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渔夫or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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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遇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知道华连溪迟早会来，但真面对时，那种旧日阴影的抵触，依旧冰冷地缠上来。
他沉默地上前，用有些发抖的手打开门锁。
屋子很小，陈设简陋，大部分空间堆着楠楠的杂物和玩具，显得拥挤却有了点生气。唯一能坐的木头椅子，在华连溪坐下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知遇没看他，将楠楠抱进里屋安顿好，仔细关紧房门，才转身倒了杯水，放在华连溪面前的矮几上，自己则轻轻靠在斑驳的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酸痛的手臂。
“看来你这几年受了很多苦，”华连溪没碰那杯水，银质打火机在他指间翻转，发出单调的金属碰撞声音。
“这可真是拜尹寒一所赐。不过我更好奇的是，这几年你带着孩子去哪里了？当时你失踪后，我在中心城并没有发现你的落脚点。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
知遇垂下眼，看着杯口氤氲的的热气。
以华连溪的权利和地位，查清他这几年的踪迹易如反掌。
这么问，无非是想听他亲口说，或者，在享受这种审视他狼狈的感觉。
他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打火机开合的声音，和华连溪若有似无的视线，像冰冷的蛛网，缠在身上。
“他来找我，”知遇忽然开口，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我：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抬起眼，看向华连溪，瞳仁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沉的光。
“他失忆了。把我，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
“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知遇捏着手臂的指尖猛地掐进皮肉里。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窜上来，勉强压住了心头那股骤然翻涌带着铁锈味的滞涩。
真可笑啊。
那些日夜啃噬他的记忆，那些被强行扭转的命运，那些支撑他活下来又几乎将他逼疯的爱与恨。
而另一个人，却可以如此轻飘飘地，一键清零。
鼻血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温热的液体滑过嘴角，带着熟悉的腥甜。他仓促侧身，胡乱抓起桌上的纸巾死死按住，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华连溪似乎误解了他这瞬间的失态，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这就受不了了？看来尹大公子这份厚礼，你消化得不太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知遇，似乎瞥了一眼紧闭的里屋门，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这地方，配不上尹家的血脉。把楠楠给我，我能给她最好的。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生活，而不是跟着你，躲在这种地方，等着她那个好父亲哪天忽然想起来，再来施舍一点残羹冷炙。”
知遇擦净血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薄冰。
“华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楠楠是我的女儿。她的去处，还轮不到任何人，用任何理由来安排。”
他看着华连溪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语气缓了缓，却字字如同钉进空气里：“如果你还念着江念一分，就别打她的主意。江念若在，也绝不会答应。”
江念。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华连溪最痛的那处神经。他下颌线骤然绷紧，把玩打火机的动作停了，屋子里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华连溪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打破。
他靠回椅背，重新打量知遇，目光里多了些审视和估量。
“……你倒是，”他慢吞吞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掂量，“比以前硬气了点。以前那个方知遇，可说不出这种话。”
知遇没接这个评价。
他趁着这因江念而撕开的短暂裂口，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华连溪，你帮我查件事。”
“嗯？”
“我八岁前的记忆是空的。一场绑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知遇迎着他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但我模糊记得，那时候……我身边有个很重要的小男孩。帮我找到他，或者，找到我丢掉的那八年。”
华连溪的眼神锐利起来，像鹰隼盯住了猎物：“我凭什么帮你？这几天我替你挡掉尹寒一的追踪，已经仁至义尽了。”
“凭你恨尹寒一。”知遇吐出这句话，清晰，冰冷，直指要害，“我的过去如果真和什么人有瓜葛，说不定……就是能扎进尹寒一心里最深的那根刺。你不想看看吗？看看他除了忘记我，还忘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华连溪沉默了。
打火机盖开合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被无限放大。
他盯着知遇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盯着那双曾经清澈见底，如今却深得像寒潭的眼睛，仿佛在衡量一件突然展现出意料之外价值的棋子。
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又带着点兴味索然。
“……有点意思。”他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崭新的手机卡，轻轻放在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旁边，“看在小念的份上，我帮你查。”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保持通话畅通。尹寒一找到你，是迟早的事。”他的声音隔着几步距离传来，平淡，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别真把自己当回不了笼的金丝雀了，知遇。你现在是握着饵的渔夫，还是最终变成别人钩上的饵，看你自己。”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楼道尽头。
知遇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他慢慢滑坐下去，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墙面。
抬起手，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痕。
渔夫？
他扯动嘴角，想笑，喉头却猛地一甜，一股更浓的血腥味涌了上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说不清是恨是悲还是麻木的情绪，一起狠狠咽了回去。
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已彻底黑透，浓稠的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不透一丝光。
华连溪走后的第二天，知遇照常带着楠楠去面包店。
店里新贴了楠楠的宣传海报，又逢促销活动，客人比往常多了不少。知遇站在收银台后，机械地扫码装袋找零，重复的动作让本就酸痛的手臂渐渐麻木，像灌了铅。
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滑的台面上反射出晃眼的白光。知遇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耳鸣嗡嗡作响，世界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强撑着，指尖冰凉，却还要挤出微笑应对客人的询问。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被抽空，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到他面前，指间捏着一块用彩色糖纸包裹的水果糖，不由分说地轻轻抵在他干燥的唇缝间。
微凉的糖纸触感，和那指尖带着极淡冷冽气息的温度，让知遇浑身一僵。
他猛地睁大眼睛，涣散的视线聚焦，对上了一双含着浅淡笑意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你看上去脸色有点不太好，”尹寒一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腔调，“不休息一会儿吗？”
糖在唇边化开一丝甜意。
知遇像是被烫到般，仓促地别开脸，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接尹寒一另一只手里拿着准备要结账的面包。
尹寒一却手腕一翻，避开了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捏着那袋面包，无名指上，一枚褪了色款式廉价的银色素戒，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知遇的视线凝固在那枚戒指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再抬起时，脸上已只剩下客套而疏离的平静。他摊开掌心，示意对方将面包放下。
尹寒一这次没再为难，将面包放在他手里，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掌心。
知遇像被电到般迅速收回手，快速扫码结账，声音平板无波：“谢谢，一共四十五块八。”说完，看也不再看尹寒一，直接对后面排队的客人道：“下一位。”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尹寒一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付了钱，拿起面包，转身离开了柜台。他没走远，只是在临窗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远远地看着收银台后那个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有人来换班。
知遇几乎是脱力地摘下围裙，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休息区。楠楠正安静地坐在小椅子上画画，看见他过来，立刻放下笔，走过来轻轻抱住了他的腿，仰起的小脸上带着不安。
知遇想摸摸她的头，手臂却酸软得抬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牵起楠楠的手：“楠楠，我们回家。”
推开玻璃门，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然而，这丝清醒在看清门口倚着车门的身影时，瞬间冻结。
他看见知遇出来，直起身，目光掠过知遇苍白的脸，最后落在紧紧挨着知遇，正怯生生打量他的楠楠身上。
当他的视线触及楠楠那张与他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时，眼底那层漫不经心的冰壳，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忙到现在，还没吃饭吧？”尹寒一开口，声音比在店里时缓和了些，目光却依旧锁着知遇，“饿着自己，总不能饿着孩子。我正好知道一家店，儿童营养餐做得不错。”
他侧身，拉开了后座车门。里面赫然安装着一个崭新的儿童座椅。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渔夫or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