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色牡丹》》玄栖迟

13、第十三章：破碎的誓言 荆棘台

　　荆棘台阶仿佛没有尽头，每一级台阶都布满了尖锐的倒刺，深深扎进脚底，带来钻心的剧痛。鲜血顺着台阶流淌，在灰暗的虚空中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美丽坚面无表情地向上攀登，仿佛那具正在遭受酷刑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他的眼神空洞，只有偶尔掠过的一丝痛苦，才证明他并非完全麻木。
　　【记忆碎片“初遇”已回收。】
　　【灵魂剥离度+1%。】
　　【当前灵魂完整度：99%。】
　　冰冷的提示音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他正在失去什么。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灰色的虚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硝烟弥漫、炮火连天的战场。
　　残破的城墙，燃烧的旗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味。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击声和士兵们声嘶力竭的喊杀声。
　　这是……鸦片战争时期的某个战场。
　　美丽坚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高地上，身上穿着一身笔挺的、沾着些许灰尘的英式军装，手中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正遥望着远处那座在炮火中摇摇欲坠的古老城池。
　　“报告长官！前方防线已被攻破，我军即将攻入城内！”一名副官跑过来，兴奋地汇报道。
　　美丽坚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掠夺意味的笑意。
　　“很好。告诉士兵们，城里的黄金、丝绸、瓷器……还有那些美丽的东方美人，都是我们的战利品。”
　　“是！”
　　副官领命而去。
　　美丽坚看着那座在战火中哀嚎的城市，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看着蝼蚁般的冷漠。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城墙角落的一幕吸引了。
　　一个穿着破烂衣衫、满身血污的少年，正死死地护着身后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少年手中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面对着几名端着刺刀、狞笑着逼近的敌军士兵，眼神凶狠而绝望，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那张脸……
　　虽然沾满了血污和灰尘，虽然稚嫩未脱，但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琉璃眸子，让美丽坚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瓷。
　　或者说，是这个时代，尚未觉醒的、作为“国灵”化身的少年瓷。
　　“啧，真是顽强的生命力。”美丽坚听到自己用充满玩味和残忍的语气说道，“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他举起手，旁边的一名士兵立刻将一把装填好的燧发枪递到他的手中。
　　他缓缓抬起枪口，瞄准了那个护着小女孩的少年。
　　透过准星，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眼中那不屈的火焰，那是对侵略者最深的恨意，也是对身后之人最纯粹的守护。
　　那一刻，少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视线穿透了弥漫的硝烟，精准地锁定了高地上的美丽坚。
　　四目相对。
　　少年眼中的恨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将美丽坚灼伤。
　　“砰！”
　　枪响了。
　　但不是美丽坚开的枪。
　　一颗流弹击中了少年身边的一名敌军士兵。
　　少年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拉起小女孩，转身冲进了旁边一条燃烧的小巷，消失在了火光与浓烟之中。
　　美丽坚缓缓放下枪，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跑得真快。”他轻笑一声，随手将枪扔给旁边的士兵，“算了，一只小老鼠而已，不值得浪费子弹。”
　　“走吧，让我们去接收……这座美丽的城市。”
　　他转身，带着胜利者的傲慢，走下了高地。
　　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破碎。
　　【记忆碎片“掠夺”已回收。】
　　【灵魂剥离度+1%。】
　　【当前灵魂完整度：98%。】
　　剧痛再次袭来，比脚底的荆棘之痛更加深刻，仿佛有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切割他的灵魂。
　　美丽坚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捂着头，脑海中疯狂闪现着刚才那一幕。
　　少年瓷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与后来在深渊回廊中，瓷看他的眼神，渐渐重合。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们之间，就注定只有仇恨和掠夺。
　　“呵……呵呵……”
　　美丽坚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充满自嘲。
　　“真是……活该啊。”
　　他挣扎着站起身，继续向上攀登。
　　脚下的荆棘似乎变得更加锋利，每一次落下，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在惩罚他过去的罪孽。
　　第三层。
　　这一次，不再是战火纷飞的战场，而是一间华丽而充满异域风情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雪茄的味道。穿着体面的绅士和淑女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优雅而虚伪的笑容。
　　这是……巴黎和会。
　　美丽坚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与几位欧洲国家的代表谈笑风生。他的脸上带着自信而从容的微笑，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那么，关于山东半岛的问题，就这么定了？”一位留着八字胡的法国代表笑着说道，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当然。”美丽坚优雅地晃了晃酒杯，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弱肉强食，这是自然法则，不是吗？”
　　“哈哈哈，说得对！”
　　几人举杯相庆，仿佛在庆祝一场伟大的胜利。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打破了这和谐虚伪的气氛。
　　是瓷。
　　此刻的他，看起来比之前成熟了一些，穿着一身虽然干净但明显有些陈旧的中山装，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和屈辱。
　　他径直冲到美丽坚面前，因为激动，身体微微颤抖。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会支持我收回山东！”
　　美丽坚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放下酒杯，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眼尾泛红的东方美人，眼神淡漠，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瓷，这个世界不是靠承诺运转的，而是靠利益。”他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的国家太弱了，弱国……是没有外交的。”
　　“利益？”瓷死死地盯着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所以，你就可以像分蛋糕一样，把我的国家、我的土地，随意地分割给他人？”
　　“注意你的言辞，瓷先生。”旁边的英国代表皱了皱眉，语气傲慢，“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瓷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美丽坚，眼中充满了失望、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背叛的痛楚。
　　“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美丽坚的心口。
　　美丽坚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
　　“你太天真了，瓷。”他转过身，背对着瓷，声音冰冷，“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可以相信的。包括我。”
　　“带着你的‘天真’，离开这里吧。这里不属于你。”
　　瓷站在原地，看着美丽坚决绝的背影，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碎。
　　他笑了，笑容凄美而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我明白了。”
　　他缓缓挺直了脊梁，尽管身形单薄，却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傲骨。
　　“今日之耻，我铭记于心。”
　　“终有一日，我会让你……让你们所有人，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美丽坚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温情。
　　然后，他转身，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个充满了虚伪和恶意的宴会厅。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直到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美丽坚才缓缓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复杂难明。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冰冷的液体一饮而尽。
　　“代价？”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或许吧。”
　　周围的景象再次破碎。
　　【记忆碎片“背叛”已回收。】
　　【灵魂剥离度+1%。】
　　【当前灵魂完整度：97%。】
　　这一次，剧痛没有立刻消失。
　　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战火中的初遇，宴会上的决裂，青铜门后的枪声，玫瑰庄园里的最后一眼……
　　爱与恨，信任与背叛，守护与掠夺……
　　所有的记忆交织在一起，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灵魂。
　　“呃啊啊啊——！！！”
　　美丽坚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抱住头，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嘶吼。
　　鲜血从他的眼角、鼻孔、耳朵里流淌出来，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
　　“瓷……瓷……”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那个名字，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对不起……”
　　“对不起……”
　　然而，空荡荡的虚空中，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无尽的荆棘台阶，依旧向上延伸，通往更深、更黑暗的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终于缓缓退去。
　　美丽坚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看着灰暗的虚空。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偏执的光芒。
　　“还不够……”
　　“这点痛，怎么够偿还我欠你的万分之一？”
　　他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传来的剧痛，再次迈开脚步，踏上了下一级台阶。
　　“等着我，瓷。”
　　“等我……赎清所有的罪。”
　　“然后，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