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冬天请下雪》风下丘

26、回归线 他疏离而友

　　一个月之后爸爸也没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医生说他的右侧肢体虽然没有瘫痪，但依旧丧失了大部分行动能力，后期还要进行三四个月的康复治疗。

　　我请过半个月的假后不得不回去上学了，毕竟学校还有一大堆毕业的事情需要处理，幸好外公外婆留在叶城和妈妈一起照顾爸爸。

　　在学校的日子过得飞快，我每天流转在宿舍和实验室，因为导师很看重我的毕业选题，对我寄予厚望，所以我几乎把全部身心全部扑在论文上，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给家里打个电话，得到的也是爸爸的康复毫无进展的消息。

　　爸爸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记忆里他每次对在饭桌上自夸都是以“事业型男人”自居，妈妈每上次偷偷打电话给我说起爸爸使劲砸着自己的腿，问她“医生不是说了没瘫！为什么动不了！动不了！”，说到这里她都哽咽得不能再说下去。

　　我也在网上查询了很多文献资料，跑遍了北京的医院做咨询，结果都是大量脑出血后重新站起来的案例几乎没有，而和神经打了四年交道的我也知道神经的修复有多么困难。后来我也和导师沟通了这件事，他很遗憾地告诉我，虽然这几年关于神经重塑的研究在学术界是一大热点，但是还没有成功应用于临床的案例。

　　我不太死心：“老师，请问您接触过做过脑科学研究的团队吗？”

　　“没有，你知道的咱们学院没有研究过这个领域，不过我记得荷阳大学有一个团队曾经出过一片关于脑损伤神经唤醒的研究方向，但还是好几年前了，现在也没听到什么消息了。不过说起这个，我记得荷阳大学附属医院的神经外科非常专业，你没去咨询过吗？”

　　对啊，荷阳，这些年我在荷阳的时间寥寥无几，竟然忘记了那里。

　　我查询了荷阳大学的之前发的那篇文章，他们提出了通过在大脑植入电极，通过电刺激唤醒脑部神经的方案，研究思路和设想在学术界都是比较先进的了，不应该没有成果啊！

　　这项研究是荷阳大学医学院的一位导师刘定发起的项目，但是当初保研的导师名单上面并没有他，我想也许应该联系一下他。

　　于是我在学校的官网里找到了他的邮箱，发送了一篇邮件给他。

　　我措辞了很久，先是阐明来意，询问了DBS（Deep Brain Stimulation）项目研究的成果，又真诚地表达了自己对这项研究的关注与期望，以及对这项研究的重大意义的认可，我知道这不止是一个家庭的事情，这项技术有可能拯救无数陷入停摆、支离破碎的家庭。最后我也说起了自己即将进入荷阳大学医学院攻读研究生的事情，询问老师是否还需要学生参与到项目中，我非常希望能够加入他的团队。

　　这是一篇很长的邮件，也许是我对其中倾注了太多的期望，导致它石沉大海，也可能是那个邮箱早就被弃用，半个月过去我都没有收到回信。

　　又是一个深夜，我在做论文发稿前最后的修改，我的电脑响了一声，显示有新的邮件，我立刻点开去看，令人失望的是这只是一封垃圾广告邮件。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叉掉了这封广告，下一秒邮件提示音再次响起，一封新的邮件在凌晨三点飞进了我的收件箱，在我的亲眼目睹下。

　　看清邮件的发送者时，我激动地甚至有些浑身发冷。

　　是荷阳大学医学院附属研究所！

　　我快速操纵鼠标点开这封邮件，看到标题是“DBS项目研究最新发现。”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多天，因为我很少查看个人邮件，更关注研究所收到的邮件，后面我会及时更替官网的邮件地址。

　　首先感谢你对我们团队项目的关注与认可，DBS项目研究的进展目前一切顺利，并成功进入临床试验阶段，相关研究进度即将发刊，相信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们也很需要更多的临床机会，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你父亲的医学报告发送给我们进行评估病情。

