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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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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八月
日子晃晃悠悠地淌进了八月。
天越发高了,云絮扯得薄薄的,闲散地浮着。日头却愈发毒辣起来,像烧透的炭火盆悬在头顶,晒得人脊背发烫,田里的泥土都蒸起一层若有似无的虚烟。
何丽丽提着空了的饭篮从开荒的地头回来,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鬓边。她推开院门,堂屋里已摆好了饭菜,马宁芳正在摆放碗筷,听见动静抬头:“回来啦?快洗洗手吃饭。”
“哎。”何丽丽应着,将饭篮搁在灶房门口,走到水缸边舀水。清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手臂上,带走些许燥热。她擦干手,抱起摇摇晃晃走过来的林宝丫进了堂屋,一边给她喂饭,一边说起路上的见闻:“娘,我刚路过咱家棉花地,好些棉桃都咧嘴了,白花花一片,瞧着该收了。”
马宁芳给她盛了碗稀饭,闻言点头:“是得收了,万一赶上一场急雨,沾了水气就不好了。”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先吃饭,吃过饭我先去摘些回来。从明儿起,往后这些天,咱俩每人每日匀出一个时辰去摘,慢慢收,也累不着。”
何丽丽喂宝丫吃了口鸡蛋羹,想了想道:“娘年纪大了,晌午头那日头能晒蜕皮。不如这样,娘每日上午吃过早饭去,摘一个时辰就回来歇着。下午我去。正好我上午在家把午饭做了,给二桥他们送到地里,两不耽误。”她年轻,耐晒些,况且上午一家子的饭食、送饭,也确实离不开人。
马宁芳听出儿媳话里的体贴,心里暖烘烘的,夹了块炒肉放到她碗里:“成,就依你。只是你也别逞强,记得戴上草帽。咱家棉花地紧挨着桑树田,累了就去树荫底下坐会儿,喘口气。装凉水的竹筒别拎着到处走,就放树根那儿阴着,喝的时候还能沾点凉气。”
于是,每日清晨,马宁芳便背着个半旧的背篓,慢悠悠走去棉田。晨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吹得棉叶沙沙作响。
她弯下腰,手指在裂开的棉桃间灵巧地穿梭,一扯、一捻,蓬松柔软的棉朵便落入掌心,再轻轻放进背篓。动作不紧不慢,却透着经年的熟练。上午的光线温吞,棉田里浮动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偶有蜜蜂嗡嗡飞过。等到日头爬高,背篓底已铺上了一层雪白,她便直起有些酸软的腰,擦擦额角的细汗,踩着田埂往回走。
下午何丽丽去田里时,戴了顶宽沿草帽,胳膊上套着袖套,动作比马宁芳更利索些。午后阳光正烈,晒得棉田里热气蒸腾,她却很少停手,只偶尔直起身捶捶后腰,望一望自家院子方向,又低下头去。直到估摸着一个时辰差不多了,背篓也满了七八分,她才顶着满身热气,踏上归家的路。
这边婆媳俩说定了棉花田的活计,那边林石桥从小溪村回来第二日,林家荒地上也重新热闹了起来。
林家四兄弟还牵着牛在荒地里耗着时,村里已有勤快的人家,开始收割最早熟的那片稻谷了。饱满的稻穗在日光下泛着金黄的色泽,沉甸甸地弯着腰。打谷场上传来的连枷声“啪啪”作响,那声音厚实而富有节奏,带着收获季节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喜悦与紧迫。
这日晚饭后,暑气还未消散。兄弟俩搬了矮凳坐在枣树下乘凉,蒲扇摇出的风也是温热的。
林石仓开口问林石桥:“二桥,眼瞅着荒地快翻完了,接下来咱们是先紧着收粮食,还是先把苕子种下去?”在安排农时这件事上,林石仓向来倚重弟弟。二桥整日长在田里,哪块地什么脾性、该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收割,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林石桥就着朦胧的暮色,摊开自己蒲扇般的大手看了看。新磨出的硬茧覆在旧茧上头,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土颜色。他沉吟片刻,道:“今年咱家稻子插秧比别家晚了几日,熟得自然也晚些。等给外婆过了寿回来再开镰,完全来得及。”他抬眼算了算日子,眉头微展,“再说,稻子收上来,最要紧就是晒。得有人时时看着,翻搅。十五那日全家都得去鱼家嘴,万一变天,家里没人照应,粮堆捂了或是淋了雨,那才叫糟蹋。不如等过了十五,安安稳稳地收。咱家挨着山脚那两亩地,地势阴,灌浆晚,等收完那五亩,它们差不多正好熟透,一并收了,省心又省力。”
林石仓边听边点头,蒲扇在膝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是这个理。那......咱就先种苕子?”
