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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闲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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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闲言
小河村统共三条出村的道。
一条自村东头的老榕树下岔出去,灰白的土路蜿蜒向东,通往关阳镇,若是去大河村,也得从这儿走。平日里车轱辘印、牲口蹄印最深最密的便是这条。
第二条在林石仓家院墙西侧,窄窄的一条小径,掩在灌木杂草里,径直通向后头的固临山。这条路除了村里人祭祀祖宗或是上山砍柴捡菌子,平日里少有人走。若要顺着它去到有村落的地方,非得翻过好几道山梁不可,不是熟路的猎户或采药人,绝不敢轻易尝试。
最后一条,是从村子中央那口公井边分出去的。道旁生了些歪脖子柳树,一座敦实的石桥跨过固河清浅的河水。过了桥,路便分了岔,往南是去鱼家嘴,往西则通向大溪村和小溪村。村里人走亲戚或是去那两个村子办事,走的都是这边。
林石桥两口子从小溪村回来,走的就是公井这边的道儿。
牛车轱辘压在石桥面上,发出咕噜噜的闷响。何丽丽坐在车辕边,手里攥着给娘家小弟贺喜得来的红鸡蛋,心里还留着喜宴的热闹余温。林景行和林宝丫则抱在一起躺在牛车上,睡得天昏地暗。林石桥在前头牵着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轻快。
桥下的固河边上,正聚着一群洗衣裳的妇人和双儿。棒槌捶打衣物的“啪啪”声、说笑声、还有水流哗哗的声响混在一处,透着夏日午后特有的慵懒与鲜活。
其中一人眼尖,抬头瞧见了桥上的牛车以及车上人身上那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的素纱衣裳。她手里的棒槌顿了顿,随即嘴角一撇,扬声喊道:“阿丽啊!”
何丽丽闻声望去,见是自家斜对门钱家的媳妇王三娘。她心里微微一蹙,面上却不好显露,只客气地回了句:“三娘洗衣裳啊。”
王三娘将手里的湿衣裳往石板上重重一摔,溅起一片水花。她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慢腾腾地抹着,眼睛却像钩子似的,在何丽丽一家子身上的衣裳和那崭新的牛车上刮了几个来回,嗓门扯得更高了些,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酸气:“哟!你们家最近是哪儿发大财啦?这又是买牛,又是置地的,如今连素纱的衣裳都穿戴上身了!可真真是......让人眼热得紧哪!”
河边的说笑声低了下去,好几道目光明里暗里地投了过来。
何丽丽心里那股因归家而生的轻快,一下子被这话搅散了。她最厌烦王三娘这般拎不清、又爱嚼舌根的性子。当下也不愿弱了气势,将手里那兜红鸡蛋往怀里拢了拢,下巴微扬,声音清亮亮地回了过去:“瞧三娘子你说的,发财可不敢当。不过是家里汉子还算肯卖力气,挣了几个辛苦钱罢了。这挣了钱,不置办点体面行头,难道还锁在箱子里,等着它下崽儿不成?”
她话里带着刺,却又让人挑不出大错。王三娘被噎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还想再说什么,何丽丽却已转开了脸,只对林石桥轻声道:“快走吧,娘还等着咱们回去呢!”
牛车轱辘重新转动,缓缓驶过石桥,将桥下那片忽然安静下来的河滩,连同王三娘那青红交错的脸色,都留在了后头。
林石桥回头瞥了一眼,低声笑道:“你呀,嘴皮子越发利落了。”
何丽丽轻哼一声:“就许她说酸话,不许我回两句?平白惹人心烦。”
到家时,马宁芳正坐在枣树下做衣裳,林石仓在檐下磨着砍柴刀。见他们回来,都抬头看了过来。
“回来了?你爹娘可好?婚礼可热闹?”马宁芳问。
“都好,热闹着呢!”何丽丽笑着答,将红鸡蛋递给马宁芳,“这是我爹娘的回礼。”
马宁芳接过一看,有三十个样子:“带这么多鸡蛋?家里养着鸡的,你带几个回来意思意思得了。”说着提着往灶房去了。
林石桥将牛牵回了牛棚,舀了凉水喝了,才想起正事,对林石仓道:“哥,你让我带给汪猎户的话,我带到了。不过,眼下你倒不必担心他在山里遇上那头熊了。”
林石仓磨刀的手一顿:“怎么说?”
“说是上月进山‘采药’,不小心摔了。”林石桥压低了声音,“如今正躺在家里养着呢,腿断了。”
林石仓心头一紧,手里的磨刀石在刀面上停住:“可严重?”他问的是伤,心里想的却是“采药”这幌子下的真相。他们这些靠山吃饭的人都明白,所谓“采药摔了”,十有八九是追猎物时出的意外。汪猎户虽是猎户,但六月里是朝廷明令禁止狩猎的,提前进山偷猎是触律法的事,一旦被官府知晓,可不得了。当年父亲林二树,也是这般“采药”去的。
林石桥看出兄长的担忧,宽慰道:“他自己说不打紧,请了正经大夫瞧的,骨头接好了,让静养三个月。估摸着等到冬日,就能照常上山了。”
林石仓这才缓缓松了口气,继续磨刀,霍霍的声响里带着些沉重的意味:“人没事就好。山就在那儿,猎物也在那儿,不急这一时。”
“汪猎户还让我回来传话,说你手上的那些野鸡毛子,都匀给他,他按市价收。”
“他倒跟我客气上了。”林石仓磨刀的手停了一下,“只说了要毛子,皮子不要?”
