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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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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被抓的第三天,福安里的鞭炮味终于散尽了。
七月十九日,早晨的阳光照在弄堂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叶子被晒得发亮。林晚音站在七号窗前,看着楼下天井里的日常景象——女人们在水龙头边洗衣聊天,孩子们追逐打闹,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
和七天前没什么两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至少,没有人再挨家挨户收“清洁费”了。
“晚音,粥好了。”林文渊在楼下喊。
林晚音应了一声,下楼吃饭。桌上除了粥和咸菜,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瓜——这几天伙食明显改善了。林文渊的兼职还在做,但不再是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说“补贴家用”。
“爸,今天还去学校?”
“期末考最后一天。”林文渊喝粥,“考完就放假了。”
林晚音点点头。她吃完早饭,收拾碗筷时,听见外面有人喊她。
“林姑娘!林姑娘!”
是王婶的声音。
林晚音开门,王婶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她手里拎着个小竹篮,里面是几个新鲜的玉米。
“自家种的,刚掰下来,给林姑娘尝尝。”王婶把篮子往林晚音手里塞。
林晚音没推辞。王婶这几天往她家跑得勤,送过鸡蛋,送过青菜,今天又送玉米。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王婶心里那点愧疚还没消,总想着弥补。
“谢谢王婶。”林晚音接过篮子,“有事吗?”
王婶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林姑娘,我早上在天井洗衣裳,看见两个人,在弄堂口转悠了好久。不像咱们这片的,穿得挺体面,一直往里头张望。”
林晚音心里一动:“什么样的人?”
“一个胖些,一个瘦些。”王婶回忆,“胖的穿绸衫,瘦的穿灰布长衫,看着不像好人。”
胖的穿绸衫,瘦的穿灰布长衫——林晚音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两个帮派的人。他们又来了?
“他们还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就是转悠,后来走了。”王婶说,“我想着该跟你说一声。”
“谢谢王婶。”林晚音认真道谢,“下次再看见,麻烦告诉我。”
王婶连连点头,像得了什么重要任务似的,小步跑回去了。
林晚音关上门,心里开始算账。那两个青帮的人,李三已经被抓了,他们还来做什么?是想接手李三留下的“地盘”?还是来找其他麻烦?
她走到五斗柜前,打开第二个抽屉。李三的棉袄还压在玉镯下面,那个布包也还在。一百二十三块,她还没找到靠谱的人带去无锡。
需要先稳住。
上午九点,她去苏婉的铺子。
苏记糕点铺比几天前热闹多了。柜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绿豆糕、白糖糕、桂花糕、云片糕,还有两样新面孔——条头糕和定胜糕。苏婉正忙着给客人包点心,脸上红扑扑的,全是汗。
“晚音姐!”她看见林晚音,眼睛一亮,“快来帮帮我!”
林晚音接过收钱的活。客人一个接一个,她手指翻飞,算账找零一气呵成。半个时辰下来,绿豆糕卖光了,白糖糕还剩几块,条头糕倒是卖得不错。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苏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累得直喘气,但眼睛笑得弯弯的:“晚音姐,今天比昨天还多卖了三成!”
林晚音看了看账本:“你进的条头糕不错,以后可以多做。”
“我也是试试。”苏婉喝了口水,“我娘以前做的条头糕,街坊都说好吃。我想着李三爷不在了,大家手头松快点,应该舍得买点好的。”
林晚音点点头。这姑娘现在学会看市场了。
“对了晚音姐,”苏婉忽然压低声音,“我早上看见两个人,在弄堂口站了好久。”
“什么样的人?”
“一个胖一个瘦,穿绸衫的。”苏婉说,“他们往咱们这边看,还指了指我的铺子。我怕他们找麻烦,躲在柜台后面没敢出去。”
林晚音心里一沉。果然是那两个人。
“他们走了吗?”
“走了。往福州路那边去了。”苏婉问,“晚音姐,他们是来找李三爷的吗?李三爷不是被抓了吗?”
