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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剧情有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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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干仰起头,目光穿透喧嚣,直直望向虚空。
那里有什么?可能有日月星辰,可能有列祖列宗的灵位,可能有大商的天命所在,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刽子手猛地一拽,心脏离体。
比干已经没有了感知痛的能力,他只感到一阵空虚,和彻骨的寒。
他垂眸,望着刽子手掌中那颗尚在微微搏动的心。
那是他一生忠直、以死谏国的凭据。
“王,心已取出。”刽子手捧心上前,血珠在地砖上洇出暗纹。
帝辛端坐于王座之上,随意投过视线看了两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鉴赏一件珍玩:“嗯……果然有七窍,王叔真乃圣人也。”
比干想笑。
在某次循环里,他确实笑出来了,然后笑声突然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口腥甜喷在玉阶上。
但今日,他只是静静看着。血从胸口的空洞里汩汩流出,濡湿跪了半生的玉阶。
王,玉阶凉,人心更凉,你可知?
视线已经涣散,声音渐行渐远,帝辛在说什么,百官又是何种表情,都和他没有干系了。他的视野里只有混沌的朦胧在扭曲、晃动、旋转,最后一切归于黑暗。
这黑暗,他熟。每次死亡皆是如此。没有对一生的回放,没有引路的祖先神,只有纯粹的、终结一切的黑暗和冰冷。
这具残躯,又一次完成了它的献祭。
虽然毫无新意。
……
卯时三刻。
比干再次惊醒,心口的幻痛如影随形。
他坐起身,一切如常。晨光熹微,梧桐叶上挂着露珠,一只鸟儿在枝头跳跃。
不,今日似有何处不同。
比干仔细回忆:晨光的角度?鸟儿的叫声?
都不是。
是……是疼痛!
心口的幻痛,比以往更强烈、更真实。仿佛那把匕首不仅挖走了他的心脏,还顺道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了永久的伤。
他掀开衣襟,肌肤光洁,不见半点伤痕。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洞的存在,不是□□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这可真是……玄妙。
“大人?”门外传来侍从轻唤,是循环里固定的催促,催他梳洗,催他入朝,催他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今日告假。”比干突然道。
门外骤然一静,这在剧本之外。
“大人,大王那边还等着……”
“就说我病了。”比干缓缓躺回榻上,合上双眼,语气淡漠,“重病。”
以往循环,他走的皆是入朝强谏的路子,至多在路上故意耽搁些许时辰,又或者在朝堂上试图改变一些细枝末节。
这回,他有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不入朝,不强谏,甚至不睁眼面对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
这是一次全新的尝试。
辰时,他在庭院里舞钺;巳时,他在研习射礼;午时,他慢悠悠饮了一觚(gū)浆。
时间在流逝,府内一切如常。想象中甲士强闯、押他入朝或者费仲、尤浑之流奉命而来,登门折辱的场面,一个也没出现。
比干心中微动,一丝微弱的希冀悄然升起:难道,他真的触到了打破循环的边缘?
未时,日头偏过正中。
毫无征兆的剧痛,骤然炸开在胸腔。
不是幻痛。
是真实的剧痛。比干的指节死扣衣襟直至泛白。他清晰感到胸腔被无形的手撕开,心脏被生生剜下。
他想嘶吼,想痛呼,喉咙里却只溢出破碎的气音,发不出半点声响。
仆人们惊慌冲进来,只见少师大人在榻上痛苦翻滚,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胸口肌肤分明完好无损,却如同正在承受当众剖心的极刑。
按道理,剖心之刑,片刻便得气绝。
而这一次,作为对他拒不配合的惩戒,极致的痛楚被硬生生拉长到了一个时辰。
比干是在漫长的折磨中,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时间,在冷酷修正既定剧情的同时,也在试图以极致且漫长的痛楚作威胁,驯服他的意志。
卯时三刻。
比干再次自榻上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心口的幻痛尖锐依旧。
这一次,他没有仓促起身,也没有急着回应门外的侍从,就那么直挺挺躺在榻上。
他想:我绝不屈服,绝不!
接下来的循环里,比干开始了系统性地探索。
他试过各种方法赴死:投井,水干涸;上吊,绳即断;服毒,化蜜水;触柱,墙柔如丝絮;就连说服甲士动手,凶器也只会永远偏离目标。
最后,他测出结论:死亡只有两种情况。其一,发生在朝堂,因强谏触怒帝辛,被剖心而亡;其二,拒不配合入朝强谏,于未时死于惩戒。
他也试过改变朝堂间的对话。既然必须入朝,必须劝谏,那就转换策略,试着温和进谏,而非直捋龙须。
为此,他点灯熬油,查阅典籍,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结果帝辛的反应呢?
