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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一千多个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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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通天教主看着他，眼中竟有怜悯，“若本座所料不错，他接下来便会让你‘自愿’上榜，填补早已为你备好的某个神位。皆时，补天功德便会彻底成为他囊中之物。”
竟是如此？！
太乙真人忽然想起，炼化石矶后，元始天尊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欣慰，是……估量。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完成使命的工具。
“师叔为何告诉弟子这些？”他问。
“因为本座看不惯。”通天教主道，“三清本是一体，可自大师兄创立人教、二师兄创立阐教起，他二人便视我截教为旁门左道，视万仙为披毛戴角之辈……如今更是算计到如此地步。太乙，你虽是阐教弟子，但更是石矶的一部分。本座不忍见你，至死都活在谎言中。”
太乙真人周身一震，指尖微微发颤。
“本座能做的，也只有这些。”通天教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是继续做元始天尊的刀，还是……做回石矶？”
做回石矶？太乙真人苦笑。石矶已死，被他亲手炼化。即便记忆回归，他也回不去了。
“弟子……”
“好好想想吧。”通天教主挥手送客，“记住，你是补天遗石，曾撑起过苍穹。这份傲骨，不该被任何人践踏。”
走出碧游宫时，天正下着细雨。太乙真人没有驾云，一步步走在雨中，任雨水打湿道袍。
“我到底是谁？”
无人回答。只有雨声淅沥，像是叹息。
回到乾元山，太乙真人取出九龙神火罩。罩中静静躺着一块遍布裂缝的顽石，虽留存微弱灵气，却无法再孕育新的灵智，但能作为炼制法器的上好材料，甚至能抵御低阶妖邪的侵扰。
这也是当时他选择留下它的原因。
但现在……
太乙真人用神识探查，石中空空如也，石矶的元神确实已散。可为何，他总觉得石中还藏着什么。
“你、你当真便是我？师叔所言，并无虚谬？”
他细细端详，还试着抚摸那些裂缝，当一处尖锐划破他的手指，血滴滴在石上时，异变发生了。
石面泛起波纹，如水面般荡漾。波纹中，浮现出画面。
——骷髅山，白骨洞。石矶正在点化两块小石，她咬破指尖，以精血在石上画符。一小石微颤，化作碧云童子，另一小石清光盈盈，化作彩云童子。
——碧云初化人形，步履虚浮，摔得鼻青脸肿。石矶忍笑扶他，手把手教他迈步。
——洞中石案前，石矶教二人认字，碧云颇是愚笨，竟五六日认不全一字，气得石矶戳他脑门。
——三百年光阴流转，师徒三人踏遍洪荒，看尽山河变迁。碧云总爱仰着头问：“师父，天为何是蓝的？”“师父，花为何会开？”
一幕幕温馨细碎，落在太乙真人眼底，竟让他心口阵阵发紧，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那些情绪真切得可怖，欢喜、温柔、无奈、牵挂……仿佛亲历一般，刻在他神魂深处。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石矶点化二童子所用的法诀，分明是点灵诀。此术乃元始天尊亲传，独授于他，石矶一介截教散仙，怎会通晓？
一个荒谬又刺骨的念头，猛地撞入脑海。
“不可能！”太乙真人失声嘶吼，一掌拍向顽石。
掌风在触及石面的刹那，顽石中浮现出最后一段画面。
一千五百年前，昆仑山，玉虚宫。
石矶被缚于殿前，一身清光，却难掩惶然。
元始天尊高坐云床，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波澜：“石矶，你既不愿入我阐教，本座亦不强求。然你身具补天功德，留于世间，必引劫乱。今日，本座便为你斩去因果，重铸一身。”
“天尊不可——！”
石矶的凄厉哀求，骤然被一股无上大道之力掐断。
天尊指尖一点，那元神便如琉璃般应声碎裂。纯净的善念、功德与修为，被炼化为一名懵懂无知的少年，洗尽神魂，赐名太乙真人，从此位列仙班。而那污浊的恶念、记忆与本源，则封印于顽石之中，扔回骷髅山，忘却一切前因，只记得自己名唤石矶。
从此，一清一浊，一善一残。
此不知彼是本源，彼不知此是自身。
各自修行，各自浮沉，直至一千五百年后，此亲手焚了彼。
光影散尽，顽石“咔嚓”一声崩裂，化作满地齑粉。
