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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25年的深冬 ...

  •   2025年的深冬,雪下疯了。
      黑色轿车平稳停在“岚芷轩”门口时,明溪仍坐在后座,指尖轻抵着微凉的车窗。这是她离开这座城市的第三年。
      助理先一步下车,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寒风夹着雪絮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明溪望着眼前这家装修精致、灯火温暖的饭店。比记忆里更新,更亮,更像一个安稳的归处。
      她没有立刻往里走,就那样站在漫天大雪里,微微仰头,伸出一只手。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即化,凉得像一滴泪。
      “明总,雪太大了,会着凉的。”助理将伞撑在她头顶。伞面被吹得发颤,撑得有些不稳。
      她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她缩了缩肩,声音拔高了几分,“这雪可太少见了!风这么猛,冻得人骨头都疼!”
      明溪垂眸,指尖缓缓收拢,将那点化不开的凉意死死攥进掌心。她抬了抬手,示意助理把伞拿开。
      黑伞一撤,风雪瞬间将她整个人裹住。她的声音不高不扬,清冷却沉稳:“我见过比这更大的雪。”
      十八年前的冬天,她八岁。那是一场比今天更凶、更烈、更绝望的大雪。
      狂风卷着雪沫砸在脸上,如同细小的冰刃,割得人生疼。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薄的旧单衣,像一片随时会被风雪撕碎的枯叶。小小的身子缩在冰冷的石阶上,牙关控制不住地打颤,每次吸气都在凌迟肺腑。
      终于她倒在厚厚的积雪里。
      雪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紧闭的眼睫上,迅速融化,又迅速冻结。一场无人知晓的、沉默的死亡逼近。
      她生来便被厌弃,只因是个女孩,被亲生父母厌弃在巷口。路过的哑巴奶奶捡回了她。
      老人不会说话,却会用粗糙的双手,笨拙地给她缝布偶,把仅有的半块干粮推到她面前...
      巷子里的人总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她可怜,说奶奶可怜。说这一老一小,都是被抛弃的人。
      可同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们捧着一捧空话,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她不懂什么叫被抛弃,也不懂什么叫可怜。
      奶奶病了,咳得撕心裂肺,一口腥红落在她小小的手背上,温热又刺目。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奶奶很疼,却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哑巴奶奶走了。她看着再也不会用皱缩的手护住她的老人,没掉一滴眼泪。
      不知怎的,她辗转到婶婶家。吃不饱饭,干不完的活,还有挨不完的骂。
      “什么都不会做,还敢吃饭?”
      “白养你这么个吃闲饭的!赔钱货!扫把星!”
      “说话!老东西捡了个哑巴?”
      ......
      那些话再难听,落在她耳间也只是一片空茫。
      这天,婶婶带她上街,将她弃在茫茫的风雪中。
      寒意吞噬着她的意识,此时,她能想到的词,只有巷子里的人说的“抛弃”。她依旧没掉眼泪,对于她来说,活着就只是活着。
      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睡去。忽地,一股暖意裹住了她,像奶奶给她生的小火盆,暖烘烘的。
      模糊的视线里,她陷进一个柔软的怀抱,带着点清浅好闻的气息。
      那一刻,她只想往那片暖里钻。很久很久以后,她才能形容那天的感觉。她等到了奶奶放心不下、派来接她的小天使。
      “明总...明总?”助理小莘刚毕业不久,名牌大学出身,比明溪小三岁。她平日里也见过不少好看的人,可像明溪这样,在风雪里依旧好看得惊心动魄的,寥寥无几。
      她本就是冷白皮,飞雪落在肩头鬓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清冽,唇色染着一点艳红,连被寒风吹得微泛红的鼻尖,都添了几分凌厉又易碎的美。
      周身浸着寒气,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沉郁。只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们该进去了。”小莘对着掌心呵了口气。
      明溪这才敛去思绪,重新覆上了那层疏离冷寂的坚冰,“走吧。”
      岚芷轩内温暖雅致,与门外呼啸的风雪俨然两个世界。
      门口的侍应生恭敬迎上,一张张面孔全然陌生。就连正前方那方明档,往来的厨师,也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明溪一进包厢,几道目光齐齐落过来。在座皆是集团高管,不管相不相熟,纷纷起身招呼,客套寒暄此起彼伏,无一不是年轻有为之类的话术。
      她只是微微颔首,面上挂着浅淡的笑,将所有的场面话不咸不淡的接下。而后,径直走向包厢内侧。
      苏砚,北区总负责人,也是一路提携明溪走到今天位置的贵人。她一身干练女强人的气场,自明溪进来,她的视线一直随着她到自己身边落座。
