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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设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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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像夹着冰碴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苏梅被民兵架走时,天边正飘起细碎的雪粒,落在公社大礼堂前的旗杆上,瞬间融化,又凝成薄薄一层霜。那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的红旗,仿佛也染上了几分寒意。
苏湖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去的自行车影子消失在村口拐角,才缓缓关上木门。
屋里,王秀莲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炕桌,把那几张被踩脏的票证一张张抚平,嘴里还在念叨:“林薇薇那丫头,平日里见人三分笑,说话比蜜还甜,谁料到心肠这么黑!连公社票证都敢偷,还扔在礼堂门口……这幸亏还是查出来了,要是查不出来,脏水还指不定往谁身上泼?”
苏湖没答话,只是走到灶台边,往铁锅里添了半瓢水,又从缸里捞出两个冻得硬邦邦的窝头,搁在篦子上。火苗在灶膛里跳跃,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沉静如深潭。
“娘,”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林薇薇绝不会承认自己偷了票证。她早就算准了退路。她知道苏梅胆小,经不起吓,所以把偷来的票证塞给她藏,自己躲在背后看戏。她以为,只要苏梅在台上哭一哭,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她连面都不用露。”
王秀莲一愣:“那她现在……会不会躲起来?”
“不会。”苏湖冷笑,“她这种人,最是贪恋权力,最爱看人出丑。她以为自己聪明,以为公社没人敢动她。她现在,怕是正坐在家里,等着看咱们被亲戚围攻的笑话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炕上那件深蓝色的洋布罩衫上——针脚细密,裁剪利落,像一道无声的宣言。
“她没想到,我会留着认罪书。更没想到,她自己留下的尾巴,比苏梅还长。”
王秀莲听得心头一紧,手里的票证轻轻落在炕桌上:“尾巴?湖子,你这话到底是啥意思?娘越听越心慌。”
苏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母亲,没有丝毫波澜,语气淡得像屋外的雪:“娘,别收拾那票证了,那东西,根本不是苏梅丢的。”
王秀莲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发颤:“不是苏梅?那、那是谁放的?你可别吓娘!”
“是我。”
这两个字轻轻落下,屋里瞬间静得只剩灶膛里火苗噼啪的声响。
“检讨会开始前,我就把那叠票证丢在了礼堂门口。”苏湖抬手拂过炕沿,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那是真的公社票证,是林薇薇前几天偷偷从公社库房偷出来,托苏梅藏匿的赃物,被我提前截下来了。”
王秀莲手脚瞬间冰凉,扶住炕沿才勉强站稳,声音带着后怕:“你、你疯了!那是赃物啊!沾手都要惹嫌疑,你还敢往人多的地方放,万一被人误会是你偷的……”
“我不设这个局,就引不出林薇薇这条藏在暗处的毒蛇。”
“娘可知道林薇薇为什么非要往死里害我?”苏湖扶着母亲坐下,声音压得极低,沉得像冰下流水,“不是争几句闲话,不是眼红几件衣裳,是爹手里有一个国营厂的正式进厂名额。这名额是公社特批的,只传给直系子女,旁人抢不走、顶不掉。”
“她做梦都想摆脱种地、端上铁饭碗,可那名额明明白白落在我头上。她抢不到,就只能毁我——只要我出了事、坏了名声,这个名额,公社就有可能重新分配,最后落到她家手里。”
“前些天,我在公社卫生院后头的废料堆,撞见她跟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私会。那人是公社办事员,专管名额建档。我躲在暗处听得清楚,两人盘算着如何拿捏苏梅、借亲戚的嘴败坏我的名声,断了我进厂的路。”
苏湖抬眼,眸子里映着灶火,却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们要联手把我踩进泥里,断我生路。我不等他们把刀架到我脖子上,不如我先铺好路,让她自己一头撞进我布好的局里。”
王秀莲的手抖得厉害,紧紧抓住女儿的手腕:“那也不能拿自己的清白去赌啊!万一被人误会……”
“不会误会。”苏湖语气笃定,“那票证是林薇薇亲手偷的,库房丢票的时间、她出入库房的踪迹,我全都记着。我只是把她藏好的赃物,挪到了最显眼的地方,再托人悄悄报给公社。”
她顿了顿,眼神投向窗外沉沉夜色:“现在所有人都盯着那叠真票证,张主任一查便知来路,只会顺着票证,查到偷票的人头上。”
王秀莲倒抽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会认定,是林薇薇偷了公社票证,拉着苏梅顶罪,事情败露,反倒把自己套了进去。
“她偷盗公家财物、挑唆害人的罪名,跑不了了。”苏湖声音依旧平静,“而且,经此一事,她背后的人,还有她自己以前做过的那些龌龊事,都会有人愿意去翻一翻。一个心思如此歹毒的人,以前就真的干净吗?”
屋里再次陷入寂静,却不再是恐慌的寂静,而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沉默。
王秀莲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从小性子就静、却总有自己的主意的姑娘。不知何时,她已经长成了一棵能独自面对风雨的树,甚至,懂得在风雨来临前,先布下自己的棋局。
“可是湖儿,”王秀莲终是母亲,忧惧未消,“万一……万一追查到是你动了票证……”
“没有万一。”苏湖打断母亲,目光如磐石,“我只是知情提醒,从头到尾,我都是受害者。线头到我这里就断了,谁也查不到我头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凝望着外面被积雪映得微微发亮的夜空。
“娘,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躲着,风雨就不来。林薇薇这种人,像阴沟里的蚂蟥,你越退,她越觉得你血甜。我得让她知道,想吸我的血,得先崩掉她满嘴的牙。”
话音落地,带着一股斩冰截铁的寒意。
王秀莲知道,女儿主意已定,且步步为营。她不再劝说,只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低声问:“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苏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等。”
“等天亮。等公社的调查。等林薇薇,还有她背后可能的人,自己乱阵脚。”
她走回炕边,拿起那件母亲缝补了一半的旧棉袄,手指拂过细密的针脚。
“娘,您照常上工,该说什么说什么,只记住一点——您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心疼女儿被欺负,相信组织会还我清白。”
王秀莲重重点头,将惊恐慌乱死死压回心底。
夜深了,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了下来,覆盖了傍晚时分礼堂外纷乱的脚印,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有苏湖知道,那平静的雪层之下,她亲手点燃的引线,正缓缓烧向早已埋设好的雷。
而她,静静地等待着那声必将到来的轰鸣。
屋外,雪落无声。
屋内,灶火渐弱,却在灰烬深处,埋藏着不肯熄灭的红炭。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雪还没停,院门外就传来了不轻不重的叩门声。一声,两声,节奏稳得让人心里发紧。
王秀莲猛地从炕沿弹起,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手死死攥着衣角,连呼吸都不敢重。苏湖却依旧安稳,指尖轻轻拂过炕沿。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缓步走到门边,抬手拉开了木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民兵,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干部,只有公社张书记一人。他身上落着薄雪,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看见苏湖,没有质问,没有呵斥,只是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苏湖,你跟我去一趟公社。”
王秀莲当即腿一软,扶住门框才站稳,眼泪差点掉下来:“书记,您听我说,这事不是……”
“娘。”苏湖轻轻打断,声音平稳,“我跟书记走一趟,您在家等着,别慌。”
她没带任何东西,没辩解,没求饶,甚至没回头再看一眼,只是跟着张书记,一步步走进漫天风雪里。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苏湖却走得笔直。
她知道,这不是去受审,是去收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