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色牡丹》》玄栖迟

14、第十四章：青铜门前的枪声 荆棘台

　　荆棘台阶仿佛永无止境，每一级都带着倒刺，深深扎进皮肉，每一次抬脚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鲜血早已浸透了裤脚，在身后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却又很快被虚空吞噬，不留痕迹。
　　美丽坚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但他那双蓝色的眼眸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他在赎罪。
　　用这具身体的痛苦，来麻痹灵魂深处那更加深刻的、名为“失去”的剧痛。
　　周围的景象再次扭曲、变幻。
　　这一次，不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也不是觥筹交错的宴会厅。
　　而是一片死寂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的灰色空间。
　　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大地龟裂，寸草不生。一座巨大无比、仿佛连接着天与地的青铜巨门，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散发着古老、苍凉、令人心悸的气息。
　　门上雕刻着繁复而狰狞的饕餮纹路，那些纹路仿佛还在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这里是……青铜门。
　　深渊回廊中最危险、最神秘的禁忌之地，也是他与瓷之间，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诞生的地方。
　　美丽坚发现自己正站在距离青铜门不远的地方，身上穿着一套特制的、布满伤痕的作战服，手中紧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银色手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而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瓷。
　　此刻的瓷，状态看起来极其糟糕。他那一身素白的长衫早已被鲜血染红了大半，胸口处有一个狰狞的血洞，正在不断地渗出鲜血，将他脚下的地面染成一片暗红。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挂着血迹，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悲哀，看着美丽坚。
　　不，更准确地说，是看着美丽坚手中那把指着他的手枪。
　　“为什么？”
　　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你明明说过……只要我帮你打开这扇门，你就把‘净化之源’给我……”
　　美丽坚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大喊，想扔掉手里的枪，想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幻觉。
　　但他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缓缓抬起手，用枪口对准了瓷的心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用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充满戏谑和恶意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太蠢了。”
　　“净化之源？那种东西，我怎么可能给你。”
　　“有了它，我就能彻底摆脱深渊的侵蚀，成为真正的‘神’。而你……”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轻蔑而充满掠夺性。
　　“不过是帮我打开这扇门的……一把钥匙而已。”
　　“现在，门开了，钥匙……也该碎了。”
　　瓷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他死死地盯着美丽坚，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信任，希望，以及……那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在心底的情愫。
　　在这一刻，化为齑粉。
　　“原来……如此。”
　　他笑了，笑容凄美而绝望，带着无尽的自嘲。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次所谓的‘保护’……都是假的。”
　　“美丽坚，你可真会演。”
　　美丽坚感觉自己的灵魂在疯狂地呐喊，在咆哮，在嘶吼着“不是这样的”。
　　但他却听到自己用那副令人作呕的、轻佻的语气说道：
　　“演戏？不，我只是在享受狩猎的过程。”
　　“看着高高在上的你，一点点落入我的陷阱，对我放下戒备，甚至……对我产生依赖。”
　　“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你！”
　　瓷的眼中终于燃起了熊熊怒火，那是被彻底欺骗和玩弄后的屈辱与恨意。他猛地抬手，指尖凝聚出最后一点微弱的白光，朝着美丽坚射去！
　　然而，那点光芒还未触及美丽坚，就消散在了空气中。
　　他已经油尽灯枯了。
　　“啧，真是可怜。”美丽坚嗤笑一声，手指缓缓扣动了扳机。
　　“再见……哦不，永别了，我亲爱的‘钥匙’。”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死寂的空间中炸响。
　　子弹带着炽热的白色火焰，瞬间穿透了瓷的胸膛，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
　　瓷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巨大的、正在不断扩大的血洞，又抬头看了看美丽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缓缓向后倒去，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坠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从美丽坚的口中爆发出来。
　　那不是幻觉中的声音，而是他此刻，真实的、绝望的呐喊。
　　他想冲过去，想要抓住那只坠落的手。
　　但他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无数的黑色触手从地底伸出，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双腿，将他往反方向拖拽。
　　“放开我！瓷！瓷——！”
　　他疯狂地挣扎着，嘶吼着，双眼血红，目眦欲裂。
　　他眼睁睁地看着瓷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那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不……不……”
　　周围的景象如同破碎的镜子般寸寸龟裂。
　　【记忆碎片“背叛”已回收。】
　　【灵魂剥离度+5%。】
　　【当前灵魂完整度：92%。】
　　更加剧烈的、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身体的痛苦。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随着瓷的坠落，永远地离开了他。
　　那是信任。
　　是瓷对他，最后的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珍惜的……信任。
　　“噗——”
　　美丽坚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
　　这一次，他没有再嘶吼，也没有再流泪。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牙龈崩裂，鲜血顺着嘴角流淌，喉咙里发出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原来……这么痛。
　　原来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消失在眼前，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这种感觉。
　　那当初，瓷承受的，该是何等的绝望？
　　“呵呵……哈哈哈……”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报应……真是报应……”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缓缓退去。
　　美丽坚如同死狗般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
　　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到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直到终于站稳了身体。
　　他抬起头，看向那依旧向上延伸、仿佛永无止境的荆棘台阶。
　　那双蓝色的眼眸，此刻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悔恨、或者痛苦。
　　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近乎于偏执的平静。
　　“还不够。”
　　他轻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这点痛，怎么够？”
　　他抬起脚，再次踏上了下一级台阶。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踉跄，不再颤抖。
　　每一步，都无比稳定，无比坚定。
　　仿佛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无间地狱，他也要一步一步，走到尽头。
　　走到……那个人的面前。
　　“等着我，瓷。”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