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色牡丹》》玄栖迟

17、第十七章：荆棘王座

　　“吱呀——”
　　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空间中响起，仿佛无数亡魂在同时哀嚎。
　　美丽坚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那扇由无数痛苦人脸和尖锐荆棘构成的、仿佛连接着地狱深渊的黑色巨门。
　　门后的景象，展现在他眼前。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永恒的、令人绝望的虚无。
　　而在虚无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无比的、由无数具扭曲的尸体和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王座之上，缠绕着无数条粗壮的、流淌着黑色粘液的荆棘锁链，那些锁链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深深地扎入虚空之中，仿佛在汲取着整个深渊回廊的绝望与痛苦。
　　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空间。
　　美丽坚站在门口，浑身浴血，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疲惫而微微颤抖，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那双一只湛蓝、一只漆黑的异色眼眸，死死地盯着王座的方向。
　　在那里，王座之上，坐着一个人。
　　不，那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他的身体与王座下的荆棘和锁链融为一体，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于透明的苍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瓷器冰裂纹般的黑色纹路。无数的数据流和灵魂碎片如同萤火虫般，在他周身环绕、飞舞，最终没入他的体内。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垂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面容依旧精致完美，却失去了所有的生气，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破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人偶。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巨大的、由无数荆棘缠绕而成的黑色长剑，贯穿了他的心脏，将他死死地钉在王座之上。
　　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滴落，在王座下方汇聚成了一片小小的、暗红色的血泊。
　　那是……瓷。
　　或者说，是瓷在这个副本中，被“永恒之心”和深渊力量侵蚀、改造后的最终形态。
　　“荆棘之楼”的……核心。
　　美丽坚看着王座上那个了无生息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瓷……”
　　他低声呼唤着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想要冲过去，想要拔出那把剑，想要将他从那个该死的王座上救下来。
　　但他刚迈出一步，一股恐怖的力量便轰然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警告！已抵达最终区域“荆棘王座”。】
　　【检测到玩家“美丽坚”灵魂完整度低于70%，深渊侵蚀度高于80%，符合“赎罪者”条件。】
　　【最终审判开启。】
　　【审判内容：直面内心最深处的罪孽，并做出最终抉择。】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随着提示音的落下，无数道黑色的荆棘锁链如同毒蛇般从虚空中射出，瞬间缠绕住了美丽坚的四肢和脖颈，将他死死地禁锢在原地。
　　“呃……”
　　锁链上的尖刺深深扎进他的皮肉，疯狂地吸取着他的血液和生命力，同时，一股更加庞大而混乱的记忆洪流，夹杂着无数亡魂的诅咒和哀嚎，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他曾经犯下的所有罪孽。
　　战争、掠夺、欺骗、背叛、杀戮……
　　无数张或惊恐、或怨恨、或绝望的脸庞在他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了瓷那张沾满鲜血、却依旧平静得令人心碎的脸上。
　　【“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如你所愿。”】
　　【“永别了，美丽坚。”】
　　“不……不……不是这样的……”
　　美丽坚痛苦地嘶吼着，拼命地挣扎，但那些锁链却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断。
　　“放了我……让我过去……我要救他！！”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王座上的瓷，眼中充满了疯狂和绝望。
　　“让我救他……求求你……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就在这时，王座上的瓷，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无神、没有任何焦距的、纯粹由黑暗凝聚而成的眼眸。
　　他低下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了美丽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微不足道的蝼蚁。
　　“赎罪者……”
　　一个冰冷、机械、仿佛由无数个声音重叠而成的诡异声响，从瓷的口中发出，回荡在死寂的空间中。
　　“你……有罪。”
　　随着他的话音，缠绕在美丽坚身上的锁链猛地收紧！
　　“噗嗤！”
　　数根尖锐的荆棘直接刺穿了他的肩膀、腹部和大腿，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剧痛袭来，美丽坚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却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死死地盯着瓷，眼中充满了偏执和疯狂。
　　“是……我有罪……”
　　他艰难地开口，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我发动战争，我掠夺资源，我欺骗盟友，我背信弃义……”
　　“我……亲手杀死了我最重要的人……”
　　他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我的罪，罄竹难书，万死难赎。”
　　“但是……”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眸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仿佛要将眼前这片绝望的黑暗彻底撕裂。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来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要把他变成这副样子？！”
　　美丽坚疯狂地挣扎着，不顾那些荆棘锁链更深地陷入皮肉，嘶声怒吼：
　　“有罪的是我！该死的是我！”
　　“要惩罚，就冲我来！”
　　“把他……还给我！！”
　　他的怒吼在虚无的空间中回荡，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和不甘。
