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法逾越的界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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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是雾，溪是水。
雾与溪，本是两不相干的天地孤影。但从雾抱住溪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一生的缠绕，一世的情深。
明溪又掬了几捧冷水狠狠敷在脸上，试图把心底的情绪压下。眼睫、鼻尖、唇上的水珠往下淌。
她一遍遍在心底安抚自己，不过是近乡情怯。可越是压抑，那些被尘封的画面越是清晰。她心口又酸又麻，慌乱的念头也冒出来：这么巧的地方，会不会...遇见她？
随着她的念头，洗手间的门被人推开，一道温柔沉静的声线，“小溪。”
心跳比她先认出那个人，在听见声音的一瞬，便疯了似的突突直跳，撞得胸腔发疼。明溪僵在洗手台前，原本摊开的手掌收紧，指节绷得泛白，又在极尽克制下缓缓松开。
她抬眼望向镜中映出的身影，没有流露出半分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是薄唇轻启，“好久不见。”
女人身着一件裁剪利落的长风衣，身形高挑修长，内搭一条垂坠柔和的长裙。时光仿佛格外偏爱季明岚，纵然是三十四岁的年纪，身上不见半分沧桑，只多了些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婉气韵，其他与二十几岁别无二致。
她没察觉到明溪手中的动作，从口袋里取出一方棉手帕，“别着凉。”
明溪转过身，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接过那方手帕后低声道：“谢谢。”
眼前人是她日思夜想整整三年的人，就这么真实地站在她身边，气息熟悉得让她几乎要失控。哪怕她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但面上不得不绷着若无其事的平静。她擦去脸上的湿润，却从转身后，再没看过季明岚一眼。
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季明岚目光浅浅地落在她身上，相对无言。
明溪攥着手帕，沉默着离开了洗手间。没有回头，没有道别。
走到包厢门口，她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掌心那方手帕。再回头望去，身后空空荡荡，早已没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这颗心，也慢慢沉下来，虚软得发空。
恍惚间，像做了个猝不及防的梦。
季明岚仍站在原地，她一直让人留意着包厢里的动静。明溪出来，她也下意识跟过来。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这一步迈出来，是想做什么。
三年不见，明溪的变化很大，整个人成熟许多。季明岚回想她泛红的眼尾，心口一涩。她的明小溪长大了，要面对的风雨更多了。而她，好像连伸手去帮一把，上前问一句的立场，都没了。
包厢里，杯盏交错，笑语喧哗。
苏砚：“没事吧？”
“没事。”明溪回。
她入座，将那方手帕放在餐盘边，扯了扯嘴角，重新埋进应酬里。
席间喧闹，苏砚不经意间看到那方样式素净的手帕，有些好奇，她从没见过明溪随身带过这种东西。她的指尖还没碰到，就见明溪像是随意一般，先一步拿起手帕揣进了口袋。
她神色自然，仿佛只是顺手。苏砚见状，便不多想。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
明溪喝得比前几轮更猛，杯到酒干，桌上大半人都被她喝趴下了。她自己也没多好，脸上一片绯红，眼神也开始发飘。
小莘家里突发情况，早跟明溪打过招呼先行离开。
苏砚没想到这帮人这么能聊，还这么能喝。她扶着明溪往外走，满是心疼。
苏砚喝了酒，没法开车，只能去前台联系代驾。她一手撑在柜台上填写信息，一手揽着身旁的明溪。
明溪脑袋昏沉，整个人软垂着，几乎站不稳。下一秒，她身子猛地一晃，力气瞬间抽离，朝旁边倒去。
“姐姐...”一声轻唤像梦呓的呢喃。酒气缠绕着熟悉的甜香，明溪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下意识地往她颈窝处凑了凑。
眉心紧蹙的季明岚，在听见这一声呼唤的瞬间，眉头舒展。她收紧手臂，将人揽进怀里。
苏砚手上动作一顿，迟了半拍才回头。她一眼看见，明溪紧紧抱着一个陌生女人，整个人软在对方怀里，是她不曾见过的模样。
自打认识明溪以来，她一直是独立、能抗事的样子。再难的场合她都能撑着，永远一副游刃有余、谁也不靠的模样。
此刻，她整个人软成一汪水，毫无防备的窝在别人怀里。
苏砚立刻上前伸手想去接人，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我朋友喝多了，给你添麻烦了。”
明溪抓得紧，整个人黏在季明岚身上。季明岚稳稳护着她，抬眼看向苏砚，“抱歉，是我妹妹给你添麻烦了。”
妹妹？苏砚从不知道，明溪还有一个姐姐。
怀中的人呢喃，“姐...姐姐...”她不是冷静强势，不是倔强硬撑，只是一个会依赖、会软软喊着“姐姐”的人。
季明岚侧过脸，轻轻抚了抚明溪的后背。顿时，脖颈处一阵微凉...
