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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天风自云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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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撞破朝歌的薄雾,巍巍宫阙在曦光中露出狰狞轮廓。
伯邑考静静立在摘星楼外,身旁是此行的献礼——岐周三宝: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
父亲被囚于羑(yǒu)里已是第七个年头,岐周的处境危如累卵。他此行不为其他,只为代父赎罪,换父亲平安归乡。
可这朝歌城如虎狼之穴,帝辛昏庸、妲己祸乱,每一步都如履刀锋。
想起临行前母亲太姒含泪的叮嘱、弟弟姬发忧切的眼神……伯邑考深吸了口气。
为人子者,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亦得为父闯一闯。
可当他抬步踏上玉阶时,眼前分明空空荡荡,却恍惚之间,看见另一个自己——衣冠整肃,眉目清朗,眼底燃着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光,那是为父请命、求君王明察的希冀。
画面一转,又是一个自己。眼神空茫,不见悲喜,只是木然地向上走着。
再往后,那身影唇色尽失,眼底只余一片枯寂。
一个、两个、三个……
无数个“他”,在同一段白玉阶上重叠。从满怀希冀,到麻木茫然,再到心死如灰。他们同向高处走去,最终都消失在摘星楼的朱红大门处。
伯邑考猛地停步,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前只有冰冷的玉阶。
是幻觉?
可那份明知前路是绝路,却仍不得不向前踏去的悲凉,却真实得令人胆寒。
还是说,他当真已将这条路走过千万遍?
伯邑考抬手扶额,低低一叹:“荒唐。”
定了定心神,他重新将目光凝在飞檐翘角的朱红大门处,一步步拾阶而上。
天风自云间漫来,却吹不散如玉公子眉间紧锁的沉郁。
……
摘星楼内。
帝辛搂着苏妲己端坐九龙席上,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
“岐周进献的宝物,倒也算别致。只是,此物与姬昌性命相较,孰轻孰重?”
伯邑考垂首躬身:“臣乃罪臣之子,愿以身代父,长守囚牢。区区微物,不过聊表孝心。大王富有四海,臣岂敢以凡俗之物,与王之恩泽相提并论。”
“孝心?”帝辛轻笑,“姬昌演卦,称大商气数‘不过四七年间’。你这孝心,莫不是想替他应验咒诅?”
“臣父绝无此意!”
伯邑考双膝重重叩下,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臣父西伯侯推演八卦,只为观天地气运、安黎民社稷!此卦乃天道示警,非人为诅咒,望大王明察秋毫,莫信谗言,莫寒天下诸侯之心!”
“够了。”帝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酒杯,“你的孝心寡人收下,不过……”
他微微眯起眼,打量着伯邑考那张俊秀的脸,忽地笑了:“姬昌之罪,罪不可赦。你身为罪臣之子,不思悔改,竟还妄图以身代父,实乃大逆不道。来人,压入地牢!”
几名甲士闻令上前,动作粗暴地架起琴艺绝伦、身份尊贵的岐周长公子,将其拖走。
伯邑考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千里赴朝歌,他是奔着救父而来,哪曾想刚入朝歌便身陷囹圄。
父亲,儿恐怕……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却死死咬住牙关,绝不肯在帝辛与妲己面前露出半分怯懦。
穿过阴暗回廊,转入一条通往地底的石阶。空气中开始弥漫令人作不适的气味,那是血污、霉菌和恐惧混合发酵的味道。
“进去!”一名甲士狠狠踹了他的后背一脚,将他踢进牢房。
伯邑考踉跄着扑倒在地上,甲士们啐了一口唾沫,大笑着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通道尽头。
地牢无窗。门一闭,黑暗吞噬所有。
伯邑考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突然,眼前清光乍现。
他看到自己一身洁净的素白长袍,静坐在摘星楼朱红栏杆旁,膝上横着一张古琴。
苏妲己媚眼如丝,目光黏腻地缠在他身上,步步走近,言语间尽是刻意的挑逗与勾引。
他面色清冷,语气决然:“娘娘请自重!”
妲己脸上的媚笑瞬间敛去,娇颜骤沉,化作淬毒的怨戾。她向帝辛哭诉,诬蔑他借抚琴之机,心怀不轨,蓄意调戏。
昏君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判他醢(hǎi)刑。
画面陡然一转,仍是摘星楼,他端坐抚琴,指间流淌的旋律是《渭水吟》。这一次,妲己未曾刻意勾引,只一句“琴声暗藏反商之意”,便引得昏君暴怒,依旧是醢刑加身。
画面再转,依旧是摘星楼,他抚琴未歇。白面猿猴突然发狂,扑向妲己,却当场被帝辛斩杀。而他,终究还是没能逃开那残酷的醢刑。
……
无数个自己在摘星楼因妲己而惨死的景象交叠,令伯邑考浑身震颤。
“重来再多次,结局也是一样的。”隔壁囚室传来一声叹息,不轻不重。
伯邑考僵住,厉声喝道:“何人?!”