“可能是。”林晚音说,“你小心点,这几天早点收摊。”
苏婉用力点头。
林晚音在铺子里待到中午,帮苏婉理清了账目。这几天的销售额比李三在时翻了一倍,刨去成本,净赚两块多。照这个势头,苏婉一个月能挣十块钱——比林文渊的薪水少不了多少。
“晚音姐,这是你的。”苏婉塞给她一个小布包,“这几天帮忙的辛苦钱。”
林晚音打开一看,里面是二十几个铜板。她没推辞,收下了。
“苏婉,”她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帮我留意那个胖子瘦子。再来的时候,看看他们去哪,见什么人。”
“好!”苏婉答应得痛快。
下午,林晚音回家。
路过三号时,她放慢脚步。门紧闭着,窗户也关着。李三的东西还在里面,巡捕房贴了封条。听说他那个房间租期到月底,房东正在犯愁——李三的东西怎么办?房租谁交?
林晚音没停留,继续走。
到了七号门口,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台阶上。
三十来岁,戴眼镜,穿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皮包。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亮得很,像能看透人。
“林姑娘。”他微微点头。
林晚音停下脚步。她不认识这个人,但脑子里立刻跳出林文渊说过的那句话——“有个自称沈先生的人来找我”。
“您是……沈先生?”
“敝姓沈,单名一个清字。”他微笑,“在福州路开了一家小书店。冒昧来访,是想和林姑娘谈一笔生意。”
林晚音没动,也没请他进屋。她在心里快速评估:三十来岁,斯文,自称书店老板,之前两次找林文渊打听她。现在直接上门。
“什么生意?”
“不是买进卖出的生意。”沈清和从皮包里拿出一本书,“是读书的生意。”
林晚音接过书。书名是《新式会计实务》,她前几天在文华书局见过,没买。
“林姑娘对算账有兴趣,我这里有些书,也许用得上。”沈清和说,“还有一些讲经济学、金融学的,市面上不太常见,但很适合聪明人看。”
林晚音看着他,没说话。
沈清和也不急,就这么站着,任由她打量。
“沈先生,”林晚音终于开口,“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福安里的事,外面传开了。”沈清和说,“一个病弱的姑娘,靠一个账本扳倒了横行十年的地头蛇。做我们这行的,对这种事比较敏感。”
“做书店生意,对这种事敏感?”
沈清和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点欣赏。
“林姑娘,聪明人不多,能算账的聪明人更少。”他说,“我只是想认识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他从皮包里又拿出几本书,递给林晚音:“这几本送给你,算是见面礼。看完要是喜欢,可以来我书店坐坐。”
他指了指书脊上的地址:“福州路三十二号,清心书店。”
林晚音低头看了一眼——清心书店。和清心茶楼只差一个字。
等她抬头,沈清和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灰布长衫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拐角。
进屋后,她把书放在桌上。一共四本:《新式会计实务》《商业簿记进阶》《经济学原理》《金融史话》。前三本看着普通,第四本让她多看了两眼——金融史话,上海光明书店印行,没有出版年份,扉页上只有一行小字“内部交流”。
她翻开《金融史话》,快速浏览目录。第一章是“货币的起源”,第二章“钱庄与票号”,第三章“银行与信用”,第四章……“帝国主义经济侵略”。
她翻到第四章,里面讲的是外国银行如何控制中国经济,如何通过金融手段掠夺财富。文字直白,观点犀利,和市面上那些粉饰太平的书完全不同。
林晚音慢慢合上书。
这个沈先生,不简单。
傍晚,林文渊回来时,看见了桌上的书。
“哪来的?”
“一个姓沈的先生送的。”林晚音说,“就是之前来找您那位。”
林文渊皱起眉头:“他又来了?他来做什么?”
“送书。”林晚音把那本《金融史话》递给父亲,“爸,您看看这个。”
林文渊接过,翻了翻,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把书还给林晚音。
“晚音,”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可能不是普通的书店老板。”
“我知道。”
林文渊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
晚饭后,林晚音回到自己房间,点起煤油灯。
她把四本书仔细翻了一遍。《新式会计实务》和《商业簿记进阶》内容扎实,确实是好书。《经济学原理》翻译自英文原著,有些地方晦涩,但框架清晰。
而那本《金融史话》,她读得最慢。
读到第四章最后一节,她看见书页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小字:
“经济是枪,金融是子弹。不会用枪的人,只能挨打。”
字迹很新,像是刚写不久。
林晚音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沈先生,会不会是冲着她来的?
