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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七月十五日,福安里的早晨比往日更热闹。

      不是因为喜事,是因为弄堂口停了一辆巡捕房的黑色轿车。年轻警员小吴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挨家挨户敲门。

      “周巡长请各位去巡捕房录口供。”他对每个开门的人都说同样的话,“昨天去过的那几位,还有愿意作证的,都可以去。”

      林晚音站在七号门口,看着小吴敲开张木匠的门,敲开老刘的门,敲开刘婶的门。敲到三号时,他顿了顿,直接跳过了。

      三号的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晚音姐。”苏婉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你去不去?”

      “去。”林晚音说,“你帮我看一下,吴伯那边出来了没有。”

      苏婉点点头,往烟纸店方向跑。不一会儿,她带着吴伯走过来。吴伯今天换了件干净长衫,头发用水抿得整整齐齐,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盒子。

      “林姑娘,这个带上吗?”他把铁盒子举了举。

      “带上。”林晚音说,“还有那本账。”

      吴伯点头,把铁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命根子。

      八点半,一行人在弄堂口集合。张木匠、老刘、刘婶、吴伯、林晚音——五个人。王婶没来,她站在自家门口,眼神躲闪。还有几家昨天说想一起来的,今天也没露面。

      “够了。”林晚音轻声说,“走吧。”

      黑色轿车坐不下这么多人,他们分坐两辆黄包车。林晚音和吴伯一辆,张木匠和老刘、刘婶一辆。车子穿过福安里狭窄的弄堂,拐上大路。

      吴伯一直没说话,抱着铁盒子的手指攥得发白。林晚音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巡捕房在福州路中段,一栋灰色的三层洋楼,门口挂着“沪西区巡捕房”的牌子。他们下车时,周振声正站在台阶上等。

      “都来了?”他扫了一眼,“进来吧。”

      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椅,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办公。周振声把他们领到一间会议室里,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孙中山像和“天下为公”的横幅。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在主位坐下,小吴在旁边摊开记录本。

      “一个一个来。”周振声说,“从谁开始?”

      张木匠站起来:“我先来。”

      他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昨天林晚音看见他写的那张,字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清楚。

      “民国二十一年六月十七,李三叫我去他屋里修柜门……”他开始念。

      周振声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细节。小吴刷刷地记。

      张木匠念完,老刘接着上。他说话慢,有时想半天才能说出一个日期,但没有人催。

      接着是刘婶。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拿手帕捂着脸:“我男人在码头做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家里五个孩子……李三爷每月多收两毛,收了八个月,一块六。我不是心疼钱,是咽不下这口气……”

      刘婶说完,轮到吴伯。

      吴伯站起来,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那本泛黄的账簿。他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

      “民国十六年三月,李三开始收保护费,第一个月五毛。”他翻开第一页,“这是那天的记录。”

      他把账簿递给周振声。周振声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七年。”周振声抬起头,“一笔都没漏?”

      “没漏。”吴伯说,“我怕哪天老糊涂了记不住,总得有人知道这些事。”

      周振声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向林晚音:“林姑娘,你呢?”

      林晚音从布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

      “我这几天记的。”她说,“七月七日到昨天,李三及其手下在福安里的活动,包括收保护费、打人、威胁商户等,都有时间、地点、当事人。”

      她顿了一下,又说:“另外,我整理了吴伯账本里的数字。七年累计,李三从吴伯处收取保护费约九十八元,垄断供货造成差价损失约三十五元,其他损失约十二元。合计约一百四十五元。”

      周振声接过笔记本,看着那一页页工整的记录,每一行都有日期、项目、数字、备注。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目光在林晚音脸上停了几秒。

      “你写的?”

      “嗯。”

      “跟谁学的?”

      “自学的。”林晚音平静地说,“以前看过一些书。”

      周振声没再追问。他把笔记本合上,连同吴伯的账簿一起递给小吴:“归档。”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五个人说:“你们提供的证据,我们会逐一核实。李三现在取保候审,案子还在调查阶段。这段时间,你们自己小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晚音身上:“有事随时来找我。”

      走出巡捕房,已是中午。阳光刺眼,福州路上人来人往。吴伯抱着空了的铁盒子,站在台阶上发愣。

      “吴伯,回去了。”张木匠拍拍他的肩。

      吴伯点点头,跟着大家往电车站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巡捕房的牌子。

      “林姑娘,”他说,“你说,这回能成吗?”

