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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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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日,天亮得特别早。
林晚音是被弄堂里的喧哗声吵醒的。不是平常那种讨价还价的声音,是压低了嗓子、带着兴奋和紧张的嗡嗡声。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天井里聚了七八个人,正在交头接耳。张木匠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个旱烟杆,正在说着什么。旁边老刘一瘸一拐地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弄堂口张望。
“林姑娘!”苏婉从楼下跑过,抬头看见她,使劲招手,“快下来!巡捕房来人了!”
林晚音心里一动,快速穿好衣服下楼。
弄堂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比昨天多了一辆。穿制服的警员站了一排,小吴正在和其中一个人说着什么。周振声站在三号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李三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灰布短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他看见周振声,没躲也没跑,只是点了点头。
“李三,”周振声声音不大,但弄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涉嫌敲诈勒索、寻衅滋事、垄断经营等多项罪名,证据确凿,现依法逮捕。”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念了一遍,然后示意身后两名警员上前。
李三伸出双手。手铐“咔”的一声扣上。
他转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扫过张木匠时,张木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扫过吴伯时,吴伯抱着铁盒子,手在抖。扫过老刘时,老刘低着头,不敢看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晚音身上。
隔着二十几米的距离,他朝她点了点头。
林晚音没动,也没点头。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昨天托她给老娘带钱、把母亲做的棉袄交给她保管的男人。
李三被押上第一辆车。小六和矮个子从三号里被带出来——他们昨晚没走,或者走了又回来了。两个人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引擎发动。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弄堂。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像炸开了锅。
“真抓了!”
“李三爷真被抓了!”
“老天有眼啊!”
女人们兴奋地议论,孩子们追着车尾跑了几步,被大人喊回来。张木匠的旱烟杆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还在抖。吴伯抱着铁盒子,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苏婉跑过来,一把抱住林晚音:“晚音姐!成了!真成了!”
林晚音拍拍她的背,没说话。她看着那两辆车消失的街角,脑子里还闪着李三那个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
谢谢你照顾我老娘?还是别的?
“林姑娘。”
她回头。周振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周巡长。”她点头。
“证据很充分。”周振声说,“吴伯那本账,七年没断过。你们几个的证词也对得上。加上他昨天主动交代了一些事——”
他顿了顿。
“他昨天交代了什么?”林晚音问。
周振声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总之,这次他跑不掉了。”
他走了。林晚音站在原地,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
李三昨天交代了什么?是交代了帮派的事,还是交代了别的?
她没时间细想。人群涌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怎么做到的、怎么想的、以后怎么办。她应付了几句,借口身体不舒服,回了七号。
关上门,屋里很安静。她走到五斗柜前,打开第二个抽屉。母亲的玉镯、银簪、玉耳环,还有——李三那个布包,一百二十三块,以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
她把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无锡县洛社镇李家庄。
她把纸放回去,关上抽屉。
上午十点,林文渊从学校赶回来。他听说了消息,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晚音,你没事吧?”
“没事。”林晚音正在煮面,“爸,中午在家吃吗?”
林文渊看着女儿平静的脸,愣了一下:“你……你就不激动?”
“激动过了。”林晚音把面捞进碗里,“现在饿了。”
林文渊接过碗,看了女儿半天,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越来越像你妈。当年你妈也是这样,天大的事,脸上都不带变的。”
林晚音低头吃面,没接话。
下午,福安里彻底热闹起来。
有人放了一挂鞭炮——不知道是谁家藏的,说是儿子娶媳妇用的,今天拿出来放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弄堂里回荡,惊起一树麻雀。孩子们捂着耳朵追着跑,大人们站在门口笑。
烟纸店门口挤满了人。吴伯坐在门槛上,一遍遍跟人讲他那本账的故事。讲到李三打他那巴掌时,有人喊:“吴老头,现在不怕了!”吴伯咧嘴笑,露出缺了两颗的牙。
张木匠的铺子里也坐满了人。他拿出珍藏的茶叶——平时舍不得喝的——给每个人泡了一杯。老刘瘸着腿来回端茶,笑得合不拢嘴。
刘婶站在天井里,跟一群女人讲她昨天去巡捕房作证的事。讲着讲着又哭了,这回是高兴的眼泪。
苏婉的糕点铺生意好得不得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林晚音去帮忙收钱。一整个下午,绿豆糕卖了平时三天的量,白糖糕早早卖完,桂花糕和云片糕也卖了不少。
“晚音姐,”苏婉一边包点心一边问,“你说,以后真的没人收清洁费了?”