“痴儿。”那人道,“你终将惨死,受醢刑剁为肉酱,做成肉饼,赐食姬昌。他明知是你,却只能忍痛吞下,后吐三兔,乃你三魂所化,自行归周。再之后,姬发举旗反商,踏平朝歌,登基为新王。”
字字如刀,刀刀剜心。
冷汗浸透了伯邑考的衣袍,后背冰凉一片:“荒唐!父亲绝不会如此,发弟亦不会……”
“是荒唐。可这就是你的命,你就不曾想过,为何你能看见这些?”
是啊,为何呢?
摘星楼外,囚牢之中,这般景象已出现两次。若初时是幻视,此刻又算什么?是先祖显灵?是父亲推演《易经》的冥冥感应?还是……
“那是你一遍遍重来,却终究无力更改的宿命。你被困在早已写定的情节里,一遍遍地抚琴、唱词、演戏,直到曲终人散,万事成空。”
“重复?宿命?情节?”
“莫再挣扎了,此乃天定命数、封神棋局,亦是你永生逃不开的死劫。”
……
三日后,伯邑考被带出地牢。之后种种,与“预知”一模一样。
期间,他试图搭话内侍。内侍目视前方,仿若未闻。伯邑考不死心,又问。
内侍抬眼,眼神空无一物:“小臣只是伺候贵人的。”再无话。
摘星楼之宴,帝辛果真命他抚琴。
伯邑考已然知晓接下来的事情发展,但他不想认命,谁会轻易认命呢?所以这一次,他未弹《渭水吟》。指尖一划,《孤兰引》的旋律响起。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伯邑考心跳如擂鼓:成功了?改变了?
苏妲己以袖掩面,肩头微颤。
“爱妃为何哭泣?”
“闻此琴音婉转悠扬,勾起了妾身往昔的种种心境,一时悲从中来,情难自已……”
台词变了,情节变了,但本质未变。她依然哭了,归因于他的琴声。
“好一个《孤兰引》。”帝辛眼神骤冷,“其音不详,冲撞寡人爱妃!来人……”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几名甲士。
伯邑考被拖下去时,最后一眼看见苏妲己倚在帝辛怀中,唇角勾起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说:你逃不掉的。
后面的循环,伯邑考试过很多方法。
除了被拖走处死,他还试图与妖妃同归于尽,亦或直接自尽。然再睁眼,便又回到静候在摘星楼前等待进献三宝之时。
一切果然都在重复上演。
伯邑考经历了几度崩溃之后,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有意与隔壁那人搭话。
对方自称“甲”,其余的便不肯多说了,很是神秘的样子。
伯邑考问他,何谓天定命数,何谓封神棋局。
那人回答,殷商王朝典藏室的最深处有密室供奉‘天命’。其定下成汤六百年江山气数,也定下每个关键之人命途。周代商兴,乃是既定的结局。
“所以我的死……也是既定的结局?”
“你乃天命关键,你的死,将燃起岐周怒火,铸就姬发伐纣的决心。你必须死,且须死得惨烈,足以惊动天下。”
“非要如此?无可更改?”
甲沉默许久,答:“也许有。找到‘天命’,你或许可以和祂谈谈。”
“我已身陷囹圄,”伯邑考苦笑,“怎可能找去典藏室?更不消说进入里头的密室。”
“非也,非也。‘天命’有其意志,会护全自身完整。若你意识太强,祂或许会‘注视’你。”
“注视?”
“观你思虑,观你行止,观你敢否越界。衡量是该将你‘扳回正轨’,还是直接‘抹去’。”
“抹去?”是死亡的意思吗?
“就是不复存在。”
“不复……存在?”
“对。”甲的声音平静而残忍,“姬昌不会记得你这个至忠至孝的儿子,岐周也从未有过惊才绝艳的长公子。姬昌被囚、姬发伐商,自有新的因果去圆说。而你,将从天地间彻底消失。”
一瞬间,伯邑考的心如坠冰窟。
接下来的“情节”,伯邑考重复觐见、下狱、抚琴、激怒帝辛的标准流程。没有任何反抗,表现得异常乖顺。
但在被甲士拖走前,他对帝辛说:“臣想单独觐见苏娘娘。”
帝辛不允。
伯邑考说,事关成汤六百年基业,他只愿告知苏妲己一人。
帝辛不敢不信,最终只得带着一干人等退走。
“我知你并非苏妲己。”伯邑考选择先发制人。
苏妲己手指微顿。
“你乃轩辕坟三妖之一九尾狐,奉女娲娘娘之命前来祸乱殷商江山。你的目的是让帝辛失德,让天下离心,让岐周有开战借口。”
九尾狐脸上的伪装尽数褪去:“有趣。谁告诉你的?姬昌演卦可不会这么细。”
“我还知道更多,比如,你会死在姜子牙的斩仙飞刀下。”
九尾狐眯眼,凛冽的杀意在空气中一点点弥漫开来。
“你是何人?”她问。
“我乃来朝歌代父受囚的西伯侯姬昌长子。”
“不。”九尾狐冰冷地审视着他,“西伯侯姬昌长子不会知道这些。‘他’应当孝顺、单纯、有点才华但不懂变通,应当天真以为能用琴艺和孝心感动帝辛,应当在一无所知中走向既定死亡,成为封神棋局中完美的垫脚石。”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你不是‘他’。你是什么东西?夺舍游魂?还是……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