      林晚音想了想:“成不成,不看这一回。但不成的话,下回就更有经验。”

      吴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

      “走吧,回家。”

      下午两点,林晚音回到福安里。

      弄堂里静悄悄的,女人们都在午睡。她走过三号时,脚步放慢了——门还是关着,但窗帘拉开了一道缝,缝里似乎有双眼睛。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七号门口,刚要掏钥匙,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姑娘。”

      是小六。他一个人来的,没带矮个子,脸上那堆痘因为紧张显得更红了。

      “三爷想请你过去说句话。”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就你一个人。”

      林晚音看着他。

      “三爷说,他不是找麻烦。”小六难得放低姿态,“就是有些事,想跟你交代。”

      林晚音脑子里飞快转动。李三现在取保候审,如果在这时候对她不利,只会罪加一等。他应该没那么蠢。

      “好。”她说,“你等一下。”

      她进屋,把布包放下,笔记本抽出来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出门,跟小六走向三号。

      三号的门虚掩着。小六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没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李三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个碗,碗里是凉了的茶水。

      他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窝深陷,胡茬乱糟糟的,像是一夜没睡。看见林晚音进来,他抬了抬手:“坐。”

      林晚音坐下。

      沉默了几秒。李三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放下时,手在抖。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嘶哑,“我知道你们都恨我。”

      林晚音没说话。

      “我也恨我自己。”李三低着头,“我十三岁出来混,十九年了。刚开始只是想吃饱饭,后来……后来就收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音:“你记的那些账,我都认。吴老头的账本我也看见了,七年,一笔一笔。我知道这回跑不掉了。”

      林晚音依然没说话。

      “可是林姑娘,”李三忽然往前探身,“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想求你帮我办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林晚音面前。

      “这里是一百二十块。”他说,“我这些年攒的,干净钱。”

      林晚音低头看着那个布包。

      “我老娘在无锡乡下。”李三说,“七十三了,一个人过。每个月我托人给她带五块钱。这个月还没带。”

      他顿了顿。

      “我要是进去了,或者……死了,她就没人管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林姑娘,我知道你是好人。”李三声音发颤,“这钱你拿着,每个月托人给我老娘带五块。剩下的,等以后……你看着办。”

      林晚音看着那个布包,又看看李三。

      她脑子里在计算:一百二十块,每月五块,够二十个月。李三如果被判刑,至少三年以上。这些钱不够。

      “够二十个月。”她说,“之后呢?”

      李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之后?之后我也许就出来了,也许……出不来。”

      “你老娘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吗?”

      “不知道。”李三摇头,“我跟她说我在上海做买卖。每次回去都穿最好的衣服,带最好的点心。”

      林晚音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找小六他们?”

      “他们?”李三笑得更苦了,“我进去了,他们第一个跑。能顾上自己就不错了。”

      林晚音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绝望,有不甘,还有一种她没想到的东西——愧疚。

      “你不怕我拿了钱不办事?”

      李三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味道。

      “你记了我那么多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说,“你会贪这一百二十块?”

      林晚音没回答。她伸手拿起那个布包,掂了掂。

      “你老娘的地址?”

      李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过来。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地名:无锡县洛社镇李家庄。

      林晚音把纸和布包一起收进衣兜。

      “我会每个月托人带。”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到了里面,配合调查。该认的认,该说的说。”林晚音看着他,“别想着扛,也别想着跑。跑了,你老娘永远不知道你在哪。”

      李三怔住了。他盯着林晚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病弱的姑娘。

      “林姑娘,”他声音沙哑,“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晚音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是帮你。”她说,“我是帮你老娘。”

      门在她身后关上。

      下午的阳光刺眼。林晚音站在三号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弄堂里还是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她摸了摸衣兜里那个布包,一百二十块,比林文渊四个月的薪水还多。

      但这是李三的“干净钱”。他十九年混下来,就攒了这点“干净钱”。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些金融案子里的贪官,动辄几千万上亿,却从没想过给他们老娘留一分。

      回到七号,她关上门,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枚银元,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她数了数,一百二十三块——比李三说多了三块。

      她把钱重新包好,和那张地址一起,放进五斗柜第二个抽屉,压在母亲的玉镯下面。

      傍晚,林文渊回来时,林晚音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林文渊有些意外。

      “下午没出去。”林晚音把菜端上桌,“爸,吃饭吧。”

      吃饭时,林文渊说起学校的事:“今天校长说,下学期可能要扩招,问我想不想多带一个班。”

      “那您身体吃得消吗?”

