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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王三娘 ...

  •   第034章:王三娘
      八月的晨光清亮如水,透过枣树叶隙洒进院里,在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
      林家堂屋里,一家人吃过早饭,都陆续回房换上了新做的夏衣。料子是前些日子从府城带回的素纱与细苎布,经了安灵儿一双巧手,如今已成了合体又鲜亮的衣裳,穿在身上,连带着人的精神气儿都拔高了几分。
      马宁芳低头理了理衣襟,她身上是一件葱白色的细苎布交领短衫,领口、袖缘镶了道一指宽的丁香色棉布窄边,边上用艾绿丝线绣着连绵婉转的缠枝草叶纹,清雅中透着生机。外头罩了件蜜合色的素纱方领短比甲,对襟和下摆镶着豆绿生绢的宽边,上头用蜜合、银红、茶褐等色丝线绣了佛手、石榴、桃子组成的“三多纹”,寓意多福、多寿、多子。
      下身是鸦青色的素纱马面裙,五幅裙摆沉沉垂下,裙边豆绿细缘上,茶褐色的盘长纹样寓意吉祥绵长。她将蜜合色的素纱发带仔细系在脑后,发带上小小的银红佛手纹样若隐若现。脚上是同色的绣鞋,鞋头盘长纹工整细致。这一身装扮,颜色配得稳重大方,绣纹精致却不张扬,正合她这个年纪的体面。
      她摸了摸衣袖光滑的镶边,心里又是欢喜,又有些微的不惯。庄户人家,几时穿过这样好的衣裳?但想到是去给老母亲贺寿,腰杆便不由得挺直了些。
      林石仓的装束则透着利落与英气。最外头罩着一件天缥色的素纱长款半臂搭护,颜色清浅如雨后初晴的天空,衣料轻逸。领缘与下摆处皆镶了一寸二分的月白生绢宽边,边上用石青与黛蓝双色丝线,绣着连绵不绝的方胜纹。搭护之下,是一件天水碧的细苎布褶儿。领缘、袖口与下摆镶了七分宽的葱白细苎布窄边,朴素而雅致。再往两侧膝襕位置瞧去,那葱白镶边上,竟用丁香色丝线疏疏绣了几组方胜纹,排列疏朗有致,乍看只觉素净,细品方知藏着巧思。
      最里头那件月白色细苎布交领短衫,领襟袖口只用本布细细滚了道边,此刻只从褶儿的领口与袖缘处,隐隐透出一线清爽的边影。他头上系着天水碧的头巾,又将天缥色的素纱腰带往腰间利落一束,腰带两端石青色的磐石纹边饰便垂在了膝上。脚上则是一双灰白细苎布的素面鞋,鞋口镶了圈细细的葱白边。
      这一身由外至内,层次分明,衬得他肩宽背挺,敛去了平日进山时的粗犷,平添了几分持重端方的气度。
      林石桥站在兄长身旁,衣裳款式相近,细处却各有韵味。他内里是月白细苎布的窄袖褶儿,领、袖、下摆镶着六分宽的灰白窄边,领缘内侧用艾绿线绣了一道灵动的水波纹,膝襕处的灰白贴边上,则用晴山蓝线绣着规整的方胜纹。外罩的天缥色素纱搭护,领缘处却是以晴山蓝与艾绿双色丝线,绣着连绵不绝的绳纹。那纹样一扣一扣,简洁有力,针脚密实匀整,透着股稳稳当当的劲头。头上系着鸦青色的头巾,天缥色腰带的扣绊处,则用晴山蓝线绣了个小小的朵云装饰,与衣袍虽纹样不同,却也有几分呼应。
      再看何丽丽,则是一身温婉素净的装扮。
      月白细苎布的圆领短衫贴身穿著,只用本布窄窄包了边。外罩茶褐色的直领对襟素纱短比甲,对襟和下摆镶着月白生绢的宽边,上头绣着疏朗的方胜纹。下身是艾绿色的素纱褶裙,五幅裙摆,裙底镶着一寸二宽的月白裙边,颜色柔和。她系着茶褐色的素纱发带,腰间艾绿腰带轻束,脚下茶褐绣鞋上的方胜纹与比甲呼应。这一身虽颜色偏于沉静,但素纱的质感与精妙的剪裁,仍透出不同于往日劳作的秀气。
      几个孩子更是打扮得鲜亮可爱。
      林景行穿着豆绿素纱交领短衫,领缘袖口镶着沉香色窄边,左肩靠近领口下方是一颗裂开的松果,旁边一只褐色身子、白肚皮的小麻雀正歪头啄食,活灵活现。下身是沉香的细苎布合裆裤,裤腿外侧还绣着几枚小小的爪印,仿佛有小动物曾调皮路过。豆绿的素纱发带和腰带一系,小人儿顿时显得虎头虎脑,透着股机灵劲儿。
