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故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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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寒一站在那间凌乱的房间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地板上残留着已经变成暗褐色的点滴血迹，一张椅子翻倒，显示着这里曾发生过短暂的争执或打斗。
空气里，除了灰尘和陈旧的气味，还残留着一丝极淡又清冽的，类似雨后折断草茎的气息。
那是顶级Alpha才能捕捉到的，属于知遇的信息素，其中还混杂着一缕极淡的、令人不悦的甜腻香气，像是某种劣质抑制剂或别的什么。
“查。”他对着电话那头，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所有路口监控，出租车记录，酒店旅馆登记信息，特别是带着四五岁小女孩的男性omega。通知我们的人，眼睛放亮一点。还有，后街那边，玉箫楼和那个药老板，给我盯死了。”
他挂断电话，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书桌上摊开放着一本旧童话书，旁边放着半杯水。床头柜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用草编的小蚂蚱。
尹寒一走过去，拿起那个小蚂蚱。手工粗糙，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是那个孩子做的吗？楠楠？
脑海里，那张模糊的初中合照，和巷口那双冰冷戒备的眼睛，反复交叠。
方知遇。
知遇。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这五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Beta怎么会变成omega？这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躲他？
一种混杂着焦躁、暴怒，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隐秘钝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这种被迷雾笼罩，被人远远甩在身后的感觉。
无名指上，那枚廉价的戒指边缘，似乎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紧紧攥住拳头，指节泛白。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跑到哪里。
我会找到你。
必须找到你。
总是住酒店也不是长久之计。
知遇在面包店旁边租了一个老小区的一居室，虽然简陋，但窗明几净。
他用所剩不多的钱给楠楠报了一家口碑不错的私立幼儿园，又给女儿买了两套像样的小裙子，自己则整日穿着面包店的工作服，倒也省心。
店长于青心善，了解情况后，特许知遇把楠楠带到店里。
知遇不愿占便宜，只让楠楠乖乖坐在角落写作业，写完才能吃一小块蛋糕，且绝不多拿。
一周下来，店里常客都认识了这对惹眼的母子。楠楠漂亮又乖巧，常被客人逗弄，店里人气都旺了些。
于青高兴，半开玩笑说要给楠楠发代言费，知遇坚决推拒，最后只答应让楠楠免费配合拍些宣传照。
拍摄那天，楠楠换了七套精致可爱的小裙子，在于青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知遇靠在门边看着，有些恍惚。他从未见楠楠这样开怀大笑过，孩子本就该活在宠爱里，而非托儿所冰冷的规矩中。
“妈妈，妈妈！”楠楠忽然从于青膝头跳下，提着裙摆跑来，小手紧张地抓住他的围裙下摆，“你流血了！”
知遇下意识捂住鼻子，指尖触到温热黏腻。这毛病由来已久，情绪稍一波动就容易犯。
“没事，上火了。”他快速侧身，用袖子抹了一下，“你跟于叔叔好好拍，妈妈去洗洗。”
他转身推门出去，没看到身后楠楠怔怔站在原地，低头盯着地板上那滴颜色偏暗的血迹。
洗手间的水哗哗流着，混入水池的血丝却源源不断。知遇俯身撑着水池边缘，水珠混着血滴从下颌滚落，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得吓人。
“天，怎么流这么多？”于青拿着卷纸进来，见状吓了一跳，忙扯了纸替他按住，“得用纸堵住才行，仰头没用。”
知遇含糊地道了谢，任由于青将纸卷成小卷塞进他鼻孔。
血总算缓了下来。
“知遇哥，你是不是生完楠楠就没好好调理过？”于青打量着他，眼里是真切的担忧，“我见过的omega妈妈，没一个像你这么瘦的。”
知遇没说话，打开水龙头冲洗手上干涸的血迹。
镜中的他，瘦削，凹陷的脸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寻常omega的柔润丰盈相去甚远，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井。
“还有啊，”于青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纯粹的好奇，“这半个月，我一点都没闻到你的信息素味道。你没贴抑制贴，是怎么做到的？”
知遇擦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后街五年，他早已学会将真实情绪密封在厚厚的冰层之下。可于青的眼神太干净，干净得让他那些准备好的含糊其辞的借口都显得龌龊。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肤，和那些几乎淡不可见的旧针孔。