      “多挣几块钱,总是好的。”林文渊低头吃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那个沈先生又来了。”

      林晚音筷子一顿。

      “他来学校找我,问你的情况。”林文渊说,“问你最近在忙什么,身体怎么样,还问你是不是经常去巡捕房。”

      林晚音放下筷子:“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家养病,不怎么出门。”林文渊看着她,“晚音,这个人到底是谁?”

      林晚音想了想,摇头:“我也不知道。但爸,下次他来,您就说我一切都好,不用他费心。”

      林文渊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完饭,林晚音上楼,推开窗户。

      天色渐暗,弄堂里亮起零星的灯光。三号的窗户也亮着,人影在窗帘后晃动。李三大概还在等消息。

      她忽然想起李三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种如释重负,像是一个人终于把背了十九年的包袱放下了一半。

      她翻开笔记本,在“李三”那一页下面新添一行:

      **七月十五日,李三托我给他老娘带钱。**
      **评估:他已知结局,接受现实。**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望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

      远处,弄堂口忽然亮起两道车灯。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进来,停在离三号不远的地方。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不是巡捕房的。

      是那两个穿绸衫的——胖的和瘦的,苏北口音那两位。

      林晚音心里一紧。她看见胖的那个手里拎着个皮包,瘦的那个空着手,但腰侧鼓鼓囊囊的,像是别着什么东西。

      他们敲开了三号的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

      林晚音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弄堂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约十分钟后,门开了。胖的和瘦的走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拿,腰侧依然鼓着。他们上车,引擎发动,驶出了弄堂。

      林晚音等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下楼。

      “晚音,去哪?”林文渊正在灯下批改作业。

      “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她快步走到三号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她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李三坐在桌边,跟前还是那两个碗。他抬起头,脸色灰败,嘴唇发白。

      “林姑娘。”他声音沙哑,“你都看见了?”

      林晚音点点头。

      “他们来收账的。”李三苦笑,“我的赌坊抽成权,卖给鸿运钱庄了。还差一点,他们……也收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林晚音沉默了几秒,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李三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包袱。

      “林姑娘,”他把包袱递过来,“这是我那老娘前几年给我做的棉袄,让我冬天穿。你帮我留着,等我进去了,托人带给我。”

      林晚音接过。包袱很轻,棉袄大概已经旧了。

      “还有,”李三犹豫了一下,“小六他们……我让他们走了。以后这条街没人收清洁费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音。

      “林姑娘,你记的那些账,还有吴老头的账本,够我判几年?”

      林晚音想了想:“勒索、伤人、垄断经营,数罪并罚,三年以上,五年以下。”

      李三点点头:“五年……五年后我三十七。老娘八十三。”

      他没再说下去。

      林晚音抱着那个包袱,看着这个三十三岁的男人。他十九岁出来混,到现在十四年。十四年里,他收了多少保护费,打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但现在,他站在昏暗的屋里,只担心他老娘还能不能等到他出来。

      “我走了。”林晚音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三还站在那里,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两个空碗。

      林晚音推门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夜的温热和潮气。弄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了。

      她抱着那个包袱,慢慢走回七号。

      推开门,林文渊还在灯下批改作业。他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见她怀里的包袱,愣了一下。

      “晚音,这是什么?”

      林晚音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件半旧的棉袄,蓝色土布,针脚细密,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李三的。”她说,“他老娘做的。”

      林文渊沉默了很久。

      “他……托你保管?”

      “嗯。”

      林文渊看着那件棉袄,又看看女儿。他忽然发现,这个病弱的女儿,这七天里长大了不止七岁。

      “晚音,”他轻声说,“不管你怎么做,爸都支持你。”

      林晚音把棉袄叠好,重新包起来,放回桌上。

      “爸,”她说,“我想睡了。”

      “好。”

      她上楼,推开亭子间的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煤烟和潮气的味道。远处,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隐约传来,悠长而苍凉。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七月十五日夜,李三将老娘做的棉袄托我保管。**
      **那两个穿绸衫的人来过之后,他什么都没了。**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1932年上海弄堂的夜,还很长。

      但她已经学会在黑夜里,数算那些微弱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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