      “来了?外面雪大风急,辛苦了。”
      明溪端起面前的酒杯,回答的语气比对旁人松快几分,“路上堵车,砚姐见谅。”她与苏砚轻轻碰杯,两人心照不宣地轻抿一小口,默契十足。
      桌上不乏资历深厚、年岁较长的前辈,像明溪这样年轻又身居高位的女性高管,座中寥寥。苏砚是家族企业内部人,不在此列。
      一整晚,不少目光都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与欣赏,轮番上前敬酒。
      明溪应对自如,分寸得体,来者不拒。不多久,脸颊便染上一层醺意。
      苏砚侧身,声音压低,“少喝点,没必要。”
      明溪刚回身应付完敬酒的人,指尖抵在唇边,半遮着回道:“这边的关系总要理顺,以后砚姐管理起来,也方便些。”
      苏砚看了她片刻,没再多说,只是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了几杯过于热情的敬酒。
      酒意漫上来,太阳穴突突发沉。明溪跟身边一位高管客套了两句,便借着空隙朝苏砚示意,“我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苏砚正要起身。
      “你得留下。”明溪按下她扶过来的手,声音轻稳,“我没事,小莘在外面。”
      苏砚凝了她一瞬,见她眼神还算清明,便作罢了。
      明溪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摆,出了包厢。
      外面风雪依旧,走廊里暖灯柔和,她沿着寂静的长廊,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她浑然不觉,身后有一道身影,不远不近的跟着。从她踏雪而来,还未进岚芷轩的那一刻,那道身影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了。
      刚才在包厢里被气氛裹着还不觉得,一出来,酒意翻涌,浑身掀起一阵燥热。
      明溪掬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虽然是室内,冬日的水还是有些沁凉,冰得她肌肤微颤。好在有效,能稍稍压下几分上头的晕意。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冷凌厉,每一寸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酒后脸上却多了些软。她望着镜子失神,思绪飘远,又回到十八年前的凛冬。
      她再睁眼时,已经躺在一间陌生的大屋里。和从前跟奶奶挤着住的小屋子比起来,这里简直像天堂,是年幼的她根本形容不出,也从没见过的气派。
      床边坐着那个把她抱回来的天使,她的眼瞳干净温润,像浸在凉水里的黑曜石,看着人时,沉静又柔和。
      她俯身问道:
      “你醒了?”
      “你叫什么名字?”
      “你家在哪里,还有印象吗?”
      她的声线又软又轻,不像巷子里人嘴里廉价的叹息,也不像婶婶那样暴躁的呵斥。如果非要形容,那她的声音干净得像初春的雨丝,像融化的雪水,像风拂过新叶。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么好听的声音。
      而她,从来没有真正开口说过话。奶奶听不见,她不必出声。巷里人的议论、婶婶的责骂,更没必要出声。她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但舌尖发僵,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女孩没有继续追问,替她掖了掖被角,安抚道:“好好休息,不急。”
      暖意早就浸透她的四肢百骸,缓了过来。她看向自己的小脏手,指节冻得通红,布满干裂的血痕,沾着黑乎乎的泥垢,粗糙又狼狈。
      身下的被子却是崭新的,柔软干净,跟那个怀抱一样,带着淡淡的清香,与她格格不入。她掀开被子一角,瞥见自己身上邋里邋遢的旧衣,瞬间坐起来。
      女孩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连忙轻问:“怎么了?”
      她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床边。女孩看着她紧绷的小身子,一下子就懂了,眉眼弯起,没有丝毫嫌弃。她朝她伸出手,“没关系,不碍事。”
      她一言不发,站在原地。
      女孩主动上前牵起她的小手。那只手白皙细腻,指节修长分明,掌心温软。
      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跟着她,朝浴室的方向走去呢?
      在女孩温柔又耐心的哄劝里,她安安静静任由对方把自己一点点洗干净。
      干枯发黄的长发被打湿理顺,脏兮兮的小脸擦净后,露出一双安静又暗沉的眼睛。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她的身子瘦瘦小小,矮矮一截,和年纪全然不符。皮肤也带着一层不健康的微黄。待洗干净后,那张小脸透出原本的清冷的轮廓。
      就是这一天,她有了自己的名字,明溪。她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季明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2025年的深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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