窗外,夜色渐浓。弄堂里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二更了。
她吹灭蜡烛,躺到床上,但很久没睡着。
脑子里像拨算盘珠子一样,把今天的事一件件拨过。青帮的人出现,沈先生出现,李三的棉袄还在抽屉里压着,无锡那边的钱还没送出去……
这些事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她隐隐觉得,有一条线正在慢慢收紧。
第二天一早,林晚音去了福州路。
她先找到三十二号——清心书店。门面不大,但位置不错,橱窗里摆着新书和杂志。推门进去,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分类整齐。店里有两个客人,正低头翻书。
柜台后没人。
“沈先生?”她轻声喊。
后门帘掀开,沈清和走出来,看见她,微微一笑:“林姑娘来了。”
他把林晚音领到书店后面的小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上海地图。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本打开的笔记本。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书看完了?”
“看了一本。”林晚音把那本《金融史话》放在桌上,“沈先生,您到底是谁?”
沈清和看着她,目光平和。
“林姑娘,你觉得我是谁?”
林晚音想了想:“不是普通的书店老板。”
“为什么?”
“这本书。”她指着那本《金融史话》,“市面上没有卖的。里面的内容,也不是普通人能写的。还有这句——”
她翻到第四章最后一页,露出那行铅笔小字。
沈清和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林姑娘观察力很好。”他说,“那我就直说了。我确实不是普通的书店老板。我在做一些事,需要聪明人帮忙。”
“什么事?”
“教人算账。”沈清和说,“不是算小账,是算大账。”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上海:“你看,这里是租界,这里是华界,这里是闸北,这里是浦东。表面上是一个城市,实际上被分成好几块。每一块都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钱,自己的军队。”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音:“这种局面,能长久吗?”
林晚音没回答。
“早晚要变。”沈清和说,“变的时候,需要有人会算账。算清谁欠谁的,算清怎么分,算清怎么重新站起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先生,”林晚音开口,“您找错人了。我只是个弄堂里的病丫头,扳倒一个地头蛇就够呛了。您说的这些,太大,我算不了。”
沈清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笑意。
“林姑娘,你知道你扳倒李三,靠的是什么吗?”
“数据。”
“对,数据。”沈清和点头,“但你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李三能横行七年?为什么吴伯不敢反抗?为什么巡捕房以前不管?”
林晚音沉默。
“因为有人在背后撑着他。”沈清和说,“巡捕房的陈巡长,青帮的人,还有那些和他勾结的小吏。你扳倒的不是李三一个人,是那张网的一个线头。”
他顿了顿。
“网还在。线头断了,还会有人来接上。”
林晚音想起那两个胖瘦身影,心里一紧。
“那两个青帮的人,你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沈清和说,“他们还会来。”
“来做什么?”
“接手李三留下的东西。”沈清和看着她,“或者,找那个让李三倒台的人算账。”
林晚音心里那股计算带来的冷静感,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沈先生,”她说,“您这是在吓唬我?”
“不是吓唬。”沈清和摇头,“是提醒。”
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林晚音。
“这个你拿着。里面有些名字、地址,还有一些……应急的办法。”他说,“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按上面的找。”
林晚音接过。小册子很薄,封皮空白,翻开一看,里面是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
她没细看,收进布包。
“沈先生,”她站起来,“您想要什么?”
沈清和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我想要这个国家,不再有李三这样的人。”他说,“想让每一个吴伯,都能安安稳稳开他的烟纸店。”
林晚音没说话。
她推门出去,走进福州路的阳光里。
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当作响,报童高声叫卖。一切和来时一样。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福安里,她刚进弄堂,就看见苏婉跑过来。
“晚音姐!晚音姐!”苏婉气喘吁吁,“那两个人又来了!”
林晚音心里一跳:“在哪?”
“刚才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往三号那边张望,后来走了。”苏婉说,“但走之前,他们拦住张木匠问了半天话。”
“问什么?”
“问李三是怎么被抓的,问谁去作证了,问……”苏婉犹豫了一下,“问你。”
林晚音站在原地,看着弄堂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阳光照在叶子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她摸了摸布包里那本小册子,又想起李三被押上车时那个点头。
1932年上海的夏天还很长。
而她的账本上,要记的事,又多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