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时间在这 ...
-
卯时三刻。
比干自榻上惊醒。
心口依旧是那熟悉的、撕裂般的幻痛。他下意识捂住胸口,手指触到的是完好无损的衣物和温热的皮肤。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但痛感如此真实,像有只手伸进胸腔,攥住了一直搏动的那个器官。
“大人,该入朝了。”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与昨日、与前日、与大前日一模一样,连语调的起伏都分毫不差。
比干缓缓坐起身,透过木窗看向庭院。
晨光熹微,梧桐叶上挂着露珠,一只鸟儿在枝头跳跃。
这些景象,他看过多少遍?几十遍,几百遍?又或者更多?他记不清了。
时间在这里循环往复。
每一日都是殷历十月二十六日,每一日他都会在朝堂上因强谏被剖心而死,每一日都会在卯时三刻从榻上惊醒,带着心口的幻痛开始新的、旧的一天。
“知道了。”比干应道,声音平静。
在最初的循环里,他崩溃、嘶吼、发疯;现在,他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个永无止境的清晨。
“夫人在何处?”比干问,虽然他早已知道答案。
“夫人在织室织布,她说要给大人裁身新衣。”侍从回答,一字不差。
比干点头。
他的妻子陈氏,每日此时都会在织室织布。
在最初的循环里,他曾冲进织室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今日他会死,告诉她每日未时一切又会重来。她起初不信,后来相信了,然后在某个循环里疯了,整天胡言乱语。
自那以后,比干不再告诉她真相。让她保持每日织布的平静,或许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早膳端上来:一碗黍米粥,一块肉饼,一碟盐制肉脯,另有一觚(gū)醴(lǐ)酒。
比干机械咀嚼,味同嚼蜡。他记得每一种味道,记得每一粒黍在口中的感觉,因为他已吃过无数次相同的东西。
“大人。”一位年轻家臣走进来,十七八岁的年纪,“今日朝会,大人还会劝谏大王吗?”
这个问题,年轻家臣在每一次循环里都会问。比干的回答曾千变万化:有时怒斥,有时叹息,有时沉默,有时详细解释为何必须劝谏。今天,他只是点点头:“嗯。”
“大王会听吗?”
比干放下箸,看着年轻家臣的脸。这张脸他看过无数遍,他本可以见证他从稚嫩到成熟的所有可能——如果没有循环,年轻家臣会继续成长、娶妻、生子,甚至大有作为。
“大王不会听。”比干最终说,“但老夫还是要谏。”
“为何?”年轻家臣不解,“明知无用,为何还要谏?”
比干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无法解释。
或许在无尽循环中,劝谏本身已成为一种仪式。
马车驶出府邸,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朝歌的清晨与往日无异: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厚重的城门便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商贩开始摆摊,行人稀疏,卫队巡逻经过,街角的乞丐蜷缩在屋檐下。
这个“市”里的每一个生命的每一个举动,都被比干刻进了记忆里。
须发皆白的老翁会在辰时整打第一个哈欠,下颌张开的角度仿佛经过尺子测量;年轻妇人会整理三次发髻,左手绕发,右手插簪,动作如出一辙,连鬓角落下的碎发都固执地停留在同一个位置;跛脚的乞丐会拖着残肢挪到街心,向众人乞食,脑袋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然而,一切都是设定好的剧目,每个人都是按剧本行动的偶人。
除了比干自己。
他曾试过改变入朝路线。
某次循环里,他让马车先绕道城西买饴糖,再绕道城东买黍米糕,又绕道城北买雷纹绮,然后……马车坏在了半道上。他不得不步行入朝,最后迟到两个时辰。而朝堂上的剧情,在他一只脚踏入大殿时,正好进行到帝辛说“为庆贺妲己生辰,举国欢庆三日,每户需进贡酒一坛、帛一匹”。
时间会修正一切偏差,将故事拉回既定轨道。
今日,比干选择顺从。
马车按时抵达宫门,他下车,整理衣冠,步入重重宫阙。
“少师大人。”守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偶人。
“嗯。”比干颔首。
穿过三道宫门,来到大殿前。百官已陆续到达,三三两两交谈。比干听到的对话都与往日相同:
“听说东夷又叛乱了……”
“鹿台再加高,国库怕是撑不住了……”
“大王最近只听费仲、尤浑之言……”
每一句都听过千百遍。比干面无表情地站到自己的位置。文官首位,王叔之尊,人人艳羡,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位置到底有多烫脚。
费仲和尤浑也到了。这两人是纣王宠臣,谄媚逢迎,陷害忠良。在无数次循环里,比干曾设计杀过他们,揭露过他们的罪行,甚至有一次成功说服纣王将他们下狱。但下个循环开始,他们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继续扮演着奸臣的角色。
“少师大人,今日气色不错啊。”费仲假笑着打招呼,嘴角的弧度与揖礼的高度都与往日别无二致。
比干懒得回应。他曾试过各种回应:怒斥、冷笑、无视、讥讽,甚至有一次直接邦邦两拳打在费仲脸上,送了他一对乌眼青。结果呢?费仲惊讶片刻,然后剧情继续,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钟声沉沉,九声落定。
时辰到,入朝。
“王升殿——!百官入班——!”
