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在成为诅咒之前（2） 五 ...
-
五条悟最近养成了照小镜子的习惯。
镜子要够小，能揣在兜里跟他一起走来走去；太大的镜子只能嵌在洗浴间的墙壁上，不可否认它的质量很好，但最强太忙了，他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所以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臭美你长了一双好眼睛吗？五条。”
家入硝子一边穿戴着医用手套，一边对男同学把小镜子贴在眼前、再移开、再贴回眼前的行为表示困惑。说起来，今天的五条悟也很奇怪，“这么对待六眼，痛觉神经吃得消吗？”她用尚未被手套包裹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的眼罩和墨镜呢？”
“当然是——没带！”清脆的碰撞声，白发青年随手将小镜子往桌上一甩，“我最近状态不错，不戴墨镜有段时间了。不管怎么说，还是睁着眼睛看东西对审美更舒服吧？审美是很重要的哟，审美。”
“是「那个人」的作用？”
“嗯？”五条悟懒洋洋地拖着下巴，“啊。”笑了一声，“对，他能帮到我。”
“那还挺不错的。”她说着，打了个哈欠。
校医常年挂着全高专仅此于熊猫的黑眼圈，作为生得术式即是反转术式的咒术师，家入硝子的工作量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负荷。不过咒术界最不缺辛勤拉磨的牛马，当你见过一具具被运进来的、触目惊心的肉/体之后、当你好不容易处理完这一批，想洗洗手上的血迹，却发现门外又一具一具地搬运生鲜人类——原谅她这么形容吧，他们确实很像超市里的冻肉，不是吗——之后，你也会失去睡眠的自由。
“所以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今天我没空吃火锅。”
苍蓝的、澄澈如洗的眼睛里，浮现出孩童一样担忧的神色。明明是接近三十岁的成年人，活得却总是那么天真，跟那个叛逃的笨蛋同期有着近似的傻气。家入硝子看到这双蓝眼睛就会想起那个阔别十年之久的身影，她再次跟五条对视，苍蓝依旧如初。
“又有什么事发生了？”轻盈的、纤细的雪飘飞在他的睫毛里，五条悟用指尖敲了敲桌子，嗒嗒、嗒嗒地响，“别走神啊。硝子，你累坏了吧？”疑问句说出了肯定句的语气。
女人挑了下眉毛：“你先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唉，对我真残忍。”白发青年又拿起小镜子，用以欣赏自己的眼睛，“我最近比较有空，这个你看得出来吧？所以呢，我想学习反转术式的外放。”
“你用不着学这个。”
“怎么会？我神功大成了就可以帮你分担一点患者了，你眼下的乌青都持续多少年了？”
古老家族培养出来的青年总是会冒出一些文绉绉的词语——至少家入硝子没从五条悟之外的任何人嘴里再听到「眼下的乌青」这种说法。一个黑眼圈就能形容的事情……这家伙是古代人吗？女人心绪复杂地笑了一下：“即使你这么说，我也不会感动得向你连连道谢，况且你的体质不适合反转术式外放。我们已经不是可以头脑一热的年纪了，五条。”
很难说这位医生究竟是在劝着哪位患者，是一时兴起的五条，还是她自己……？家入硝子撕了颗棒棒糖含进嘴里，丝丝缕缕的甜味从舌尖蔓延——是五条，且只能是五条。很不讲道理的结论吧？也没办法啊，毕竟我是戒烟人士。
“那是你而已啦，硝子。五条大帅哥跟十八岁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哦！”
“你这话说得真欠揍啊。敢不敢解开术式让我揍你一拳。”
“才不要。”一抹冰蓝色越过小镜子，那是一道认真、温柔，跟五条悟平常的形象搭不上边际的视线。真奇怪。家入硝子想，她多久没见过他的眼睛了？好像比距离夏油杰离开的时间更长，“硝子，硝子硝子——”他幼稚地喊着，“最近发生什么事情啦？快告诉我吧。”
“你不知道？”校医终于戴好她的白手套。
五条悟眉心微蹙：“这是我应该知道的事情？”这个措辞很冒犯，但他的语气弥补了这部分。女人跟他认识许多年，一听就明白对方的真正意思：在正常运行的咒术规则下，这是理所应当会传到我耳朵里、或者本该由我处理的事情？
“一个小饭店里，就是那种你在街上闲逛时会经常看见的快餐店，突发火灾。除了一个突然逃跑的店员之外，全员死亡。”家入硝子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别再赖在椅子上，“更具体的不好说，你跟我进来。如果是你的话，看到他们的尸体就清楚了——尽情发挥你的好眼力吧，十八岁。”
■
如果这些焦炭没有保持着死前工作中的姿势，如果这场大火没有发生在东京的街头，那受害者真的还能以人类的身份得到安置吗？
触及受害者遗体的一瞬，五条悟面如白纸，血色尽数从那张绮丽的脸上消失。他走近、俯身，用这双独到的苍天之瞳仔细观察着他们。
“也方便收殓了……哈哈，跟烧火的木头似的。”家入硝子用抽烟的姿势夹着糖，“你的脸色真难看，害怕就出去吧。我不会笑话一个十八岁小孩。”
“硝子。”
“怎么了，突然这种语气，你也要死了吗？”
“哈哈，我好像做错事了。”
“我说过吧，我不会笑话一个十八岁小孩。”女人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其中一具尸体。
“如果我说，这些尸体里面有夏油杰的咒力残秽。你也不笑话我吗？”