      林宝丫被何丽丽抱在怀里,一身粉嫩。豆绿色的窄袖素纱短衫,领袖镶着同色窄边,胸前绣了只从艾绿草丛中探出半个身子的白兔,兔耳朵内里用了点桃夭色,眼睛茶褐,稚趣盎然。下身是桃夭色的三幅素纱褶裙,裙门和底摆镶着豆绿宽边,像花瓣托着花蕊。桃夭色的发带系不住她细软的胎发,何丽丽只轻轻打了个结。这一身衬得小丫头玉雪可爱,像年画上抱鲤鱼的福娃娃。
      至于林念念,穿的正是那日马宁芳抱着他去讨鞋子时的那一身。如今连那双绣着憨态可掬的小蜜蜂的绣鞋也穿上了脚,浑身上下便透出一股甜丝丝、喜盈盈的劲儿。这一身鲜亮又活泼的打扮,将他那张白玉似的小脸衬得愈发精致,眉眼灵动,竟真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蜜糖裹着似的小仙童了。
      “都齐了没有?”马宁芳在堂屋里最后清点着要带回娘家的寿礼。竹篮里塞得满满当当:最要紧的是给老母亲备下的一套仙鹤祥云的素纱衣裳,是压轴的寿礼;六十个染得红艳艳的鸡蛋,取六十大寿的好意头;六十个白白胖胖的寿桃包,是她带着何丽丽熬了两晚亲手捏出来的;还有六十个月饼,三十个豆沙馅,三十个五仁馅。月饼本也想自家做,可前些日子实在忙得转不开身,只得托侄女马春花从镇上点心铺子买了回来。
      另有一个小锦盒,里头躺着一对沉甸甸的银镯子,是林石仓早前托口信让县里的林石砚特意打的。盒子里还多了一支样式素雅的银簪,当时还附了封短信,说林石砚因客栈里实在脱不开身回不来,这簪子是他的一点孝心,劳烦哥哥们代他在外婆寿宴上磕个头、说几句吉祥话。
      临出门,林石仓蹲下身,摸了摸凑过来的大黄狗的头,厚实的手掌在它耳根处揉了揉:“大黄,好好看家,守着门户,回来给你带大骨头啃。”又抬眼看了看兴奋摇尾、跃跃欲试想跟着的小黄和小黑,指了指大黄,“你俩听你们爹的,不许瞎跑,不许淘气。”两只年轻的猎犬似乎听懂了,呜呜两声,蹭了蹭大黄的狗头,果然安分了些。
      五岁半的林念念有样学样,也蹲到那团雪白的小毛球跟前,伸出小手,学着爹爹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摸了摸雪球的脑袋,小奶音认真地道:“雪球也好好看家,回来给你买大骨头吃。”那副小大人模样,把全家都逗笑了,连向来表情不多的林石仓,眼底也漾开柔和的笑意。
      锁好院门,一家人出了院子。
      林石仓和林石桥在前头牵着牛绳,大黄牛步伐稳健,拉着的板车上铺了干净的草席,马宁芳、何丽丽带着三个孩子坐在上头。新衣裳的料子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牛车的轱辘声也显得比往日轻快。
      路过斜对门钱家时,那扇旧木门刚好“吱呀”一声开了。钱武的媳妇王三娘端着一盆水正要往外泼,抬眼正瞧见这一行衣着光鲜齐整的林家人。她目光像钩子似的,在那一家子的素纱衣裳上狠狠刮了几遍,脸上那股子酸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把手里的木盆重重往地上一顿,溅出些水花,然后猛地一转身,“砰”一声巨响摔上了门,连门楣上的灰都震落了些许。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把靠在何丽丽怀里还在迷糊打盹的林宝丫吓了个激灵,小身子一颤,“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何丽丽赶忙搂紧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哼着哄:“宝丫不怕,不怕哦!是门响,没事、没事......”好一会儿,小丫头才抽抽噎噎地止了哭,把脸埋在娘亲颈窝里。
      走在牛车旁的林石桥皱起了眉,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语气有些不悦:“这王娘子是怎么回事?回回瞧见咱们家,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今儿还摔门吓着孩子!”