“我也问他来着,他说今年毛子秋后就得交,皮子却是年后才要,介时他已经能上山了,若有不够的,再找你匀。”
“成,我一会儿把毛子收拾出来,等过几日景平去小溪村卖货,让他帮着带去。”
他们这里正说着话,隔着一段距离的斜对面钱家院子里,却陡然传来尖利的骂声和小孩压抑的哭泣。
“吃吃吃!就知道吃!干活儿不见影,吃饭你第一!真是个赔钱货!”
“啪!”似乎是藤条抽在皮肉上的脆响。
接着便是王三娘那拔高了、故意要让四邻都听见的嗓门:“我真是命苦,摊上你这么个前头留下的讨债鬼!你那短命的阿爹倒是会躲清闲,早早去了,留这么个吃货累赘给我......”
何丽丽正在房里收拾东西,听见这隐隐约约却连绵不绝的骂声,手里动作慢了下来。她走到院子门口,朝对门望了望,院墙挡着,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骂声和偶尔夹杂的闷哼抽泣,却清晰得刺耳。
马宁芳也放下手里的针线筐,皱了皱眉:“这钱家媳妇,又发的什么疯?”
何丽丽走回来,脸上没了方才的爽利,低声道:“怕是下晌在河边被我回了那几句,心里不痛快,这会儿拿着孩子撒气呢。”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是不是......不该呛她?”
“关你什么事?”马宁芳不以为然,重新拿起针线,“她那性子,哪日是舒坦的?不是今儿酸东家,就是明儿咒西家。便是有只雀儿从她家屋顶飞过,她怕是都要嫌人家叫声吵了她清静。你便是今日不理会她,她定以为你性子软乎好欺负,改日能找出十几个别的由头来恶心你。”
“理是这么个理。”何丽丽叹了口气,在婆婆身边坐下,“只是苦了穗儿那孩子。那钱武和他娘刘婶子,就由着这后娘这么磋磨自家孩子?好歹也是自家骨血。”
马宁芳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看儿媳,又瞄了瞄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林念念和林景行,压低了些声音:“这里头......有些缘故。你嫁过来年岁短,不知道也正常。”
“什么缘故?”何丽丽被勾起了好奇。
“钱家不是咱们小河村土生土长的人家,是十几年前逃难来的。”马宁芳的声音更轻了些,像在说一桩隐秘的旧闻,“来的时候,就只有钱武和他老娘刘氏两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逃难?”何丽丽想了想,“十几年前......北边是打过仗。”
“嗯,”马宁芳点头,“我估摸着,他家原是军户。”
“军户?”何丽丽吃了一惊,“军户出逃,可是大罪!没人来抓?”
“怪就怪在这里。”马宁芳脸上露出些不解,“也不知道钱武在州府使了什么门路,竟真把户籍落到了咱们村里。但跟着户籍一起来的,还有他前头那个夫郎,就是钱穗儿的亲阿爹。”
“跟着户籍一起来?啥意思?”何丽丽没明白这人和户籍有啥关系。
“就是说,落籍的时候,他身边就已经带着那人了,是作为家眷一同落的籍。”马宁芳解释了一句,眼神里泛起回忆的光,“穗儿他阿爹啊,你是没赶上见。”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来描绘那个人,“那通身的气派......啧,说是哪家大户人家出来的少郎君,都有人信。说话轻声细语,能写会算的,模样也生得俊,就是身子骨看着薄了些。”
何丽丽听得入神:“那......后来呢?”
“后来就更奇了。”马宁芳凑近些,“他嫁给钱武,满打满算不过八个月,就生下了钱穗儿。”
何丽丽眼睛微微睁大。
马宁芳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可穗儿落草的时候,接生的婆子都说,那孩子白白胖胖,哭声洪亮,跟足月生的没两样。”
何丽丽倒吸一口凉气,压着声音:“娘是说......那钱穗儿可能不是钱武亲生的?”
“这我可不敢瞎说。”马宁芳立刻摆手,瞪了她一眼,“也没真凭实据,只是村里私下都这么猜。而且,穗儿他阿爹在的时候,那孩子可是金贵得很,吃穿用度都是好的,钱武和刘婶子对他也是客客气气,从没动过一指头。”
“那怎么如今就......”何丽丽想起那孩子如今的瑟缩模样。
“穗儿他阿爹是你嫁过来那年春天没的,说是痨病。可人刚走,还没出热孝,钱武就带着钱穗儿去了趟州府,回来没几月,刚出了妻孝就娶了现在的王三娘。”马宁芳摇摇头,“王三娘刚嫁过来时,也不敢对穗儿怎样。后来接连生了两个带把的汉子,腰杆子立刻就硬了,对穗儿是非打即骂。钱武和刘婶子呢?只当看不见、听不着。大伙儿背地里都说,这怕是坐实了穗儿并非钱家血脉,他们才这般不上心。王三娘是咱们本村的姑娘,这些风言风语,她能不知道?怕是心里门儿清,才敢这般作践那孩子。”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静了片刻。只有枣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蹲在一旁玩石子儿的林念念忽然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和一丝轻轻颤着的惧意:“阿婆......有了后娘,就要挨打吗?”
挨着他的林景行一听,猛地扑到何丽丽腿边,紧紧抱住娘的胳膊,小脸绷得紧紧的:“我不要后娘!我只要我娘!”
何丽丽心里一酸,忙将儿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胡说什么,娘在这儿呢!”
马宁芳也伸手将林念念揽过来,摸着他的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小狼别怕,小狼是咱家的宝贝。谁敢打小狼,阿婆先打断他的腿!”
何丽丽看着家里唯一没有娘的孩子,也是厉声道:“你阿婆说得对,谁敢打小狼,婶婶也打断他一条腿!”
她说着,抬眼望了望对门方向,那骂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余一片沉沉的寂静,仿佛刚才的喧嚣只是一场错觉。夏日的夕阳给那青灰色的院墙涂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却透不进里面去,只在外头浮着,好看,却不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