　　我的研究所一直只招收本院推免生，因为他们本科就已经参与我的研究。不过我找学院要了你的个人简历，也看了你本科发的论文，认为你很优秀具备参与临床学术研究的能力，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接受你做我的学生，让你和你的父亲参与到我们的研究中来。至于我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我想你感人至深的文采或许功不可没，哈哈哈不过你千万不要有心理压力，学生们都说我很随和，期待和你见面，也希望你父亲一切都好。”

　　我第二天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妈妈，妈妈听说项目还在临床试验有些犹豫：“这个手术还不成熟，会不会有风险？”

　　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这个项目已经到临床试验阶段了，爸爸这边还在康复期，我们可以再等等的。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是爸爸的机会，也是我的机会。

　　三天之后的早晨，我看到了荷阳大学发布的推送，彼时导师的电话立刻来了，我接起电话，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

　　“荷大做到了！真没想到他们这么能忍，第一批临床试验成功才发刊！而且竟然成功唤醒了昏迷四年的患者！”

　　“我也看到了老师！真是一个好消息。”

　　“这绝对轰动整个学术界。我仔细看了他们的文章，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可以说这项新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这简直是造福人类！”

　　我突然懂了那封邮件里说的那句“相信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因为在我发出那封邮件的时候DBS技术就已经成功唤醒了三位病人，即将发刊也是真的即将，我遇上了最好的时机。

　　还能说什么呢？先感谢老天保佑吧！

　　彼时已经五月下旬，我的毕业答辩顺利通过，论文也成功发刊，我给自己提前毕了业，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叶城。六月中旬，我们一家人带着爸爸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荷阳，在刘定老师的帮助下入住了荷阳大学附属医院的神经外科。

　　老师一见到我们就冲我们深深鞠了一弓：“我要先感谢你们的信任，我们团队一定会用尽全力！”

　　我连忙去扶起他：“老师，是我们应该谢谢您！谢谢您给了我们这个珍贵的名额。”

　　新病房的环境很好，一间房只住爸爸一个人，显得有些空旷，妈妈他们回去接爸爸过来，我就先在病房里整理东西。

　　这时我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抬头看见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进来了。

　　护士边给车掉头，边解释说：“之前为了方便监测，三个病人都在一个病房，现在都稳定下来了，就把他分过来了了。忘记跟你们说了。”然后她从外面招呼道，“小陈快进来吧。”

　　我放好手里的东西，站起来望了望那边：“我还想着这病房住一个太空了，现在就……！”

　　陈临川！

　　门口进来的人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只此一眼，他无波无澜，我翻江倒海。

　　“嗙——！”身边的不锈钢餐盒被撞掉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我连忙蹲下来心不在焉地捡东西，脑子里却全是刚刚那个眼神。

　　那个人走过去就又坐在了床边，护士打趣着他：“你怎么又坐下了，还没年轻人可不能犯懒，小陈你得多动动，刘医生还等着你明年高考呢。”

　　于是那个年轻人又站了起来，脚步缓慢地扭头出了病房，他的头发长的不长，我还能看见他的头上有手术的创口。

　　护士很健谈，把小陈“赶出”病房后又来找我说话：“小陈还年轻着呢，是我们第一个病人，过年的时候就醒了，你看现在恢复地多好。姑娘你们是因为什么住进来的？”

　　我故作镇静，擦起桌板来：“我爸他脑出血，右边身子有点动不了。”

　　“我们也治了一个脑出血的，虽然脑出血的病人恢复不到小陈这种程度，但是也是有可能站起来的。”

　　“小陈...他是什么病情？”

　　“他是溺水导致的昏迷，跟你们还不一样。行了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再找我啊。”

　　护士走之后，我立刻去看了另一张病床的患者信息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需要验证，毕竟那个人确确实实就是陈临川，但我还是去看了，而且也如我所想，姓名栏上也清清楚楚写着陈临川三个字。

　　但是，他为什么认不出我呢？

　　“你在干嘛？”

　　陈临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我立刻从他的地方离开。

　　“没什么，就是刚刚有东西滚过来了，我捡一下。”我急中生智举起手里的橡胶球，这是我爸平时用来康复锻炼的，“我爸和你住一个起，以后还得相互关照呢。”

　　他脸上闪过一丝无措，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拘谨，疏离而友好地和回应我：“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