陈潺抵达校医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白发青年一手抚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撇着嘴跟家入硝子乱七八糟地道歉，漂亮精致的眉眼间全是烦躁。怎么回事？怪物用余光看了下家入硝子的状态，女人不紧不慢地吸着一支细烟，烟雾模糊了她的表情，见陈潺不请自来还微微颔首。
“你来接人？”医生的视线在来人身上绕了一圈，“回去给他买两块糖吃吧，少让他来我这里哭。”毋庸置疑，「他」指的是五条悟。
而莫名其妙被形容成哭泣的、需要糖果才能哄好的成年人即刻停止道歉，很有气势地锤了下桌子：“我现在可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所以说——
陈潺将门从内部关闭，确保屋内的交谈不会传出去一丝一毫：“发生了什么？”
“原来你这个不正面回答问题的习惯还是有迹可循啊，五条。”
家入硝子闻言笑了一声，她抽烟的姿势很老练，放声大笑都不会被呛到——她也不会放声大笑就是了，“怪不得呢，我之前还想，这不太像你的风格。原来是被新朋友传染的。”
陈潺：“……”我们很熟吗？打着我的旗号点评悟，是夸他还是骂他？
大概率是骂。我又不是人，五条悟像他，那不就是在说五条悟不像人、像怪物吗。
白发青年恶作剧式地送她一个白眼，接着自然而然地拉过陈潺，后者正对家入的话深感不适——将他的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刷机。”
在言简意赅的命令之后，才是偏向柔和的解释。最强术师很有意识地掩盖自己的锐利：“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我刚才侦破了重大案件哦。所以不要说我又乱用眼睛、不照顾身体之类的啦，我是在建功立业呢。等警察叔叔给我发奖金了，我就请你吃甜品自助呀。”
“他们没有我做得好吃。”力量在掌下凝聚，怪物听完灵魂里传来的扣费播报才移开手，掌下是两只熠熠生辉的蓝眼睛，“感觉怎么样？”
真漂亮。陈潺暗暗赞叹着对方眼睛中的蓝天。仅仅看到就会心情舒畅。怪物决定退让一步：五条悟都给我看眼睛了，我得平静下来，不要违背他的意愿……不为难家入硝子。
“超级——棒！不愧是特级咒术师。”五条悟非常捧场地送上两个大拇指，同时眨巴着自己恢复清爽的眼睛望向家入。女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硝子，你可以在他面前说刚才的事。陈潺是我的好朋友。”
这是继火锅事件之后，五条悟第一次将陈潺引入他最亲近的圈层中，“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所以歌姬那边就麻烦硝子你帮忙转达啦！让她不要告诉乐岩寺老爷子。”
“我觉得这是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我是说，你们的关系很亲密。”家入叼着烟，她刻意空出两只手分别指着他们，再慢慢将指尖撮合到一起，“同盟还是恋人？或者 all。”
在已经明确是好朋友的前提下，故意说成性缘关系，是在示威或进行某种贬低吗？怪物眸光微沉。
他现在被真正的幸福中所接纳了，灵魂极大充盈。以至于再听到旁人说「你们在相爱吗？」时，曾经在心底逡巡的、卑劣的窃喜尽数转化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排外。
你在替五条悟的人格做主吗？
你在拿他的情绪、灵魂与爱开玩笑吗？
“哦，别这么说。我倒是无所谓，小心陈潺揍你。”白发青年的声音比愤恨先来，浇灭不成型的怒火，“好朋友就是好朋友，成年人的词汇太僵硬啦，我不爱用。”
怎么说呢，倒也不是真的无所谓。只是当你身边有一个总是比你先替你出头的人，一条脾气很凶、牙齿锋利、只对你言听计从的狗的时候，你也会觉得：啊，也就这样。
五条悟就处在这样的状态里。
再说，本来就是无所谓的事情。他本就很少干涉别人的意见，也并不需要被理解。真正想理解他的人会自己追上来的呀！就像他的同伴这样。
反正，与其大动干戈地反驳回去，还不如好好收紧同伴脖子上的缰绳，防止犬类暴起伤人。硝子很辛苦了，他作为朋友，不能在她难受的时候添麻烦。
——那就岔开话题吧，也是时候该聊聊正事了。
“我记得之前要跟你说说童年来着，不过一直放你鸽子，真抱歉。正好现在有时间，它又有点符合案件主题，你变张椅子出来听听吧，别站着了。”五条悟又拉了拉好朋友的手，“在听故事之前，帮忙给硝子也刷刷机，不然她要猝死了。”
“五条，你可真会说话。”家入又恢复单手夹烟的姿势，“我不想跟陌生人肢体接触，再说也死不了。”
更严峻的工作她又不是没经历过，百鬼夜行中受伤的咒术师也全部是她来治疗。就连当时的一年级、现在的二年级，后续相关的疗愈工作也是她安排的。
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死掉啊。
但是空气忽地沉默。这句话落地之后，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整个医务室没有任何人开口。
女人有些稀奇地眯起眼睛，因为对面的黑发青年也在用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问「你是傻子吗？」的眼光注视她。
一声清脆的响指打破了寂静。伴有五条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嘻嘻的旁白：“其实呢，我们特级咒术师的术式也是可以无视距离发动的哦！刷机快乐，硝子。”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在成为诅咒之前（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