“不会是……生孩子的后遗症吧？”于青自己得出了一个结论，瞬间瞪大眼睛，捂住嘴，“太可怕了！我以后绝对不要生！”
看着他咋咋呼呼的样子，知遇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拉平。
“可能吧。”他顺着话头，给了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哥，以后私下别叫我店长了，叫我青青就行。”于青自来熟地挽住他胳膊，“我看你身份证比我大，你就是我哥。”
那张伪造的身份证上，年龄是二十七岁。
真实年龄？那已经不重要了。
于青这样的年轻人，被保护得很好，家境优渥，开个店更多是为了体验生活，有个在对面医院工作的稳定男友，未来清晰可见，温暖平顺。
这样的生活，曾经离他也很近，如今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回到摄影棚，楠楠独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工作人员对一块白色影布发愁，上面有个清晰的小小血脚印。
是楠楠不小心踩到知遇滴落的血，又印上去的。
知遇连忙道歉，于青摆摆手说没关系，用专用清洁剂就能处理。但知遇坚持记下，打算从工资里扣。
正说着，一只微凉的小手钻进他掌心，握得紧紧的。
“妈妈，”楠楠仰着脸，声音细细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回家。”
拍摄还未完成，但看着女儿不安的眼神，知遇只得向于青投去歉意的目光。于青很是爽快：“没事，明天再拍也一样，先带楠楠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楠楠一直紧紧攥着知遇的手，几乎要嵌进他肉里。知遇叹口气，弯腰将她抱起来。
孩子很轻，但他抱了一段路，手臂便开始隐隐作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楠楠似乎察觉了他的吃力，小手搂住他脖子，把小脸埋在他颈窝，含糊地梦呓般喃喃了一句。
“嗯？楠楠说什么？”知遇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耳去听。
话音未落，他的脚步停下了。
前方，出租屋陈旧的单元门楼下，一个穿着修身西装，所有头发都用发胶梳到后面的男人斜倚在墙边。楼道灯昏暗，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更长。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质的打火机。
咔哒、咔哒。
一簇火苗燃起又熄灭，映亮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似乎察觉到视线，男人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抱着孩子的知遇。
他嘴角很慢地勾起一个弧度，指尖一松，打火机的盖子合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方知遇，”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可真是，好久不见。”
他的视线在知遇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下移，落到他怀中蜷缩着，露出半张小脸的楠楠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穿透时光看到的别的什么的恍惚。
然后，他向前走了半步，从阴影里完全踏入昏暗的光线下，让知遇彻底看清了他的脸。
是华连溪。
“没想到，”华连溪的视线重新锁住知遇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砸在知遇紧绷的神经上，“你居然还活着。更没想到，你还给他生了个孩子。”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极荒谬又极可悲的事，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如果他还活着，”华连溪的声音压低了些，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们两个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吧？”
知遇的呼吸骤然一窒，抱着楠楠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华连溪口中这个他……
一个模糊的几乎被遗忘的身影，伴随着雨夜冰冷的记忆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江念……
当初他们有一个以华连溪、尹寒一、左榆、宋清越为中心的小圈子。江念是华连溪的未婚妻，也是知遇的好朋友。
只是江念在五年前因为一场意外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找到他的下落。
据在场的华连溪所说，是尹寒一想要带江念逃走，这才酿成悲剧。
自此一事，小圈子就都散了，很少再联系。
华连溪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距离近到能让人感到压迫，目光扫过知遇怀中熟睡的楠楠，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不请我上去坐坐么？”他问，语气却不容拒绝。
“聊聊你，聊聊孩子，也聊聊……”
“尹寒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故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