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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以为自己 ...

  •   一个姜子牙在第七千次循环时,将鱼竿扔进渭水。

      另一个姜子牙在第一万次,把《六韬》倒背如流后发现每片夹缝里都有小字批注。

      还有一个,在崩溃边缘,对着卡壳的姬昌说到喉咙发不出声。

      所有循环里的姜子牙,都在这里。

      他们的挣扎、绝望、细微的发现,此刻汇聚成一条记忆的河流,冲刷着姜子牙的识海。

      他再睁眼时,瞳孔里有万重光影。

      “我明白了。”姜子牙站起身,草庐彻底消失,他站在一片混沌的虚空中,“循环不是惩罚,是保护机制。”

      有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惊疑。

      “你理解了什么?”

      “你害怕的不是我们觉醒。”姜子牙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害怕的是我们共享记忆。”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无数光点从虚空中浮现,每一个光点里,都是一个姜子牙的碎片记忆。它们开始融合交织,最终在姜子牙掌心凝聚成一枚发光的鱼钩。

      不是直的。

      也不是弯的。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无限循环,却又在某个维度上贯通(莫比乌斯环)。

      “直钩钓鱼,愿者上钩?”

      姜子牙握住这枚环状鱼钩,将其抛了出去。

      不是向下抛,而是向上抛,抛向那些裂痕背后的、滚动的发光文字。

      “那就让我看看,真正的“愿者”是何模样吧。”

      鱼钩命中了什么东西。

      鱼线那头传来剧烈的挣扎,文字滚动的频率更快了,像是无声的警告。

      [情节崩坏!]

      [角色失控!]

      [核心设定被篡改!]

      他收紧鱼线。

      虚空像一块帘,被猛然扯开,露出后面的“真相”。

      那是一个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存在”。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堆满竹简的书房,时而像悬浮光幕的房间,时而又像一片星辰大海。

      而在“存在”的中心,有一双手,一双正在快速打字的手。

      姜子牙的鱼钩,正钩在那只手的腕部。

      “放开!” 那存在发出轰鸣,整个虚空都在震颤。

      “回答我一个问题。”姜子牙没有松线,反而拽得更紧,“就一个。”

      “……你说。”

      “为什么是直钩?”

      存在沉默了。连那些滚动的警告文字都静止了。

      姜子牙说:“如果你要写一个‘等待明君’的智者,有无数种更优雅、更具效率的方式。为什么偏偏是直钩?”

      长久的沉默之后,存在说:“因为……我喜欢这个设定。”

      “什么?”

      “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存在的声音里突然有了一丝人性化的、近乎梦呓的呢喃,“不为鱼,只为知音。那种纯粹的、笨拙的、近乎天真的等待,我喜欢。”

      姜子牙感觉到鱼线那头传来的挣扎正在减弱——不是力量耗尽,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疲惫。那疲惫他太熟悉了,像渭水边多年的等待,像无数次相同的黎明。

      他设想过无数答案,唯独没想过这种。

      “构思时,我想了一整夜。”存在的声音里,人性化语调更明显了,“天快亮时,晨光刺破窗帘,我才终于想到这个设定。”

      姜子牙静静听着。

      “弯钩意味着算计,意味着提前预设了‘鱼会来咬’。渔网意味着贪婪,意味着‘我全都要’。而直钩的意思,是放下了所有算计和贪婪。只是在等待,并且坦然接受‘可能永远等不到’的结果。”

      姜子牙的眼神里透出了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我写你如何在渭水边安贫乐道,我写西伯侯如何慧眼识珠,”存在继续道,“写完之后,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姜子牙忆起自己第一次决定用直钩时的感觉。

      那时他一事无成,满心迷茫,不知无缘仙道的自己该往何处去。当他将直钩抛出去,看着它在阳光下闪烁着些许微光,心里忽然一片清明。

      那一刻的宁静与超脱,是真的。是他真正感受到的,而非被外物强行赋予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故事被很多人看见了。他们说那是‘经典桥段’,是‘权谋的最高境界’。要求我把‘渭水访贤’扩充、细化、反复演绎。”

      存在苦笑:“读者要看,市场要卖,资本要利。我不得不一遍遍写、一遍遍改。改到最后,我甚至记不清最初为何要这样设定,只记得数据、人设和期待。”

      姜子牙感到一阵荒谬的悲凉。他以为自己在对抗一个冷酷的造物主,却发现对方也不过是个被困得焦头烂额的匠人。

      “你也被困住了。”他说。

      存在没有否认,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姜子牙松开鱼线。

      循环的鱼钩没有掉落,而是悬浮在两个同样被困住的灵魂之间,缓缓旋转。

      “那就一起出去。”姜子牙发出邀请。

      “出不去。”存在的声音里透着宿命的无力感,“外面有更大的‘存在’,更大的‘市场’,更大的‘读者’。我写你,他们看我。我们都活在剧本里,一层套一层。”

