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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前路或许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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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太子敖丙身披鳞甲,率领虾兵蟹将自东海破浪而来。他怒目圆睁,厉声质问:“何人敢动我东海水族?!”
可惜尚未摆开架势,混天绫已疾掠而至,将他从头到尾缠了个严严实实。与那夜叉李艮一左一右紧紧缚在一处,那对称之态,透着一种诡谲又荒诞的美感。
“卑鄙!无耻!”敖丙虫子般蠕动、挣扎,“这是偷袭,算甚本事!有胆放开本太子,真刀真枪战上一场!看我不将你们几个凡人碾为齑粉!”
哪吒闻言,眉峰一挑,少年意气顿被激起:“怕你不成!放开便放开,看小爷的火尖枪挑不挑得翻你的龙鳞!”说着竟真意念一动,那混天绫红光微黯,似要松开。
“吒儿!”殷夫人一声清喝,手已按在哪吒臂上。她看向捆缚中的敖丙,目光冷冽,“三太子要讲公平?”
她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你驱使李艮,掳掠这沿岸无辜孩童,以活人性命修炼你那阴毒邪术时,可曾想过‘公平’二字?可曾给过这些稚子半分生机?”
敖丙一滞,面色青青白白,却仍强辩道:“你……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东海龙族行事,岂容你区区凡人妄加揣测!那些孩童……那是他们的造化!”
“造化?”殷夫人冷笑连连。她不再多言,勾下怀中女童脚上那对草鞋,走到敖丙面前。
敖丙似有所感,惊怒交加:“你……你要做甚?!吾乃东海龙宫三太子,你敢辱我——唔!”
话音未落,那对草鞋已被殷夫人稳稳塞进了他的口中。粗糙的鞋底正好抵住舌根,将敖丙所有未尽的咆哮,尽数堵回了喉咙深处。
“呜!唔唔!!”敖丙目眦欲裂,喉中发出困兽般的闷吼,身体疯狂扭动,却挣不脱混天绫的束缚,只剩下一双金瞳里喷涌着滔天的羞愤与怨毒。
一众虾兵蟹将早已吓傻当场,想攻不敢攻,想逃不敢逃。个个表情、模样分外滑稽。
殷夫人无意与他们为难,只冷声道:“回去告诉东海龙王,先去敖丙密室看过,再来寻我不迟。”
众水族顷刻退走。
李靖走上前,犹豫道:“夫人,敖广与我有同门之谊,敖丙乃他亲子,这般作为是否……是否……”
殷夫人哪里听不出他话中深意,但一念及那些被掳走的孩童,与后来生生自刎的哪吒,眼中厉色陡现:“你也觉得这般处置太轻了?那先断他一臂,如何?”
李靖当即噤声,面色讪讪,再不敢多言。夫人怎……怎变了这许多?
哪吒望着眼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娘亲,胸中敬佩如潮汹涌,绵绵不绝。
从前的娘亲自然也是极好极好的,只是太过温良、太过守礼、太过……哪吒思忖许久,终于忆起一个从别处听来的词——“没有锋芒”。
像一朵被精心供养的花,风雨来时,只能任由吹打。
可今日的娘亲,却半点也不像花了。无论是静坐时的沉凝,还是端立时的挺拔,抑或是言语举动间的果决——都不像。那是一种飒飒的威风,凛凛的硬气……倒像一竿竹。
哪吒又在识海中翻箱倒柜,总算翻出一句压箱底的话:宁折不曲,自有铮铮骨节。
他眼底掠过一丝恍然,将这句话贴在心尖细品。
半点不差。
这就是他今日的娘亲。
殷夫人全然不知父子二人所思所想,她只静静地望着东海方向。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敖广腾云驾雾而来,速度极快,从前的仪态全无。
他看向狼狈的敖丙,又缓缓转头,看向眉眼俱冷的殷夫人,眼神复杂至极——有震骇,有痛楚,有被冒犯的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良久,他嘶声道:“……草鞋堵嘴?殷夫人,你这是半点不将我东海龙宫放在眼里?”
殷夫人淡淡道:“是你东海龙宫不曾将人命放在眼里。”
敖广哑然。
他一直以为敖丙是个温润如玉、孝顺良善的孩子,何曾知晓,他背地里竟是这般模样?掳掠孩童,修炼邪术,简直……简直……
“即便……我儿有错,”他嗓音干涩,“你等也不该……不该如此待他。”
“龙王!”殷夫人踏前一步,“不过是用草鞋堵了敖丙的嘴,你便见不得、受不住,那些被掳掠了孩子、不知孩子生死下落的父母,他们锥心泣血之时,又该是何等的肝肠寸断?”
