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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当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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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从来不是她一人在轮回。
是无数个“她”,在无数交错的时空碎片里,重复着同一日。每一次舍身相护,纵使徒劳,纵使粉身碎骨,都在这支玉笄里悄悄凝作力量。
那些不甘、愤怒、深爱、绝望,所有浓烈到足以灼穿时空的情绪,都被这支陪她历经轮回的玉笄吸纳、沉淀,静待契机。
今日,她扑上来了。因为无数个“她”的执念,在这一刻共鸣、觉醒。
敖广惊疑不定:“你……你不是凡人?!”
殷夫人握紧了笄,清光顺着指尖流遍全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在她体内苏醒了,像深埋地底的莲根,终于破土而出。
“我是哪吒的娘。”她说。
敖广怒极,张嘴便是怒涛水柱。
殷夫人忙将玉笄往空中一抛,玉笄化出莲花结界将她二人罩在其中。
李靖在结界外嘶喊:“夫人,你不是他对手!”
哪吒也叫道:“娘,我们一起打老泥鳅!”
殷夫人仿若未闻。玉笄凝作长剑,她抬手一握,迎上敖广。
她是内宅妇人,不曾练武,不曾修道,但握剑的手很稳。她知晓,自己为何而战。
敖广暴怒,现出苍龙真身,巨尾横扫。殷夫人被气浪掀飞,喉头一甜,呕出血来。
“娘——!”哪吒目眦欲裂。
“哪吒,”殷夫人挣扎起身,“你记住,今日之事,错不在你。你杀夜叉,抽龙筋,是为救无辜孩童,是替天行道。天地不公,神佛不明,皆非你之过。”
哪吒泪水滚滚落下:“娘,你别说了。”
“要说。”殷夫人重新执剑,唇角染血,面容坚定,“这世道,总要有人告诉孩子,何为对,何为错。你无错,你是英雄,娘为你骄傲,娘是决计要护着你的!”
她又呕出两口血,目光却亮得惊人。
无数轮回,次次徒劳。
唯有此番,她终于把话说出口了。
敖广没料到殷夫人如此难缠,心中急躁,竟不再顾及法术的消耗,直接召唤九天玄雷。
殷夫人抬头,望向那道横贯天际的青紫色雷光,忽而想起无数轮回中的片段。
——哪吒扒着她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娘,我想吃炙肉。”
——哪吒趴在她膝头,听她哼曲,最后拍着手说:“好听,孩儿也要学。”
——哪吒将一块饴糖递至她嘴边,说:“娘,吃,可甜了。”
她的儿子,她的哪吒。
生来不凡,却被视作妖孽;一心救人,却招来灭顶之灾。
凭什么?
就凭天命要他死?
去他娘的天命。
殷夫人将一身精血尽数灌入剑中。剑身亮起莲花纹路,光华冲霄而起,在陈塘关上空凝出一朵巨大无匹的赤金莲影。
那是“她”在无数轮回中积攒的所有情感,所有记忆,所有“不甘”与“要护着”的执念,在此刻尽数燃烧。
吒儿,莫怕,娘今日便为你破了这天!
赤金莲影与九天玄雷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巨响,没有地动山摇,唯有一道炽烈强光,吞噬天地万物。
众人下意识闭目,再睁眼时,长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
敖广的人形萎顿在地,七窍渗血:“你……你究竟是谁?!”
殷夫人面色灰败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
“我说了,”她笑,“我是哪吒的娘。”
至此,敖广败走,陈塘关得保。
李靖扶住摇摇欲坠的殷夫人,手在颤:“夫人……”
“爹。”哪吒忽然开口,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沉静下来,“我想和娘单独待会儿。”
李靖看看他,又看看殷夫人,默然退开。
哪吒扶着殷夫人,慢慢向前,才几步,殷夫人便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回廊坐下。
“娘,你的伤……”
“不碍事。”殷夫人看着儿子,“吒儿,你恨你爹么?”
哪吒沉默良久:“……不知道。”
“别恨他。”殷夫人轻声说,“他是陈塘关总兵,身后是满城百姓。在他心里,公道是“衡”(称),一头是你,一头是苍生。他没得选……”
“那娘呢?”哪吒问,“娘选了什么?”
“我选了当娘。”殷夫人想起哪吒牙牙学语时,第一次开口唤娘的样子,“当娘的,心里从来只有孩子,谁也越不过去。苍生也不行。”
哪吒眼圈又红了,别过脸,不再吭声。
“吒儿,”殷夫人怜爱地抚了抚儿子的发顶,声音渐渐低下去,“娘可能……要睡一会儿。”
“娘?!”哪吒猛然转头。
“莫怕。”殷夫人眼神温柔,“娘只是累了。千百次,或者更多,真的太久了……”
“什么?”