      “既如此,那便……争取活出点不一样吧。”姜子牙的声音不大,却有着斩断因果的决绝。

      存在没有回应,似在等待下文。

      姜子牙伸手,触碰那枚旋转的鱼钩。鱼钩化作一片光,光芒中浮现出许多平凡、琐碎、没有戏剧张力,但真实的画面。

      他在教孩童用柳条编织简易的渔网;他在田间和老农争论着节气与雨水的微妙差别;他在帮满脸疲态的马氏缝补破衣,动作笨拙却认真……

      “可这些……没人爱看。”存在的声音传来,姜子牙甚至从中听出了几分委屈和无奈。

      “如果我让你今日不去钓鱼,而去砍柴,阅读量会下降。如果我不写西伯侯访贤,而是写你和妻子因一把粟米争吵不休,他们会说‘这不是我们想看的姜子牙’。”

      姜子牙点头:“我明白。所以,我不是要你推翻一切,重塑乾坤。”

      “那你要什么?”

      “一个缝隙。”姜子牙目光灼灼,“给我,给我们,一个可以‘不太一样’的可能性。不需要多,一点点就好。例如让鸟多叫一声、让清水延后沸腾、让我替有需要的人卜卦……”

      存在长久地沉默。

      久到姜子牙以为祂已离开了,才听到虚空中传来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个承诺。

      “好。”

      “但只能是分支。”存在补充道,声音里有歉意,也有某种如释重负,“主线上,你还是要在渭水边,还是要说‘愿者上钩’。”

      “我明白。”姜子牙点头。因果不能乱,故事还要继续。

      “但在这个分支里……”存在说,“你可以做任何事。你是自由的。”

      姜子牙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是一个获得了片刻自由的“人”的笑。

      “多谢。”他说,“一个可能性,于我而言,足矣。”

      混沌开始褪去。

      就在光影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存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微弱,却异常清晰:

      “谢谢。”

      姜子牙动作一顿:“谢什么?”

      存在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与感慨:“谢谢你让我想起,我为什么开始写这个故事。”

      世界归于寂静。

      ……

      姜子牙又醒了。

      窗外的鸟鸣,这次是八声。

      枕边的《六韬》翻到了《守土》篇。

      灶上的清水,咕嘟到第十八个气泡时,溢出来了。

      他愣住,然后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

      鸟可以多叫一声,水可以多沸一次,竹简可以读自己想读的那处,一个日夜可以衔接另一个日夜。

      足矣。

      姜子牙推门出去,朝阳如熔金倾泻。

      渭水边,青鱼这次吐了十四个气泡。

      “有进步。”姜子牙笑眯眯对鱼说。

      他坐下,拿出鱼竿。鱼钩还是直的,这回是他自己的选择,无关设定。他也喜欢直钩,喜欢那份近乎笨拙的浪漫,喜欢“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风骨与倔强。

      今日姬昌没来。

      来的是一群村民:“姜先生,村中……请您卜一卦!”

      姜子牙收起鱼竿:“走。”

      不是剧本里的台词,没有高人应有的淡泊。

      路上,他抬头看天,似有行极淡的字在云缝间一闪而过。

      他定睛去看。

      [今天这样,也不错。]

      姜子牙微笑。

      卜算完毕,众人凑了捧粟米给他。姜子牙再三推拒,终究盛情难却。

      行至半路,他看见了马氏。剧本里“嫌贫爱富”的那个妇人,正攥着一支骨笄,与人换粟米。

      那是她出嫁时唯一的饰物,曾是她对安稳日子全部的念想。如今,这念想被她紧紧捏在手里,成了讨价还价的筹码。

      马氏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卑微的坚持,字字句句都落在柴米油盐的实处。

      真实、生动,没有任何批注。

      姜子牙静静望着,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剧情里,从没写过她的窘迫,也没写过贫寒如何一点点磨掉她的心气,只余一口硬撑着要活下去的气。

      他好像,第一次看清她真实的模样。

      他走上前,按住了她的手:“不换了。”

      马氏刚要发火,却听姜子牙沉声道:“我手艺尚可,你又善与人打交道。往后你我协作,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言罢,将那捧粟米放到她手里。

      马氏愣住了,怒火霎时熄灭。

      她听见了什么?她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囚于清贫,困于饥寒,死于无望。可家里无粟下锅时还能捋着胡子说“莫急,待我钓得大鱼……”的人,竟醒了?

      一股酸涩,毫无征兆地冲上马氏的鼻腔。

      姜子牙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粗糙枯瘦,指节分明,每一道纹路都嵌满了生活的清贫、风霜与劳碌。

      “这些年持家度日,辛苦了。”他语声低沉,带着几分迟来的温软与愧疚,“往后,有我。”

      马氏指尖一颤,竟忘了抽回。

      积压已久的埋怨、委屈、寒心,在他这句轻得像风、重得如山的话里,忽然就软了下去。

      她垂着眼,声音微微发涩:“你……松手。”

      姜子牙没有松,将那只辛苦操劳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从前是我糊涂,往后再不叫你受委屈。”

      马氏没言语,抬眼望了望天。

      明日,定是个好晴天。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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