻找到了“同盟”,手指一指,“娘你光说我,怎么不说大哥?他那身不也有补丁?”
      马宁芳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大儿子,只见林石仓身上那件灰褐色的麻布衫,确实也有补丁,但只有七八处,且补得仔细平整,针脚密实,颜色也尽量选得相近,不细看并不显眼。于是她腰板一挺,理直气壮:“你大哥那身才几个补丁?而且那都是我亲手补的,一针一线都用心着呢!哪像你这件,东一块西一块,颜色都不一样,跟那花斑狗似的!”
      林石桥见说不过老娘,又扭头冲媳妇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却故意让马宁芳能听见:“阿丽,你听听,娘说你给我补的衣裳不好......”
      “嘿!你这混小子!”马宁芳急了,哪有这么挑拨婆媳关系的?这笨儿子,若是心眼实的媳妇听了进去,心里存了疙瘩,这家还能安宁?她忙看向何丽丽,“阿丽,娘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这衣裳底子太破,神仙来了也难补......”
      何丽丽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摆摆手,语气爽利:“我知道,娘才不是说我手艺不好呢!是他自己邋遢,把衣裳糟蹋成这样,可别赖我头上。”她一边说,一边推着自家相公往屋里走,“快进去,我给你找件还能见人的换上,别在这儿惹娘生气。”
      最终,林石桥换上了一套虽也同样打着补丁,但好歹颜色一致、破洞少些的旧麻衫,嘴里还嘀咕着“下地一会儿就脏了,穿那么好作甚”,被林石仓笑着拉出了门。
      他们兄弟俩刚去了稻田,何丽丽就带着林念念和林景行,拎着装满种子的麻袋,去了那片已经施过肥的新垦地。
      “二婶,为什么这块地撒这个,那块地撒那个呀?”林念念踮着脚,看着何丽丽从不同布袋里抓出颜色各异的种子。
      何丽丽从布袋里抓出一小把紫云英种子,摊在掌心给孩子们看。只见那种子细小,深褐色中带点紫:“这个叫紫云英,是专门养地的好东西。撒下去,等天冷了,它们会长出绿油油的叶子,开紫色的小花,可好看了。冬日里不仅能割了喂牛,等开春前把它们翻到土里,地就变肥了。”她又指了指另一个袋子里的苕子种子,颗粒稍大些,“这个是苕子,也是养地的。只是咱们家紫云英种子只够撒七亩的,剩下三亩,就得撒苕子了。”
      “那它们会不会打架?”林景行仰着小脸,担心地问。
      何丽丽被逗笑了,摸摸他的头:“不会,它们都是好庄稼,不打架,乖乖长在地里,帮咱们把生地养成熟地,明年就能结出更多的粮食。”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学着何丽丽的样子,小手小心地抓起一把种子,尽力均匀地撒出去。细小的种子落在松软的褐色土地上,很快不见了踪影,仿佛被大地悄然接纳。
      十亩地,何丽丽带着俩孩子忙活了不过一日功夫,就把种子都撒好了。林石桥则抽空牵着牛去耙了一遍,把种子都埋进了土里。
      自八月十六起,林家便正式拉开了秋收的序幕。每日天刚蒙蒙亮,林石仓与林石桥兄弟俩便下了田,一人一把镰刀,沿着田垄,弯腰、拢秆、挥臂,金黄的稻丛便在“嚓嚓”声中齐根倒下。割下的稻子被迅速拢成小堆,这却不算完。田埂边立着厚重的戽桶,兄弟俩抱起稻把,高高抡起,再奋力摔打在桶壁内侧。“嘭!嘭!”的闷响坚实有力,谷粒应声脱穗,飞溅入桶。不过半日,戽桶底便积起厚厚一层金黄。接着,将脱净的谷粒用木锨拢起,装入麻袋;那已变得轻飘的秸秆也不浪费,利索地捆扎成一个个结实的草个子堆在田里,准备等着晒干了拿回去做牛羊的口粮。两人手脚不停,从天亮忙到日头偏西,顾不得腰背酸痛,一天下来,倒也能将一亩半到两亩地的稻谷从穗上请下来,妥帖地留在田头。
      兄弟俩这般紧锣密鼓地忙到第四日头上,七亩水田终于见了底。
      今年天时好,八月整个下旬都是万里无云的艳阳天,毒辣的日头虽晒得人晃眼,却正是晒谷子的好帮手。
      村里的晒谷场每年此时都是各家寸土必争之地,林家今年却没有去挤那热闹。只因自家院外,那十亩新垦地旁还有着和荒地一起清出来的一大圈空地,这原是留着开沟渠用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林石仓两兄弟在田里割着稻子,马宁芳就在新垦地旁的空地上忙活了开来。她先铺了层厚厚的干稻草隔开地气,再覆上草席和洗净的旧床单,这才将金黄的谷粒均匀地摊晒开来。
      之后几日,林家每日天不亮就把谷子摊开,日头最盛时一遍遍用木锨翻搅,傍晚再仔细收拢回去。这里离家近,每日搬运比搬去晒谷场省时省力不少,且站在自家的棉花地里,一眼就能望见这片私家晒场,两兄弟这几日收棉花时顺带就照看了谷子,省下一人专门看守,更是两便。
      如此起早贪黑地又忙活了四五日,谷粒才彻底晒得干透透、硬邦邦,抓一把在手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凑近能闻到阳光和谷物特有的醇香。用风车仔细扇去最后的秕谷和草屑,金灿灿的谷子便被装进一个个腾洗干净的麻袋里。
      晒好的谷子,每一袋都上了秤。
      林石桥盯着秤星高声报数,林石仓则在一旁,将算珠拨得噼啪作响,一笔笔记下。
      “一共多少?”见最后一袋也称完,林家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林石仓手里的算盘。
      林石仓拨完最后一粒算珠,抬起头:“统共二千一百一十三斤。”
      马宁芳听了,心里默算一遍:“那每亩地才合两石多点儿,比去年少了。”
      “可不是么!”林石桥叹口气,“今年得好好养养地了,不然明年怕还得减产。我原还跟哥念叨,今年收了新米就打些白米尝尝......如今看这产量,哎!”
      “白米也打。”林石仓接口道,眉头也微微蹙着,“少打些就是了,咱们也尝尝新白米的味儿。地力才是要紧,我看今年冬天,那几亩老田就让它歇歇。”
      “我也是这个意思。”林石桥点头,“咱家不是还有些苕子种子么?拿五亩田种上苕子,养一冬,明年正好接着种稻。”
      “明年只种五亩稻子?”何丽丽有些担心,“怕不够家里吃吧?”
      “怎么不够?”林石桥道,“这两年大哥时常带肉回来,油水足了,粮食自然就吃得少些。你去仓房看看,去年留的米面都还剩好些呢!”
      “还是多种点稳妥。”马宁芳心里却想着另一桩未定的事,万一今年大儿子松了口肯续弦,明年家里添了人口,多备些粮食总没坏处。只是这话眼下还不便挑明,“多备些总没坏处。”
      “也不差这一亩两亩的。”林石桥琢磨着,“我原预备那十亩新开的荒地,明年拿两亩出来种甘薯。娘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多种一亩甘薯,那东西产量高,顶饿。”
      “说起甘薯,家里的甘薯上月就吃完了。”马宁芳顺势道,“明儿你们去隔壁林三叔家买些回来。虽说刚收了新谷子,但也不能顿顿吃干饭,掺和着吃才好。”
      一家子你一言我一语,明年的光景,就在这沉甸甸的稻谷香气里,慢慢勾勒出了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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