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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公社物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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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梅的公开检讨大会,在公社大礼堂举行,阴风刮得旗杆呜呜响,村民们穿着厚重的棉袄,挤在礼堂里,像一锅煮沸的豆子。
苏湖没去。
她不是宽宏大量到能原谅对方,也不是心狠手辣到要去现场看人出丑。她只是觉得没必要——该受的惩罚已经定下,去了只会让场面更难看,徒增无谓的纠缠。
她在家里,把那块深蓝色的洋布铺在炕桌上,裁剪罩衫。
剪刀划过布料,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像是某种有节奏的鼓点,敲得人心安。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秀莲裹着棉袄推门进来,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很,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她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证,指节都捏得发白,一进门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散了?”苏湖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已经穿好,正低头缝制罩衫的袖口,银针在布料上穿梭,针脚细密又整齐。
“散了,早就散了。”王秀莲走到炕沿边坐下,把手里的票证随手放在炕桌上,语气里满是唏嘘,“梅子……苏梅那孩子,站在台上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声音抖的念不成句。你二婶坐在台下抹着眼泪哭个不停,边上好几个本家的亲戚,都在底下窃窃私语,说咱们做事太绝,一点情面都不留。”
苏湖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针尖稳稳地扎进布料里,轻轻一拉,扯出一道笔直紧实的线。她的睫毛轻轻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半晌才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亲戚?”她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嘲讽,“我被人下药,昏死在柴房里一天一夜的时候,没见哪个亲戚站出来主持公道;我从柴房里爬出来,冻得浑身僵硬、走投无路的时候,没见哪个亲戚过来问我一句,现在苏梅受了处分,他们倒一个个跳出来,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我‘绝情’?娘,这世上的便宜,哪有这么好占的。”
王秀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住在一个村里,日后总要碰面。如今闹成这样,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梁子从来不是我结的,是他们先开的头。”苏湖的语气依旧平静“从苏梅递给我那杯橘子水开始,从林薇薇躲在背后撺掇开始,我们之间就早就不是什么亲人了,是实打实的仇人。娘,你别担心,有我在,再也没有人能随便欺负咱们。”
她的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拍门声,“哐当哐当”的巨响震得木门都在发抖,紧接着就是二婶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夹杂着几个本家亲戚七嘴八舌的指责叫骂。
“苏湖!你给我出来!你这个没良心的!”
“太欺负人了!把梅子逼成这样,你心安吗!”
砸门声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王秀莲吓得手一抖,炕桌上的票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的脸瞬间白得跟刚才台上的苏梅一模一样,声音都带着颤:“湖子!坏了!他们、他们找上门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苏湖却半点慌乱都没有,指尖的针线刚好走完最后一针,她利落打了个结实的结,拿起银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余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炕桌上,那块深蓝色洋布已经被裁剪成了规整的罩衫坯子,针脚笔直细密,比公社裁缝铺里老师傅做的还要周正好看。
“娘,慌什么。”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布屑,语气淡得像院外吹过的寒风,“门本来就没插,他们要进,就让他们进来。”
话音落下,苏湖径直走到门边,伸手轻轻拉开了木门。
门外的景象乱糟糟的:二婶披头散发,棉袄扣子都崩开了两颗,一见到苏湖就咧着嘴要扑上来撒泼;苏梅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脸白得像纸,活像只斗败的鸡;身后还跟着四五个本家亲戚,都是平日里最爱嚼舌根、讲所谓“亲戚情分”的人。此刻一个个板着脸,摆出一副要替苏梅讨公道的架势。
二婶没扑到苏湖身上,反而被门槛绊了个趔趄,她索性顺势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声音尖利得刺耳:“苏湖你个黑心烂肺的!梅子都蹲局子了,你还不依不饶!逼得她在全公社人面前丢尽脸面,你安的什么蛇蝎心肠!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就是!都是亲堂姐妹,血浓于水,至于把事情做这么绝吗?”
“梅子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不懂事犯了错,你当姐姐的就不能饶她一回?”
