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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又一年冬 是一个有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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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隔阂都被抛之脑后,在这个年关,身体一向健康的爸爸突然晕倒在客厅,一家人兵荒马乱地进了医院。
抢救室的监护仪滴滴作响,直往我的神经上敲,医生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颅内高压,甘露醇125ml快滴,初步怀疑急性脑出血,马上安排脑部CT,联系急救转运车!”
我是学生物科学的,知道甘露醇代表着什么,颅内压过高极易压迫脑组织从而导致脑部出血,脑出血严重的话轻则瘫痪重则失去意识,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
妈妈一听到脑出血三个字就哭得止也止不住:“我跟他说过多少遍上班工作别那么卖命,每天晚上十点都回不到家,现在怎么办!”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安慰她,心里却也在打颤:“妈别怕,医生说了只是有可能,爸身体一直很好,肯定不会有事的。”
医生转过头来告诉我们:“我现在怀疑他是脑出血,当然不排除脑梗的可能性,还需要CT确认,如果脑出血面积过大的话就非常危险了,县医院条件有限做不了手术,得立刻转市里三甲,我建议你们做完CT立刻转运。”
“好!”
妈妈开始在手机上联系市医院的朋友,我知道脑出血这种情况可大可小,如果出血严重可能需要开颅手术,在等CT出来的时间里,默默在心里祈祷着不要是最坏的情况。
医生坐在CT监视器前仔细检查着CT影像,我也张望过去试图从中获取一些信息,看得出来影像里的白色血块非常明显,我心里一沉,接着就看见医生眉头一皱面色凝重起来:“基地节区出血,出血量约30ml,必须尽快手术。”
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奔波,等待,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我和妈妈相互依偎着像一对孤雏。
“其荷,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劝劝你爸,咱们过完年就回荷阳。钱永远是挣不完的,他总觉得自己还是年轻的时候,为了工作什么都顾不上。”
“妈,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保研到荷阳大学就是想着咱们一家三口能早点团聚。”我轻抚着妈妈的头发,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任由眼泪顺接脸颊流下 ,直流进妈妈的发根,我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哽咽,“妈,对不起......”
我们彻夜不敢合眼,终于等到了手术结束,爸爸被推了出来。
手术的医生戴着口罩面容也难掩疲惫:“手术比较成功,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是这种微创手术不能把血肿一次性全部清除,后续还要定期打药把残余的血肿引出来。术前已经告知你们可能导致的后遗症,手术中观察到病人左侧基底节脑组织受压,右侧肢体大概率活动困难。”
一次性说完这些话,医生缓了缓才开口,声音带上了一丝同情,“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偏瘫。”
我张了张嘴 ,才发现嗓子干痛地几乎说不出话:“谢谢您,医生。我爸大概多久能醒?”
“最快也得24个小时,但也只是能睁眼,有意识的话可能还要一个星期左右。”
爸爸被转到了病房里,我让妈妈看着爸爸,自己则出去买一些住院要用的东西。
一出住院楼,我才发现外面又下雪了,貌似北方的雪总喜欢晚上偷偷飘上一整夜,在第二天给人们留下一片纯白的世界。
我没带伞,只能冒着雪出去找超市,好在医院对面就有一家,灯牌在纷纷扬扬的飞雪中格外明亮。
店里灯光有些昏暗,不如外面的灯牌三分之一亮,除了常见的食品货架和日用品货架外,还有一角琳琅满目的全是住院的物资,我借着昏暗的光在其中仔细挑选,最终买了脸盆,牙具,雨伞,好几条毛巾还有一小提卫生纸。
结账的时候老板顺带着问了我一嘴:“床垫需要吗,睡觉可以用。”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摞折叠垫,看起来像孩子的爬爬垫一样,确实今晚守夜还没地方休息,但是......
“要是要,就是这太大了,我一个人拿不完。”
“那没事,我们可以给你送上去,你们在哪个科室住院,不过先说好了,配送费十块。”
“好,我们在神外科。”
“神外科,那你买尿壶了没有,病人起不来床都得用床上尿壶的。”
“尿壶......”,我想了想,“对,那个确实也需要。然后再给我拿床被子吧老板。”
老板把我要买的东西都装在巨大号的塑料袋子里,然后领着我出了门。
他把我买的东西都扔进了一辆不算大的三轮车的车斗里,然后往前面一坐,钥匙一插,车灯立时亮了。
老板回头招呼我说:“上车吧,捎你过去。”
我撩起大衣的下摆,来到车斗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然后坐在一个极矮的木制的小板凳上,这小凳子并不稳,我只能把着车斗边保持平衡。
“坐好了,走喽。”
雪越下越大,我撑起伞打在自己和老板头上,在车斗的晃动中观察车轮在雪地上轧出的两条深深的黑印。
于是我突然想到,之前叶城一中的门卫大爷就喜欢骑着他的小三轮在学校里捡塑料瓶和废纸壳,每次下过雪,都会在路上留下两道这样的印迹。
爸爸是在第八天醒来的,在这之前他已经能睁开眼睛、偶尔扭扭头了,但是并没有意识,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昏睡,我就用棉签沾了水帮他弄湿嘴唇,每天把毛巾打湿了给他擦脸。
现在他的眼睛已经可以聚焦了,他僵硬地扭头看了看我,看了看妈妈,又闭上了眼睛。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医生过来查看了他的瞳孔,检查他的身体机能,发现右腿和右手目前没有知觉,这是之前就预料到的。
“血肿已经退的差不多了,可见手术效果很理想,右侧肢体有明显的术后后遗症,目前还不能确诊偏瘫,脑出血的恢复期很长不要着急,等一两个月再看看。”
后天就是除夕了,姥姥、姥爷听说爸爸的事情说什么都要过来帮忙照顾,一起过年。
下午妈妈去车站把他们接到了医院,老头老太刚进门就先轮流给我来了一个拥抱,吃过晚饭后,他们又在病房里张罗着贴起对联,同病房的两外两家家属也跟着忙活起来,不出半个小时,病房就被贴地到处都是红彤彤的。
“这个小福字”,姥姥指的是贴在三张病床床头的那些,“是我们特地去庙里求的,开过光的,贴在床头上一定能保佑他们!”
我对于春节将至这件事终于有了实感。
我们过年一起包饺子,吃饺子,在病房的电视上看春晚,电视里12点倒计时的时候,我拉起姥姥姥爷走到窗边。
“给你们看个好看的东西。”
“10,9,8,7......3,2,1!”
随着电视里最后一声倒计落下,病房外的天空上升起了绽起绚丽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直铺满了整个天空,烟花升空而起的尖锐爆鸣声不绝于耳,震得两个好几年没见过放烟花的老头老太捂着耳朵龇牙咧嘴地笑着看。
我又默默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人的聊天框,我发现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某些不理智的行为,并且任由它们持续了一年又一年。
但是今天,我不能再这样放任自己了。
我删除了聊天框里的新年快乐四个字,退出了聊天框,取消了他的好友置顶,然后退出QQ,关上了手机。
窗外的烟花还在盛放,照亮着病房里每一张渴盼的面孔。
是啊,又一年了。今年,是一个有雪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