敖广浑身一震,缓缓闭上眼睛。场面一时死寂,只余水浪击打岸石的声响。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态:“即便如此……他终究是我儿。为人父者,夫人可能体会吾之心境?”
殷夫人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能。”
这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因为她真的能。那数不尽的轮回里,她的心每一次都痛不欲生。
敖广怔了怔,似是从她眼中读懂了什么。他沉默地看着殷夫人怀中惊恐不安的女童,看着被混天绫捆成一串的敖丙、夜叉,那些他曾以为儿子在勤修苦练的“秘法”,原来是这般天理难容。
“本王……”敖广开口,声音沙哑,“不会罢休。”
殷夫人心一沉,哪吒捏紧了乾坤圈,一旁沉默的李靖也变了脸色。
却听他继续道:“但不是对你们。死去孩童的冤魂,需得超度。他们的家人,东海需得补偿。我儿……敖丙之罪,是我这做父亲的失察、纵容。这罪,本王自己担。”
他看向殷夫人,一字一句:“东海不会因此寻衅、记恨陈塘关。但本王有一个条件。”
殷夫人道:“龙王请讲。”
“今日所见所闻,永不许外传。”敖广盯着她,“我儿罪孽,本王自会替他赎。但他终究是东海三太子,龙族颜面……不能扫地。”
殷夫人沉默片刻,点头:“可。”
敖广似松了口气,肩背微垮,显出老态。
“你们走吧。”他转身,背对他们,不知望向何处,“敖丙、李艮,打入东海密牢,永世不得外出一步。”
三人一路无言。
快到陈塘关总兵府门口时,哪吒才闷闷开口:“娘,就这么算了?”
殷夫人回身,望向九河湾方向。天际如洗,万里晴空,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仿佛从未发生。
“哪吒,”她轻声道,“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要争个你死我活。敖丙、夜叉伏法,龙王认罪,并愿补偿那些孩子家人,也愿担下教子不严之过。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可那些孩子就只能白死了么?”
“没有白死。”殷夫人蹲下身,与他对视,“他们的死,让后来的很多孩子免去了相同的劫难。他们的冤屈,龙王知晓了,会去赎。这世上……很多公道来得慢,来得不彻底,但终究会来一点。我们不能因为一点不够,就否定所有。”
哪吒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半晌,小声说:“娘,你今日……不一样。”
殷夫人笑了,摸摸他头发:“因为娘想通了。做娘的,不能只会挡在孩子前面。还得教孩子,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怎么在泥潭里,还能站直了身子。”
她起身,牵起他的手:“走,回家。”
李靖自始至终缄默不语,抱着那个救回来的女童,如一尊静默的影壁,缀在母子身后。
今日之事,如巨石投入心湖,激起的惊涛骇浪几乎将他淹没。
“娘,你那玉笄,到底是何物?好生厉害!”哪吒突然驻足,仰头追问,眼中星火跳跃。
李靖的脚步也随之顿住,气息几不可察地一凝。
这同样是他心头盘绕的疑问——不止那根笄,还有夫人是如何提前知晓夜叉与敖丙掳掠孩童、修炼邪术的勾当,又是如何算准了夜叉会在那个时辰出现在九河湾?
殷夫人抬手,指尖轻抚笄身,似在触碰一段尘封的往事:“这是……很多很多个娘,留给这一个娘的东西。”
“啊?”哪吒歪头,满脸困惑。
“日后有机会,”殷夫人浅笑,眸光温柔而深远,“娘再慢慢讲给你听。”
她转身望向李靖,轻唤:“相公,走了。”
李靖应声,只低低吐出一个“好”字,又复沉默。
也罢,夫人不想说,他便也不问。总归她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陈塘关。
他暗自攥了攥拳。这些年军务繁忙,自觉守的是天下太平,护的是万家灯火。可夫人眼角何时添上细纹,哪吒个头何时蹿过了门槛,竟都模糊在了陈塘关的军报里。
他快走两步,与她并肩。衣袖相触时,他低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往后……我多在家。”
这句话说得干巴巴,远不及他心中翻涌的愧与决心,但终究是说了出来。
殷夫人脚步微顿,侧过脸来看他。半晌,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像春冰初融时,水面上第一道细弱的裂痕。
“说这些做甚。”她声音很轻,“你在外头,更辛苦。”
许多事,此刻仍不能说破。但夫君这句笨拙的话,到底让她心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松。
前路或许依旧艰险,仍有无数“天命”要抗衡,无数“不公”要争渡。可这一次,她牢牢牵着哪吒的手,身旁是沉默却坚实的夫君。他们一步一步,踏在真实的、通往明日的路上。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