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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她姑嫂二人 ...

  •   寅时三刻,武成王府正沉在浓稠的夜色中,唯有内室中一盏烛豆摇曳,似在费力撕扯着无尽的黑暗。

      贾氏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涔涔,早将贴身中衣浸得透湿。一缕散乱的发丝黏在冰凉的脸颊上,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半晌聚不起焦,整个人似是从水里捞出来,又似冻在了冰窟中,止不住地发颤。方才那梦,太过真切,太过骇人。

      梦里,她被妲己骗至高得令人眩晕的摘星楼,帝辛带着酒气的浑浊呼吸喷在脸上,那双属于君王的手却如同恶兽的利爪……

      她退无可退,为保清白,只得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厉啸。

      骨骼碎裂的剧痛还未散去,小姑黄妃惊慌失措地奔来,与那暴君理论。然后,帝辛狞笑着一把抓起纤弱的黄妃,狠狠掼下楼来!

      她姑嫂二人香消玉殒后,便是天翻地覆的悲怆与杀伐。

      丈夫黄飞虎怒发冲冠,反出五关,金戈铁马,血染征袍……儿子们稚嫩的脸庞在刀光剑影中破碎,黄氏一门的忠烈之名,最后竟与灭门的惨淡烟尘混作一处。

      “不……不!”贾氏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证明此刻的“真实”。

      侍女被惊醒,慌忙近前,见她面色惨白如鬼,急道:“夫人!可是梦魇了?奴婢这就去请老爷!”

      “莫去!”贾氏猛地攥住侍女手腕,力道之大,让侍女痛呼出声。她眼神锐利起来,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执拗,“这梦……非同寻常,恐是先祖警示。备汤,我要沐浴。”

      片刻后,氤氲水汽弥漫室内。

      贾氏闭目浸在水中。

      然而温热香汤未能驱散骨缝间的寒意,坠楼的失重感与至亲惨死的幻象如附骨之疽。

      此事太大,大过她一人生死,关乎满门兴衰,俨然一道悬于头顶的催命符。

      她不敢信这只是虚妄惊悸。

      必须问卜。

      天色将明未明,贾氏换上最庄重的玄色深衣,青丝高绾,铅华洗净,摒弃了一切钗环点缀,只求一份通灵前的洁净与虔敬。未唤肩舆,只领着两个最心腹的侍女,脚步匆匆穿过晨雾弥漫的寂静回廊,走向王府深处那间专行祭祀的私堂。

      ……

      青铜鼎中,艾草燃烧的烟雾袅袅盘旋,将堂内景象笼得恍惚,似有万千隐秘匿藏其中。

      贾氏直挺挺跪在蒲团上,背脊绷成一条线。

      贞人默然肃立,手持骨刀,在光洁的龟甲上专心钻凿。

      “滋滋”的微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凿在贾氏紧绷的心弦上。她紧闭双眼,在心中向冥冥中的先祖与神灵无声呐喊,祈求从那未知的裂痕中,窥见一线生机。

      “天祖在上,黄门贾氏,敬叩天听,伏祈明示吉凶……”贞人低沉古老的咒诵声,在烟雾中盘旋。

      “噼啪!”

      一声突兀的爆裂脆响!龟甲在火焰灼烧下骤然绽开无数裂纹,如遭雷击的冰面,又似一张骤然收拢的蛛网。

      贾氏倏地睁眼,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甲骨上。只一眼,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这是……倾覆灭绝的大凶之兆啊!”她喉头一甜,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摇晃着,差点摔倒在地。扶住祭坛的手,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节处甚至能看到青筋暴起。

      贞人亦是面如土色,声音发颤:“夫人,此兆象曰……‘危楼坠魂,玄衣血浸’……”

      “危楼……坠魂……”

      贾氏缓缓松开撑着祭坛的手,将那犹带余温的龟甲紧紧攥在掌心。她不再颤抖,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明悟取代了恐惧。

      “先祖已将来路与去途,昭示得明明白白。明日宫宴,非是荣宠,是死局,是断头台!”

      待黄飞虎带着一身寒气与操练后的疲惫踏入府门,已是辰时。

      他大步流星走进正厅,却见贾氏木然独坐,面无人色,周身笼罩着一层比窗外晨雾更重的死寂。

      “夫人?”黄飞虎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单薄的肩,“你脸色怎地如此难看?可是夜里着了风?”

      贾氏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丈夫脸上,那神情里沉淀的痛苦如此深重,几乎要满溢出来。

      “将军,”她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显得异样低沉,“我们……我们带上全家老小,即刻离开朝歌吧。去西岐,去北海,去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好?”