“种苕子得先下底肥。”林石桥转头,朝堂屋里亮着油灯的方向提高了些声音,“娘,咱家沤的豆饼肥,如今可能用了?”
马宁芳正就着灯影缝补林石仓白日里刮破的裤腿,闻言抬起头,手里针线却没停:“我今早才去看过,还差点火候。再沤个三五日,等臭味散完了才成。”
“那这两日,苕子是种不成了。”林石仓用蒲扇柄轻轻敲了敲膝盖,思忖着,“既如此,二桥,等荒地翻好,你先紧着把桑树地里那些枯枝败叶清一清,顺道上山砍些硬柴回来。眼看秋收一忙,人就得像陀螺似的转,再没空往山上跑了。”
“成。”林石桥应得干脆,“肥还得等,桑树地清出来,晒晒土,也能杀杀地里的虫卵。”他顿了顿,看向兄长,“那收棉花的活儿......”
“我去收。”林石仓摆摆手:“娘和弟妹收了这些天,也让她们缓缓肩。”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等林家兄弟领着堂兄们将最后那四亩生荒地彻底翻耕、耙平,已是八月初五。
夕阳将人影拉得老长,投在新翻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土地上。
林石仓看着眼前这片从杂乱荒芜中开辟出来的、平整舒展的田亩,心头一阵松快。他转头对同样一身尘土汗水的两位堂兄感谢道:“这些日子,辛苦大田哥、柱子哥了。”
林石田摆摆手,这些时日晒黑了不少的俊脸上笑容淳朴:“嗐,自家人说这些!”
林石仓笑了笑,目光投向不远处另一片田里正在弯腰割稻的人影,问道:“大田哥,你家十几亩水田,今年都种了稻子,准备什么时候开镰?”
“也就这一两日了。”林石田也望过去,眯了眯眼,“我爹这几日都在田里转悠,说再晒两个日头正好。”
林石仓当即道:“那到时候你们人手不够,只管来喊。”
林石田一听,乐了,指着林石仓家这边才开出来的十亩荒地,还有远处待收的棉花和稻田:“这还不够你们忙活的?还来我家帮忙?你们俩难不成长了三头六臂?”