“新巡长会管。”林晚音说,“但也不能全靠他。”
“那怎么办?”
林晚音想了想:“你们可以自己管。”
“自己管?”
“比如,弄堂里每个月凑点钱,请人打扫。账目公开,谁收了钱、花在哪,一笔笔记清楚。”林晚音说,“这样就不用担心有人乱收费了。”
苏婉眨眨眼,似懂非懂。旁边几个买点心的邻居听见了,纷纷点头:“这个主意好!”
傍晚,林晚音回家。
走到七号门口,她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
王婶。
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个小布包,看见林晚音来,赶紧站起来。
“林姑娘……”她声音发虚,“我、我是来还钱的。”
她把小布包递过来。林晚音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银元和一把铜板。
“上次借你家三块,拖了这么久……”王婶低着头,“还有那天说好去作证,我没去。我不是存心的,是实在怕……”
林晚音看着她。王婶还是那个王婶,精明的眼神里带着算计,但现在多了一点别的东西——羞愧。
“钱我收下。”林晚音说,“作证的事,下回有机会再说。”
王婶愣了一下:“下回?”
林晚音没解释,推门进去了。
晚饭后,林文渊去学校开期末会。林晚音一个人坐在窗前,翻开笔记本。
**七月十六日,李三被捕。**
**关键变量:**
1. 李三主动交代了某些事(周振声语)——可能减轻刑罚,也可能牵连他人。
2. 帮派方面暂无动静——是放弃了,还是在等时机?
3. 商户情绪高涨——但可持续性未知。
她合上笔记本,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弄堂里还飘着鞭炮的硝烟味,夹杂着各家晚饭的香气。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女人们收拾碗筷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这是福安里很久没有过的夜晚。
她忽然想起那件棉袄。李三老娘做的,领口绣着梅花。那针脚细密整齐,缝进了一个乡下女人对儿子全部的爱。
李三穿着这件棉袄,在上海混了十九年。
十九年后,棉袄还在,穿它的人进了巡捕房。
她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打开抽屉。棉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玉镯下面。她把棉袄拿出来,抖开,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看。
蓝色土布已经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领口那朵梅花绣得用心——不是随便绣的,是一针一针认真绣的。花心用了黄线,花瓣用了粉线,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当初的鲜艳。
她把棉袄叠好,放回抽屉。
第二天一早,林晚音去巡捕房。
小吴在门口看见她,有些意外:“林姑娘?有事?”
“想见李三一面。”她说。
小吴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几分钟后出来,带她进去。
李三被关在一间单独的号房里,条件不算太差——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他坐在凳子上,看见林晚音进来,愣了一下。
“林姑娘?”
林晚音在桌子对面坐下。
“你老娘的事。”她说,“那一百二十三块,我会按月托人带。但我想问你,你交代了什么?”
李三沉默了几秒。
“我交代了帮派的事。”他说,“那两个穿绸衫的,他们是青帮的人。他们想收我那条街的保护费,我没同意,他们就逼我还钱。”
“还什么钱?”
“我以前欠他们的。赌坊里借的,利滚利,滚到现在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林晚音没问具体数字。
“你交代这些,能减刑吗?”
李三摇摇头:“不知道。但至少……能让他们也难受一下。”
他看着林晚音:“林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晚音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老娘那件棉袄,”她说,“我收好了。”
她推门出去。
走出巡捕房,阳光刺眼。福州路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高声叫卖。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晚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摸了摸布包里的笔记本。封皮上,她写了一个名字:福安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一年七月。
这只是第一笔账。
她走在福州路上,脑子里开始计算下一步。青帮会不会来接手李三的“地盘”?商户们的高兴能持续多久?周振声能管多久?
这些都需要算。
但她现在想的不是这些。
她想的是无锡县洛社镇李家庄那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她不知道儿子在上海做什么买卖,只等着每个月那五块钱,等着儿子过年回去看她。
林晚音站在电车站,等车来。
1932年上海的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