“小溪，我们回家好不好？”她循循善诱。
“嗯...”明溪轻轻应了一声。
苏砚彻底懵了，眼前这个女人，一句“我们回家”，一声“小溪”，还有明溪毫无保留的顺从...都让她意识到，这个人是她从来不知道，也插不进去的存在。
整座城市都浸在冷寂的冬夜，唯一的暖意是怀中人真实的触感。季明岚一路沉默，将人带回了家。
明溪攥着季明岚的衣角，眼尾处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季明岚蹲下身子，指尖轻轻拂开她贴在脸上湿软的碎发，只敢在她醉梦中落下，“别怕，我在。”声音极低，柔得近乎破碎。
以前，她也是这样攥着季明岚衣角，脆弱得像株随时会折断的小草。
那时候的她，浑身是遮不住的淤青，瘦得只剩骨头。是季明岚红着眼眶，把人抱进怀里，“你有名字，叫明溪...”
明溪去小学的那天，她背着不合身的书包，紧紧抓着季明岚的袖口，指节都泛了白。她不说话，不哭不闹，也没看她，只是那只抓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教室里，她是老师和同学眼里的“小哑巴”。
课堂上，老师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垂着眼，睫毛颤了颤，静默无声。
私下里，她独来独往，课间也总是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可谁也不知道，那个被称作“哑巴”的小姑娘，作业本上的字迹总是工工整整，难题总能比别人快一步解出。
她像块蒙尘的玉，聪明得惊人，却不对这世界流露半分情绪。
直到那天，季明岚发现明溪身上校服的后背，被人用粗黑的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小哑巴。
明溪就那么安安静静穿了回来，字迹刺眼，也刺进季明岚的心。她不敢想，这一路，明溪被多少人指指点点，被多少人嘲笑打量。
季明岚蹲下身，又疼又怒，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自责。她也在上学，顾不上时时刻刻陪着明溪。
“他们这么对你，你不难过吗？不生气吗？”
“为什么不告诉我？怎么不反抗？”
可眼前的人只是垂着眼，眉眼淡漠，连一丝委屈、一丝愤怒都没有。季明岚看着她这副无波无澜的模样，一阵酸涩。
她握住明溪冰凉的小手，“小溪，看着我。”
明溪依言抬头，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里面没有倒映出世界，只孤零零地盛着一个季明岚。
季明岚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这里，会疼。”她一字一顿，教得极慢，“被人这样欺负，这里会闷，会生气，会难过，会想哭。”
她说着，又把明溪的小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你摸摸，它跳得很快，因为我在替你生气，也在怪我自己。”
明溪指尖微微蜷缩，感受到掌心下那有力的跳动。
季明岚放下手，双手捧住明溪的脸，疼惜道：“我教你。”
“从今天起，我教你。”
“你可以生气，不用憋着；你可以委屈，不用忍着；你可以告诉我，不用一个人扛着...”
她顿了顿，声音如一场甘霖：“小溪，你不用做一块无坚不摧的石头。”
“在我面前，你可以做一条会流动的溪。”
“会哭，会笑，会闹，会...爱。”
......
她教会了明溪所有的情绪，却唯独没有教她，不要把这些全都耗在自己身上。
掌心被拽动，明溪在昏睡中，抓住了季明岚的手。她不再是那个年少沉默、情感冷漠的小孩，而是会醉得眼眶发红、会脆弱会流泪的明小溪。
明溪酒量很好，睡了一会儿，酒意便散了大半。
季明岚望着她久久蹙着的眉尖，“小溪？”见她有了感应，她又放软声音，“是不是难受？要不要喝点水？”
明溪不是自己醒的，而是被那一声唤醒的。这世上，只有季明岚一个人，会这样柔声叫她，“小溪”。
凭着本能，她想睁开眼，想好好看一看她。可真正睁眼的那一瞬，她又飞快地垂落了目光，不敢看她。
天知道，方才在昏睡里紧紧攥着她的手，是怎样汹涌的贪恋与不安。在松开她指尖的那一瞬间，她心底翻涌着怎样的忐忑与克制。
意识回笼，她撑着床沿坐起来，额间仍有几分酒后的晕沉。她揉着头，目光却聚焦在季明岚的无名指上。
那枚素圈戒指，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无法逾越的界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