      黄飞虎一怔,随即失笑,伸手想抚她的肩:“夫人,你这是魇着了,说的甚么糊涂话?明日便是腊祭,百官入朝朝贺,我身为镇国武成王,岂有缺席之理?况且大王待我黄家恩重,黄妃亦在宫中,我黄门七世忠良,丹心可鉴日月,怎能在此时作那临阵脱逃、不忠不义之事?”

      “忠良?七世忠良?”贾氏眼中蓄积的泪骤然滚落,滚烫地砸在地上,也砸在黄飞虎的心上,“将军,若我说,明日我踏入宫门之时,便是黄氏满门家破人亡之始,你信是不信?”

      黄飞虎看着妻子。她向来是最守礼度、最柔婉明理的,此刻却面色惨白,浑身发颤,说出这般近乎诅咒的悲愤之言。他心头没来由地重重一跳。

      “夫人,”他压下那丝不安,沉声问,“你究竟是怎么了?可是从何处听了风言风语?”

      贾氏闭上眼。摘星楼凛冽的风、帝辛浑浊的喘息、身体坠地时骨骼碎裂的闷响、黄妃坠楼前那声凄厉的惨叫……画面与声音交织汹涌,再次将她吞没。

      “将军,”她再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沙石磨过,“我梦见大王被妖妃所惑,在摘星楼上,欲对我用强。我、我跳了下去。黄妃赶来为我讨公道,被大王活活摔死。你因我二人惨死,被逼反出朝歌,最终……最终黄家儿郎,一个个战死沙场,阖门几乎死绝。”

      黄飞虎先是一愣,随即浓眉紧锁:“夫人!你定是忧思太过,以致梦魇。大王乃天下共主,岂会行此荒唐失德之事?我黄飞虎坐镇朝歌,手中掌着兵权,谁人敢动我黄家一根毫发?你莫再多想,且安心歇息,等我更衣洗漱后,再来陪你。”

      他说罢,转身欲走。那梦境太过离奇骇人,他本能地不愿深想,只当作妇人无稽的忧惧。

      “黄飞虎!”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唤,那声音里的绝望与决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他脚步生生顿住。他从未听她如此连名带姓、声嘶力竭地唤他。

      “你若不信,明日之后,你我便是阴阳永隔!黄氏满门忠烈,也将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贾氏用尽全力压制着喉头的哽咽,字字泣血。

      黄飞虎猛地回身。只见贾氏早已泪流满面,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盈满了破碎的恐惧与哀恸,凄惨得让他心口狠狠一抽。

      “夫人,你何至于……”

      贾氏不再言语,只颤抖着,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物,递到他面前。

      正是那枚灼裂的龟甲。

      黄飞虎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盖。他认得这龟甲,也略通卜筮。这卦象,凶煞冲天!

      “这……这是……”他声音发干。

      “这是我今晨沐浴斋戒,在祭堂问卜所得。”贾氏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贞人解曰:‘危楼坠魂,玄衣血浸’。”

      八个字,如同八道丧钟,在寂静的厅堂中,沉沉撞响。

      黄飞虎盯着那龟甲上的裂纹,仿佛要将那不详的纹路烙印进眼底。商汤天下,鬼神之事,卜筮之兆,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更何况,是出自自家祭堂,由世代侍奉的黄家贞人所卜。

      这凶兆,与夫人那离奇却细节分明的噩梦相互印证,一股冰冷的寒意终于彻底攫住了这位久经沙场的猛将。

      “危楼坠魂……”黄飞虎喃喃重复,眼中猛地爆出厉色,“是了,妲己日前特意传你明日登楼赏雪。赏雪?呵!”

      他冷笑一声,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立柱上,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好一个赏雪!好一条毒计!”

      他不再怀疑妻子的预感,那梦与卜,已是血淋淋的警示。

      “反出朝歌,或许可解眼前死局。”黄飞虎声音沉冷下来,迅速恢复了统兵大将的决断,但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沟壑,“然则,我黄家世代忠良之名,一旦反了,便是自绝于成汤列祖列宗,更是将全天下的骂名背在身上。届时,不必等那昏君下令,四方诸侯便可名正言顺讨伐我等。此路……是绝路。”

      贾氏闻言,也迅速擦去泪水,眼神同样变得锐利而清醒。她深知丈夫的顾虑,那不仅是生死,更是道义与身后名。

      “将军所虑极是。反,是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行。可若坐以待毙,明日便是我之死期,黄妃亦不能幸免,黄家一样要覆灭。这局必须破,却要用别的方法破。”

      夫妻二人目光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与急智在疯狂涌动。

      “她既以‘赏雪’为名,设下此局,那我们便不能让她‘请’得动我。”贾氏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龟甲上那道断裂纹路,思路渐清。

      “明日腊祭,百官命妇皆要入朝。若我一人托病,她必生疑,甚至可能强召。须将此事变成一件她不敢强求,甚至避之唯恐不及之事。”

      “你是说……”黄飞虎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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