“别说,还真长了三头六臂!”林石桥在一旁插科打诨,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比划了两下,惹得几人都笑起来。
林石仓笑着解释:“我们家沤的肥还得等几日,这新地开出来,暂时也种不了。剩下的,也就是清清桑田、除除草的轻省活儿。收棉花一个人也尽够了,我和二桥,总能腾出一个人手来。秋收抢的就是那几天,多一双手,稻子就能早一天进仓,心里也踏实。”
林石柱听了,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抱怨起自家老爹:“都怪我爹!春上非说今年光景好,定是个大丰年,撺掇着把十几亩田全种了稻子。天是真好,稻子也争气,长得穗大粒饱。可这收起来......唉,我一想到那黄澄澄一片望不到头,心里就有点发怵。”
“粮食长得好你还不乐意了?”林石田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弟弟后脑勺上,“让爹听见你这话,又要骂你不知好歹,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说笑着,四人牵着牛,扛着农具,踏着夕阳的余晖往村里走。身后,新垦的土地沉默地沐浴在金光里,等待着肥料的滋养和种子的降临。
接下来的日子,林家的节奏更快了,却忙而不乱,自有章法。
兄弟俩做了分工:每日一人去林大树家帮着收割稻子,另一人留在家里收棉花,闲余时间则清理桑地和上山砍柴。八月正是龙口夺食的时节,庄稼不等人,是一日也闲不住的。
今日轮到林石仓去大伯家,长年打猎练出的好体力与耐力,在割稻这桩极耗腰腿的活计上显出了优势。他动作不算最快,却极稳,割下的稻茬整齐,放倒的稻子也利落。堂兄们偶尔直起腰歇气,看他闷头干活那架势,都暗暗佩服。
留在家里的林石桥也不得闲,一大早他便挎上背篓去了棉田。下午又扛着锄头耙子去桑树地,将那些经了夏雨有些腐败的落叶枯枝拢起,把与桑树争肥抢水的杂草连根刨出,摊在日头下暴晒。又牵着黄牛,套上浅犁,将树下的土地细细犁过一遍,把草根翻出来彻底晒死。不过两日功夫,一亩桑树地便收拾得清清爽爽,泥土蓬松,只待来年春天桑树萌发新绿。
田里的活儿都有汉子们干了,马宁芳和何丽丽得了空,便在家拆洗厚重被褥、准备过节的米面食材,偶尔在灶房或院里碰见,相视一笑,都觉得肩上的担子因这分担而松快不少。
等到林家沤的豆饼肥终于沤透、散发出那股熟透了的浓浊气味时,已是八月十二。
头天夜里下过一场急雨,田埂还湿漉漉的。好在林大树家的稻子先前已抢收干净,谷子早都进了干燥的仓房。林石桥不敢耽误,带着一家人齐齐下地。马宁芳走在最前头,用木锨将豆饼肥和家里攒的牛羊粪肥混匀,一捧捧匀净地撒开;林石仓和林石桥跟在后头,一个牵牛、一个扶犁,犁铧过处,黑土翻滚,恰好将肥料深深埋入地下。
只是,这样一来,撒苕子种的那几日工夫,终究是腾挪不出来了。
“肥是赶着施好了。”晚饭桌上,林石桥大口吃着饭,声音里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与满足,“不过,种子是来不及撒了。只能等中秋从外婆家回来再说。唉!这八月的活儿,真是一件摞一件,回来紧接着就得开镰割咱自家的稻子了。”
马宁芳给他碗里夹了块炖得烂糊的南瓜:“急啥?八月里本就如此,一辈辈庄稼人,谁不是这么忙过来的?肥下了,地先养着,晚两天撒种子,不碍事。”
何丽丽在一旁盛汤,听了开口道:“不就是撒种子么?等从鱼家嘴回来,你只管去收稻子,撒种子的活儿归我。这又不是犁地挑担的重活,我带着小狼和景行,权当带他们认认田地,半天就能撒完。”
林石桥抬眼看了看媳妇。
油灯下,她眉眼温和却坚定,不是逞强的样子。
“也成。”他点了点头,扒了一大口饭,“撒种子轻省,你仔细些,撒匀了就成。等你撒好了,我和大哥割稻子之余,换着牵牛耙一遍地,把种子盖上土。那活不累,一两个时辰也就能做完,权当歇息了。那十亩地,就交给你了。”
何丽丽抿嘴一笑,将汤碗递给他:“放心吧。”
八月十四的夜晚,月色清明。院子里,白日的疲惫被晚风悄然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忙碌暂歇后的宁静。明日,他们便要套上牛车,去鱼家嘴给外婆贺寿了。而归来之后,沉甸甸的秋收正等着他们。这日子,便是在这般的忙碌与期盼中,扎实地向前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