有时会沉思片刻,然后说:“王叔说得有理,但寡人不想听。”
有时会勃然大怒:“你敢讽刺寡人?”
有时又会似笑非笑:“王叔乃是大商少师、三朝老臣,一生忠直,可这江山是寡人的江山。”
但最终,都会回到那句“圣人之心有七窍”。
剧情有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时间为囚,生死为牢。
比干实在无法,只得开始观察旁人。他发现,虽然所有人的行为都按剧本进行,但某些人眼中偶尔会闪过困惑的光芒,就像头脑混沌之人突然有一瞬的清醒。
比如那个刽子手。在一次循环里,比干在被剖心前突然问他:“你每天做同样的事,不觉得厌倦吗?”
刽子手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大人..….何意?”
“我是说,挖心。你每天挖我的心,不觉得无趣吗?”
刽子手的表情变得困惑,他低头看看手中的匕首,又看看比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这时帝辛催促:“还等什么?”刽子手立刻恢复麻木的表情,匕首刺下。
又比如尤浑。在另一次循环里,比干看着他问:“尤必礼的疾首(风寒导致头部不适)好些了吗?”
尤浑神情一滞。此事发生在今日清晨,除了下不来榻的儿子尤必礼,当时在场的就只有他和巫医,比干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尤浑,你每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说着同样的话,看着同样的血溅在脚下,”比干叹了口气,“你从未有过哪怕一刻,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如同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魇?”
尤浑的眼神一下就恍惚了,他看看比干,看看费仲,看看刽子手,又看看手中笏板,似陷入某种挣扎。
就在这时,帝辛不耐烦的声音再次响起:“还要拖延到几时?”
尤浑的眼神忽然就空了,重新变回那个没有灵魂的奸臣,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比干却激动地不能自已,仿佛于无边黑暗中窥见一线微光。
或许在这无尽循环里,被困的从不只他一人。
不知第几次循环时,比干决意彻查妲己。
传言她是蛊惑君王、残害忠良的祸国妖妃,可数不尽的轮回里,他发现妲己似乎并非全然受剧情摆布。
某次朝会,比干照例劝谏,帝辛照例暴怒下令剖心,帘后的妲己忽然轻咳一声,微不可闻,却让帝辛的动作顿了一下。
比干依旧殒命。
可下一循环,妲己没有咳,帝辛的暴怒便毫无阻滞。
她在试图改变剧情?虽然微不足道,虽然失败了,但她在尝试。
于是,比干更加仔细地观察。
发现某些循环里,她会故意说些偏离剧本的话,虽然很快被帝辛和费仲拉回正轨;甚至有一次,他被甲士押住时,妲己极轻地叹了口气。一声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叹息,但比干捕捉到了。
这一次循环,比干决定赌一把。
剖心前,他违礼请求单独觐见妲己。盛怒之中的帝辛竟然应允了:“好啊,让王叔临死前看看,他口中的‘妖妃’到底是什么样!”
妲己隐在帘后,声音慵懒:“少师有何遗言?”
比干示意左右退下。甲士看向帝辛,帝辛冷笑:“就依他,寡人倒要看他能玩什么花样。”
殿中只剩二人,他压低声音:“娘娘,你知道这一切在重复吗?”
长久的沉默后,妲己开口了,声音变得清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第几次了?”
比干摇头:“不记得了。或许几百次,或许几千次,或许更多。”
帘的一角掀起,绝世容颜上没有半分媚惑之色。
“我试过救你。”她说,“可每一次干预,你的结局只会原先更惨烈。”
比干震惊:“原来,你也被困在这循环里?”
“所有人都是。只是大多数人浑噩不知,少数人有模糊感觉,却又很快忘了干净。除了你我。”
“为何是你我?”比干不懂。
妲己放下手,帘重新垂下:“少师没发现吗?你是‘忠谏被剖心的王叔比干’,我是‘祸国殃民的妖妃妲己’,故事的核心便是你我对立。”
比干听得心惊肉跳。
妲己又道:“或许,我们本身便是故事里的角色,因戏剧冲突被定格在这一日,永世轮回。”
比干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又道:“那你我为何能生出独立的意识?”
“许是故事出现破绽,许是描写我们的语句细节太多了……”妲己摇头,“谁知道呢。”
殿外脚步声渐近,帝辛已不耐烦。
“看来今日只能先到这里了,”妲己恢复慵懒语调,“少师,你该上路了。”
被带走前,比干问:“能出去吗?”
妲己抿了抿唇,说:“我还在找。若你找到了,朝会上说一句‘春已至’,我若清醒,必会回应。”
刀光落下,循环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