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医院夜班守则》余陆寻

4、楼梯间的幻象

　　八点四十分，护士站的空气里多了股若有似无的福尔马林味，浓得有些呛人。沈砚打开窗，冷风卷着雨丝灌进来，却没冲淡那股味道，反而像是把它揉进了每一寸空气里，吸进肺里时带着点涩意。

　　他把那本缺页的守则塞进抽屉最深处，指尖碰到抽屉底部一块凸起的硬物，摸出来一看，是个小小的电子表，屏幕已经黑了，背面贴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别信墙上的钟】。

　　沈砚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正稳稳地指向八点四十二分。钟摆左右摇晃，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听起来和普通的挂钟没什么两样。但他想起陆承说过的“时钟被人调过”，又看了看手里的电子表，忽然觉得那“咔哒”声像是在敲某种倒计时。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进来前特意充满了电，屏幕亮着，显示时间是八点四十三分。和墙上的钟只差一分钟，暂时看不出异常。

　　九点整，第三次巡房。

　　绿色通道的荧光漆不知何时变得暗淡了些，像是在慢慢褪色。沈砚走在走廊里，总觉得身后有视线跟着，不是人的那种，更像某种冰冷的、没有感情的东西，贴着他的后颈，让汗毛一阵阵发竖。

　　经过二楼走廊时，他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是三楼。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走动，一下一下，隔着楼板传下来，带着种黏腻的拖沓感。沈砚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花板。三楼的地板应该是水泥浇筑的，按理说不该这么清晰地传声。

　　“咚……咚……咚……”

　　脚步声停在了他头顶的位置，像是有人正站在上面往下看。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紧了口袋里的钢笔，指尖抵着冰凉的笔帽。

　　规则没说听到三楼有声音该怎么办。

　　僵持了大概半分钟，头顶的脚步声又动了起来，慢慢往楼梯口的方向挪，最后消失在一片寂静里。沈砚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却更密了——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就在耳边，带着股消毒水的味道。

　　九点十分，他回到护士站。刚坐下，就听到楼梯间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铁门被人从里面撞了一下。

　　还有五分钟。陆承说的九点十五分。

　　沈砚站起身，走到护士站门口，视线投向楼梯间的方向。那扇铁门是墨绿色的，锈迹斑斑，门把手上挂着把大锁，锁芯早就锈死了，按理说根本不可能从里面打开。

　　“哐当！哐当！”

　　撞门声越来越响，还夹杂着模糊的叫喊声，像是有很多人挤在里面，拼命想往外冲。那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在铁门上，带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砚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九点十四分五十秒。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护士站的柜台，指尖冰凉。

　　“开门！开门啊！”

　　一个凄厉的女声穿透铁门传出来，和之前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一模一样。紧接着，是更多的叫喊声，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着耳膜。

　　九点十五分整。

　　“哐当——！”

　　一声巨响，铁门像是被撞得变形了，门锁的位置传来“咔嚓”的断裂声。沈砚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扇门，手里的钢笔几乎要被捏断。

　　就在这时，所有的声音突然停了。

　　像被人用剪刀剪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幽幽的绿光，和墙上挂钟依旧规律的“咔哒”声。楼梯间的铁门纹丝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幻觉。

　　沈砚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他走到铁门前，伸手摸了摸门锁——还是锈死的，没有任何断裂的痕迹。

　　指尖触到的地方，却异常冰冷。

　　他转身往回走，眼角的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陆承不知何时又站在了那里。对方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怀表，正低头看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表盖。

　　听到脚步声，陆承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停留了几秒，才开口：“时间有时候是假的。”

　　沈砚一愣。

　　“比如现在。”陆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墙上的钟，“它走得太快了。”

　　沈砚转头去看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九点四十分。可他的手机屏幕上，时间分明是九点十六分。

　　差了二十四分钟。

　　他猛地看向陆承，对方却已经转身，白大褂的衣角在阴影里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沈砚捏着手机，指腹划过屏幕上的时间。假的时间……那刚才楼梯间的动静，是依附在假时间上的幻觉吗？还是说，真正的危险藏在被偷走的那二十四分钟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的字迹被冷汗晕开了些，【9:15，楼梯间，禁开门】那一行尤其模糊。

　　墙上的挂钟还在“咔哒”作响，像是在嘲笑什么。

　　第一夜，剩下的时间，好像突然变得漫长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