“咱们老苏家的脸,都被你一个人丢尽了!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苏湖脸上,语气里满是指责与道德绑架。王秀莲急得直拉苏湖的胳膊,生怕她受了委屈,可苏湖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扫过眼前这群人,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亲堂姐妹?”她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石,精准压过了所有的吵闹与哭嚎,“苏梅往我橘子水里下迷药,把我拖进冰冷的柴房,让我昏死一天一夜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亲堂姐妹?我在柴房里冻得只剩一口气,喊破喉咙都没人搭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让喧闹的院子安静了几分。
苏湖转身走回屋里,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她迈步回到门口,将泛黄的纸张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内容。那是苏梅亲手写下的认罪笔录,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末尾还有苏梅歪歪扭扭的签字,以及一枚鲜红刺眼的指印。
还好,她留了一手。
“都睁大眼睛看好了。”苏湖的声音清亮有力,穿透了院子里的所有嘈杂,“这是苏梅自己招的供,一字一句都是她亲手写的。是林薇薇在背后撺掇她,说把我迷晕,就能抢我的工分、抢这块珍贵的洋布,甚至还要把我卖给邻村的老光棍!公开检讨是公社定下的惩罚,不是我逼她的,要怪,就怪她俩心术不正!”
这话像一盆冰冷的凉水,当头浇在众人头上,让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亲戚们瞬间哑了声,面面相觑,再也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一直蔫头耷脑、垂着脑袋的苏梅,在听到“林薇薇”三个字的瞬间,像是被刺激疯了一般,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神情癫狂,对着众人嘶吼起来:“不是我!全是林薇薇害我的!是她把药给我,是她教我怎么做事!检讨会她根本就没来,还说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她撒谎!她就是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反咬,让二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愣在原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女儿,脸上满是错愕。亲戚们更是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想到,事情居然还有这样的反转。
就在众人怔愣之际,村口突然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急促又响亮。公社治保主任老张骑着自行车疾驰而来,车后座还跟着两个挎着枪的民兵,三个人脸色都黑得像锅底,神情严肃,带着公社独有的威严。
“苏湖同志,我们找你核实情况!”老张停稳自行车,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攥住苏梅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苏梅,跟我们走一趟公社!”
二婶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死死抱住老张的腿,哭得声嘶力竭:“张主任!张主任行行好!检讨都做了,错也认了,你们还要抓我闺女?讲不讲理啊!她还是个孩子啊!”
“讲理?”老张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票证,正是王秀莲捡的那几张,“有人揭发,林薇薇不光撺掇苏梅谋害苏湖,还偷了公社票证!这些赃物就是她让苏梅藏的,苏梅害怕扔在了礼堂门口,人证物证俱在,这是偷公社物资的大罪,比检讨严重十倍!”
“偷公社物资”五个字一出来,刚才还围在门口的亲戚们瞬间变了脸。
这可不是闹别扭的小事,是要蹲公社学习班、留案底的罪过!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众人,一个个往后缩,脚底下像抹了油,悄摸摸地转身就溜,转眼就跑没了影,连句场面话都不敢再说。
二婶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再也哭不出来。苏梅吓得浑身发抖,腿一软直接瘫坐下来,被民兵架着往外拖时,嘴里还在反复喊:“是林薇薇!全是林薇薇干的!”
老张临走前,对着苏湖郑重点头:“苏湖同志,你做得对,不姑息坏人,公社给你撑腰!以后谁再敢找你麻烦,直接找我!”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王秀莲拍着胸口,半天缓不过神:“我的娘哎……林薇薇看着机灵,居然敢干这种杀头的事!苏梅也是傻,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苏湖走回炕桌前,拿起那件缝好的深蓝色罩衫,轻轻摩挲着平整的布料。窗外的风还在刮,旗杆的呜呜声隐约传来,可屋里银剪刀的清脆声响、针线穿梭的窸窣声,却格外让人心安。
“不是我绝情。”她低头续针,针脚依旧笔直,“是她们自己耗光情分,走绝了路。林薇薇以为躲在幕后就能脱身,苏梅以为亲戚情分能护身,天底下没有这种好事。”
她抬眼看向窗外,阴天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沉静的脸上,没有戾气,只有笃定。
“我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从今往后,谁再想欺负咱们娘俩,先掂量掂量,自己担不担得起后果。”
这点惩处太轻,那就让事端彻底闹大,再也压不住。
银剪刀再次落下,“咔嚓”一声,清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