随着赞礼官的高声唱仪,钟鼓齐鸣,帝辛走上王座。
帝辛,商朝第三十二位君主,已到不惑之年,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却带着无尽戾气。他身上的每一处装饰都在无声宣告:这是殷商最至高无上的王。
“启禀王,”司土率先出列,“鹿台加高费用已超,国库恐..….”
“那就加税。”帝辛打断他,声音慵懒,“东夷刚进贡了一批青铜,换成钱币便是。”
“王,东夷进贡的青铜是军备所需,不可...”
“寡人说可便可。”帝辛挥挥手,“下一个。”
比干闭了闭眼。
一切都按设定好的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终于,当帝辛宣布“为庆贺妲己生辰,举国欢庆三日,每户需进贡酒一坛、帛一匹”时,比干知道,该他上场了。
在无尽循环里,他尝试过各种反抗方式。但无法,一种无形的力量总会逼迫着他,直到他开口说那些注定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的内容。
“王!”
比干出列。
百官噤声。
少师又要犯颜直谏,大王又要雷霆震怒,今日朝会又要以见血收场。
可他们谁也不会知道,今日的见血,竟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
“王叔有何事?”帝辛的声音冷下来。
比干的嘴一张一合,开始机械背诵那些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句子。
大殿死寂一片。
帝辛面容上隐着暴风雨前的宁静,比干不必去看,便知道那里有愤怒、有不屑,还有被触犯权威的暴戾。
“王叔,”帝辛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浑身绷紧、脊背发凉,“你这是在教训寡人?”
“臣不敢。臣只是尽人臣之本分,言该言之谏。”
“好一个‘该言之谏’!”帝辛提高声音,“那你告诉寡人,何为‘圣人之心’?”
关键问题来了。
第一次,比干回答:“圣人之心,有七窍。”然后帝辛说:“那寡人倒要看看,王叔的心有几窍。”遂命人剖心。
得知陷入循环后,比干试着给出不同的回答。
他说:“圣人之心,以民为本。”
帝辛说:“那王叔的心一定很重民吧?挖出来给寡人看看有多重。”
他说:“圣人之心,至诚无私。”
帝辛便说:“无私?那一定很干净吧?挖出来给寡人看看有多纯净。”
次数多了,他干脆摆烂:“臣不知。”
帝辛又说:“王叔博学,怎会不知?定是欺君,挖心以验!”
无论怎么回答,结局都一样。
今日,比干选择原句:“圣人之心,有七窍。”
“那寡人倒要看看,王叔的心有几窍。”
帝辛唇角勾起的弧度轻慢又残忍,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有骇人的狠戾。
最初的循环里,比干挣扎过、怒骂过、试图逃跑过。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站着,任由甲士上前将他按住。
“比干!”帝辛居高临下,“你还有何话说?”
这也是固定的台词。比干试过各种回答:求饶、诅咒、沉默、大笑。今日他说:“臣无话可说,但求速死。”
帝辛一时沉默,大抵是有些意外。
但剧情很快被修正。
他冷哼一声:“想速死?没那么容易。寡人要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被挖出来。”
甲士将比干按跪在地。
刽子手上前,手里是一把特制的匕首,乃由陨铁制成,薄而锋利,专门用于剖心。
匕首刺入皮肉,一点点深入。剧痛将时间无限拉长,再拉长。
比干已经历过无数次这种疼痛,但每一次的疼痛都同样真实、同样摧肝裂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要惨叫出声。
刽子手的手很稳。这是他的技艺,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或许,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寻常日子里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差事,就像妇人织布、农人耕田般稀松平常。
可他不会知道,这一幕,他和他,在循环里重演了无数次。
终于,那只手探入胸腔,牢牢攥住了那颗仍在鲜活搏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