“吒儿,”她最后说,“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记得,永远别为对的事道歉。”
哪吒重重点头,泪水簌簌砸落在她手背,颗颗滚烫。
殷夫人想替儿子拭泪,唤他莫哭,手臂却只能无力地垂下。
……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看见一朵青莲在虚空深处缓缓绽放,有个模糊人影朝她微微一笑。
“痴儿,醒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我是谁”,却发不出声音。
人影轻笑:“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了什么。”
选了什么?
她立马想起哪吒落下的泪滴,毫不迟疑地回应:我选了当娘,当哪吒的娘。
“那便去做娘罢。”人影袖袍一挥,青莲化作万千光点,没入她眉心,“这一世,好好护着他。”
黑暗潮水般退去。
殷夫人睁开眼。
醒在陈塘关总兵府的卧房。纱帐低垂,隔绝了些许光线。
她躺着,不动。等哪吒闯进来。
不消片刻,门“砰”的被打开。
七岁的哪吒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他一头撞在母亲手边,眉目鲜烈,眼瞳黑亮,额上一点殷红的莲印,是太乙真人当年点化。
“孩儿想出关外头玩去!”哪吒声音又脆又亮,生怕母亲不允,“关外头有大河,有柳树,我热得心口烦闷,非得出去透透气不可。”
一切如旧。
却又截然不同。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柔嫩圆润的脸颊:“好,娘与你同去,再叫上你爹。”
哪吒一愣,他本以为母亲会惊慌阻拦,或是犹豫不决,却没想到她竟答应得如此干脆,还要叫上爹。
只见殷夫人起身下床,坐于镜前,手指穿过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圆髻,再慎重插上那根玉笄。
见她收拾停当,哪吒仍是一副恍惚的模样,殷夫人不禁轻笑出声:“走吧,去找你爹。”
哪吒当即眉开眼笑。
待寻到李靖,将事情原委一说,李靖当即沉下脸,想也不想便要拒绝。身为陈塘关总兵,他每日军务繁忙,还要操心边防叛乱,哪有闲工夫陪妻儿去什么九湾河游玩?
殷夫人却神色肃然,直视着丈夫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必须去。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到陈塘关万千生灵的安危。”
……
三人来到九湾河边。
河水滔滔。
哪吒想也不想就去扯肩头的混天绫,殷夫人一把将他按住:“莫用混天绫,娘有帕子。”
哪吒有些惊讶,但还是缩回手,颇为乖巧地点头。
李靖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他双手负后,在河堤上来回踱步,盔甲摩擦发出哗哗的声响。
稍倾,终是忍不住:“夫人,你到底要我看甚?若无要事,我军中还有要务在身!”
话音未落,河面上突然翻起浊浪,一只面目狰狞的水夜叉踏浪而来,腋下夹着一名哭到声嘶力竭的女童。
来了。
殷夫人眼神一凛。
“何方妖孽!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掳掠孩童!”李靖大惊,本能地伸手去拔腰间宝剑。
那夜叉见岸上立着三人,非但不退,反而咧开一嘴森白獠牙,怪笑道:“知道爷爷是给三太子办事,特来献上童男?倒也识相。”话音未落,手已朝哪吒抓来。
早已按耐不住的哪吒见状,怒吼一声,身形如电,就要冲上去。
“李艮!”殷夫人横臂拦住儿子,直面凶神恶煞的夜叉,厉声道,“你身为巡海夜叉,不守海域安宁,竟敢与那敖丙同流合污,残害无辜稚童,可知罪?”
夜叉李艮被殷夫人身上突然爆发的气势震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这妇人好不放肆!看爷爷我不劈了你作两半!”
说着,他挥舞大斧,带着腥风直劈殷夫人头顶。
“夫人小心!”李靖大惊,宝剑出鞘,就要上前救援。
殷夫人却毫不慌张,玉笄轻轻一指,一道青色光刃凭空出现,精准斩在夜叉李艮的手腕之上。趁他吃痛松手之际,殷夫人已探身将那女童夺至怀中。
夜叉李艮捂着流血的手腕,惊恐地看着殷夫人:“你……你到底是何人?”
殷夫人却不再理睬,转身对哪吒道:“吒儿,将他捆了。”
哪吒应声而动,当即使混天绫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李靖看着眼前情形,彻底惊呆了。
他从未想过,平日里温婉贤淑、只会操持家务的妻子,竟有如此雷霆手段。几番张口,又几番哑然,模样竟比一旁被缚的夜叉李艮还要狼狈几分。
殷夫人只作未见。此时绝非解释的良机,敖丙将至,而他,才是一切祸端的源头。
她低声叮嘱哪吒:“吒儿,稍后那敖丙便会前来。不必多言,直接擒下即可,只是切记,不可伤他性命。”
哪吒毫不迟疑地点头,眼中满是对母亲全然的信任。
不多时,一声龙吟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