　　王座上的瓷静静地“看”着他，空洞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动。
　　“罪孽……需用鲜血洗刷。”
　　“灵魂……需用痛苦净化。”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美丽坚。
　　“接受……审判。”
　　随着他的动作，贯穿他胸口的那把荆棘长剑，开始缓缓震动起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毁灭一切的恐怖能量，在剑身上凝聚。
　　美丽坚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但他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是痴痴地看着瓷，眼中流下了两行血泪。
　　“如果……这是我的结局……”
　　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凄惨而释然的弧度。
　　“能死在你的手里……似乎也不错。”
　　他放弃了所有的抵抗，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并没有到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美丽坚疑惑地睁开眼。
　　只见王座上的瓷，那空洞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的光芒。
　　他指着美丽坚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把凝聚了恐怖能量的荆棘长剑，迟迟没有落下。
　　“瓷？”美丽坚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杀……了……我……”
　　一个微弱、沙哑、却无比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瓷的口中挤出，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是瓷！
　　是真正的瓷！他的意识还在！
　　“不……不可以……”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似乎在抵抗着什么，“快走……美丽坚……快走……”
　　“它在控制我……我快撑不住了……”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看着瓷那痛苦挣扎的模样，美丽坚的心脏像是被千万把刀同时切割，痛得无法呼吸。
　　“不……”他摇着头，泪水混合着鲜血滑落，“我不会再伤害你了……绝对不会……”
　　“我答应过你的……要带你回家……”
　　“闭嘴！！”
　　瓷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眼中的挣扎瞬间被纯粹的黑暗吞噬，重新变回了那副空洞无情的样子。
　　“罪人……当受永罚！”
　　荆棘长剑爆发出刺目的黑光，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朝着美丽坚的心脏，狠狠刺下！
　　看着那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剑尖，美丽坚的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温柔而绝望的笑容。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防御。
　　反而张开了双臂，仿佛要拥抱那即将到来的死亡。
　　“这一次……”
　　“换我来找你。”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中格外清晰。
　　温热的鲜血，溅了美丽坚一脸。
　　但他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他怔怔地低下头。
　　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用身体，为他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荆棘长剑，贯穿了那人的胸膛。
　　鲜血，如同盛开的红梅，在那身素白的长衫上，迅速蔓延开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瓷缓缓低下头，看着贯穿自己胸口的长剑，又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美丽坚，那双空洞的眼眸中，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变回了清澈的、带着一丝茫然和不解的琉璃色。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涌出，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为什么……要救我……”
　　美丽坚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苍白的脸，指尖却颤抖得厉害。
　　“因为……”
　　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抽走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骄傲。
　　“从很久以前……就爱上你了。”
　　“只是我……是个懦夫，不敢承认。”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仿佛要将这迟来的告白，刻进灵魂深处。
　　瓷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释然，有悲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擦去美丽坚脸上的泪水和血迹，但手伸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真……难看啊……”
　　他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仿佛解脱般的笑意。
　　“下辈子……别再骗我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寸寸龟裂，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那把贯穿了他胸膛的荆棘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检测到核心“瓷”已彻底消散。】
　　【“荆棘之楼”副本……通关。】
　　【恭喜玩家“美丽坚”完成最终审判。】
　　【获得奖励：？？？】
　　【正在传送……】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美丽坚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虚无，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许久，他才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捡起了地上那把沾满了瓷的鲜血的荆棘长剑。
　　剑身冰冷刺骨，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
　　他紧紧地将长剑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啊——！！！”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
　　【第二卷：荆棘之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