      走在另一侧的林石仓闻言,转头瞥了弟弟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神色,淡淡道:“你不如问问娘。”
      “问娘?”林石桥被兄长看得莫名其妙,心里毛毛的,扭头看向车上的马宁芳,“娘,大哥这话什么意思?”
      马宁芳正帮着何丽丽安抚宝丫,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一桩旧事,心底有些好笑。这些年忙忙乱乱,她都快忘了,如今被大儿子一提,再联系王三娘平素对林家那股子针对劲儿,除了那桩事,还能有什么?
      她拍着宝丫的手顿了顿,道:“说来这事儿,倒真和你有些关系。”
      林石桥更懵了:“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平日跟她话都没说过几句。”
      林石仓看他那一脸茫然不似作伪,奇道:“你不晓得?我原以为你多少知道点。”
      “我应该晓得什么?”林石桥一头雾水。
      “他确实不晓得。”马宁芳对林石仓道,“当年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人家姑娘名声要紧,就没往外说,自然也没告诉他。”她这才转向小儿子,“那王三娘还没嫁去钱家时,她大伯母曾托人上门,隐晦地提过,说是相中了你,想问个口风。”
      林石桥愕然,嘴巴微张。那王三娘模样算是周正的,跟何丽丽比也算不相上下,可那掐尖要强、爱嚼舌根的性子,打小在村子里就出了名的,绝不是他娘会喜欢的儿媳人选,他自己也从没往那处想过。
      林石桥愕然,嘴巴微张,下意识先看向何丽丽:“相中我?”他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荒唐,“娘可别逗我,就她那性子......你能瞧上?”
      何丽丽倒是面色平静,只垂着眼,轻轻拍着怀里的宝丫,像是早有所料,又像是全然没往心里去。
      “我可没瞧上她。”马宁芳撇撇嘴,语气果断,“当时就回绝了。原以为是她们家看上咱家当时那点底子。如今看来......”她顿了顿,目光在儿子和儿媳之间扫了个来回,“保不齐就是那姑娘自己对你上了心。你往后给我警醒着点,离她远点,听见没?”这话既是嘱咐儿子,也是说给儿媳听的,家里和睦顶要紧,可不能让些陈年旧事惹出误会。
      林石桥立刻正色道:“娘放心,我跟她本就不熟,往日无交情,往后更不会有牵扯,定然离得远远的。”说完,又诚恳地看了何丽丽一眼。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石仓此时却开口了,声音平稳:“我倒觉得,不一定就是王三娘自己相中了二桥。”
      马宁芳挑眉:“那是看中什么?看中咱家当时那点田产?”
      “娘不知道。”林石仓目光望着前方延伸的土路,回忆道,“当年她大伯母来提亲,可不止找了娘你。秀娘在时,她也曾私下找秀娘说过话,话里话外,打听咱家的情况,问爹打的猎物能卖多少银子,问砚台的学业如何,可能考上功名。”
      马宁芳恍然:“我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原来是秀娘跟你提过。”
      “不止如此。”林石仓继续道,“后来娘回绝了没多久,爹就在山里出了事。咱家那几年光景艰难,我有一次无意中听见王三娘她娘和她大伯母在井边洗衣裳时嚼舌根,话里话外,竟有些幸灾乐祸,说什么‘眼高于顶,活该有此一劫’。我那时听了,心里跟吞了苍蝇似的。”他顿了顿,看向母亲,“娘再想想......前几年咱家还欠着债、紧巴巴过日子时,那王三娘可曾像如今这般,见着咱们就眼红泛酸、鼻子不是鼻子的?”
      马宁芳仔细一回忆,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前几年在村里碰见,她还常常‘林家婶子’长、‘林家婶子’短的,嘴巴也算甜。就是这两年,咱家日子眼见着好了,还了债、买了牛,还做了新衣裳,她才越发阴阳怪气起来。”这么一串,事情便清晰了不少。
      林石桥听完,半晌才摇摇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后只吐出几个字:“这真真是......莫名其妙。”
      牛车轱辘继续向前,将钱家那扇紧闭的院门,连同里头可能翻腾的嫉恨与旧事,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晨风拂面,带来田野即将成熟的气息。前方,是去往鱼家嘴的路,是外婆的寿宴,是短暂的热闹与团聚。一家人的心思,很快被这期待填满,方才的小小插曲,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荡开几圈涟漪,便复归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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