太乙真人颓然瘫坐于地，面如死灰，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他杀的真是当年被生生撕裂、遗弃在骷髅山的——自己。
他敬奉一千五百年、视若再生之父的师尊，竟是亲手割裂他元神、布下这场自相残杀劫数的元凶。
他护持七载、倾囊相授的徒儿，偏偏是他另一半残魂恨之入骨、不共戴天的仇人。
何等荒诞，何等讽刺，何等可笑。
“哈哈……哈哈哈……”他大笑，笑出了泪，笑弯了腰，笑到最后，只剩嘶哑的呜咽。
洞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又过三日，玉虚宫法旨再至。
这一次，只召太乙真人一人。
传旨的是南极仙翁，这位阐教大弟子看太乙真人的眼神很复杂，欲言又止。
“师兄有话不妨直说。”太乙真人淡淡道。
“师弟，”南极仙翁终于开口，“师尊这次很生气。你与通天师叔私下会面的事，他知晓了。”
“所以呢？”
“所以此去，你最好有个交代。”南极仙翁压低声音，“师弟，听师兄一句劝，无论你知晓了甚，都装作不知罢。师尊的脾气，你清楚。”
太乙真人笑了，笑得南极仙翁心里发毛。
“多谢师兄提醒。但有些事，装不了。”
他驾云而起，直奔昆仑。这一次，他不再忐忑，不再迷茫。他要一个答案，一个迟了一千五百年的答案。
玉虚宫中，没有其他金仙，只有元始天尊一人。
圣光依旧笼罩，可太乙真人能感觉到，那圣光下冰冷的目光。
“跪下。”元始天尊开口，声音如万载寒冰。
太乙真人没有跪。一千五百年来第一次，他挺直脊梁，直视圣光。
“弟子，无罪可跪。”
空气凝固了。圣光剧烈波动，显示着主人的震怒。
“太乙，你可知你在说甚？”
“弟子很清楚。”太乙真人一字一句道，“弟子在说，一千五百年前，您撕裂石矶元神，将善念炼成太乙，恶念打回原形。一千五百年后，又让太乙亲手炼化石矶，以消功德因果。如今，您该让太乙‘自愿’上榜，彻底吞了这补天功德，是也不是？师尊。”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满是讽刺。
圣光炸裂，露出元始天尊的真容。那张永远淡漠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
“通天告知你的？”
“是谁告知的不重要。”太乙真人迎着圣人威压，寸步不退，“重要的是，是否确有其事？”
“是又如何？”元始天尊冷声道，“太乙，你本由我所创，若无我，你连立身于世的资格都没有。我赐你灵智，授你修为，予你一身道果……今日要你以此相报，有何不可？”
太乙真人忽而大笑，笑声里尽是癫狂与悲凉。
真相早已赤条条摊在眼前，他却仍心存一丝侥幸，盼着师尊能道一句“此事另有隐情”。可最终，只等来四字冷语——“有何不可。”
“就凭我是石矶！就凭我曾以身补天，撑起这苍穹！就凭我不该是任何人的棋子！”
太乙真人终于死心，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补天功德在他体内爆发，青光冲霄，竟一下掀翻了玉虚宫屋顶的一角。
太乙真人的眉目还是从前的眉目，但眼神变了，少了仙人的淡漠，多了沧桑与悲悯。
记忆融合完毕，他想起所有事，前因后果及元始天尊的算计。
一千五百年师徒情分，是真的。元始天尊教他道法，赐他法宝，为他谋划……虽然一切都是为了利用他，但那份“好”，确实存在。
可撕裂他元神，让他自相残杀，欲送他上封神榜……也是真的。
南极仙翁、广成子等金仙闻讯赶来，见状大惊。
“太乙，你疯了不成！”
“师尊面前，怎敢如此放肆？”
“还不跪下请罪？！”
“我没疯，我不跪，我只是醒了。”太乙，不，石矶太乙看着这些曾经与他同门共修的“师兄”，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一千多个春秋的同门情谊，究竟有多少是真情实意，又有多少是虚情假意？
“天尊，”他改口，“今日我石矶太乙，反出阐教。从此，你我师徒情分，一刀两断！”
“大胆！”元始天尊终于动怒，一掌拍出。
石矶太乙不躲不闪，硬接一掌。后果是吐血倒飞，撞断十来根玉柱，摔出殿外。圣人之威，终究不是他一个金仙能抗衡的。
但他没死。补天功德护体，加上他本身的深厚修为，竟硬生生扛住了。
“师尊，这一掌，还您一千五百年教导之恩。”他艰难爬起身，抹去嘴角的血，一字一顿，“从此，两不相欠。”
他转身，摇晃着走向宫门。众金仙欲阻拦，被元始天尊制止。
“让他走。”元始天尊面无表情，“逆天而行，自有天收。”
他并非良心发现，而是补天功德太大，强杀必遭反噬。这是他最大的顾忌，也是他苦苦算计一千五百年的根本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