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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检讨 ...


  •   苏梅被带走的第七天,雪终于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红砖家属院的瓦楞上,积雪融化成细流,滴滴答答地落在檐下的青石板上。苏湖蹲在井台边搓洗着衣物,木盆里的水泛着淡淡的蓝靛色,那是她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洋布染料。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处却有着一层薄茧——那是上辈子为了糊口,在缝纫机前熬出来的痕迹。

      “小湖啊……”

      一个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湖回头,看见二婶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盖着块碎花布,神情局促得像是只斗败的公鸡。

      苏湖没说话,只是拧干了手里的衣裳,搭在晾衣绳上,动作从容不迫。

      二婶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几步:“那个……你堂姐她,明天就放回来了。”

      “哦。”苏湖淡淡应了一声,拿起搓衣板,开始刷洗另一件衬衫,“那又怎样?”

      “这……”二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但为了女儿,她不得不把这口气咽下去,“她毕竟是你堂姐,血浓于水。你看,能不能让她回来后,别去大队部做检讨?那脸面……实在是丢不起啊。”

      说着,二婶掀开竹篮上的布,露出里面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甚至还有一小块腊肉:“这是你二叔特意托人从县里买的,给你补补身子。”

      苏湖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二婶。

      那一眼,没有嘲讽,没有怒意,却让二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那是一种看透世事、洞悉人心的冷漠。

      “二婶,”苏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法律判不了她刑吗?”

      二婶一愣,支支吾吾道:“因……因为没出大事……”

      “对,也没错。”苏湖拿起一块肥皂,在衣服领口细细涂抹,“因为现在的法律还在起步阶段,很多条款不够完善。下药未遂,如果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确实很难定罪。但是——”

      她顿了顿,眼神骤然转冷:“法律判不了她刑,不代表她没错。派出所的处罚决定是行政拘留七天、罚款五十元、全公社公开检讨。这是国家机关的决定,不是我苏湖的一言堂。”

      “你……”

      “你要是觉得冤,可以去告状,去闹。”苏湖直起身,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只要我还有口气在,我就不会撤案。除非你能证明,那杯橘子水不是她递给我的,药不是她下的。”

      二婶的脸色瞬间惨白。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她拿什么去翻案?

      “滚吧。”苏湖转过身,不再看她,“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就把你送来的这些东西,连同你的意图,一起交给治保主任。到时候,就不只是丢脸那么简单了。”

      二婶咬着牙,灰溜溜地提着篮子走了。临走前,她怨毒地瞪了苏湖一眼,那眼神仿佛要把苏湖生吞活剥。

      苏湖对此置若罔闻。这种眼神,她见得多了。上辈子,林薇薇就是这样看着她,直到把她逼上绝路。

      她重新弯下腰洗衣服,井水冰得刺骨,却让她脑子更清醒。

      这个年代,心软就是给别人递刀子,退让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苏梅敢下药,二婶敢上门求情,就是吃准了她从前性子软、顾念亲情。可他们不知道,从咽气的那一刻起,那个任人拿捏的苏湖,早就死了。

      王秀莲从屋里出来,看见二婶落荒而逃的背影,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话说得太硬了,毕竟是亲戚……”

      “娘,”苏湖头也不抬,搓衣板在衣服上磨出沉闷的声响,“亲戚害我的时候,可没顾念半点情分。今天我松口让她免了检讨,明天她就敢到处说我冤枉她、我小题大做,后天就能再算计我一次。咱们家,不缺这几个馒头一块肉,缺的是别人不敢轻易欺负的底气。”

      王秀莲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只是默默蹲下来,帮着拧衣服。她这辈子太懂息事宁人,可也太懂被人欺负到头上的滋味。女儿说得对,软柿子才会被人捏,硬一点,反而清净。

      午后,苏湖把染好的洋布晾在绳上,深蓝的布料在太阳底下泛着哑光,干净又挺括。这是她准备做两件罩衫,一件给娘,一件自己穿——在供销社跑生意,穿得利索点,别人才不敢小看。

      她正整理布料,院门外传来几个妇女凑在一起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院里。

      “听说苏梅明天就放出来了……”

      “作孽哟,对自己堂妹都敢下药,心太黑了。”

      “我听派出所那边说,还要全公社检讨呢,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可不是嘛,她妈今天还去苏家求情,被苏湖几句话顶回来了,我看那脸白得跟纸一样。”

      “苏湖这次是真硬气,换别人早忍了,她就不,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议论声渐渐远去,没有一句替苏梅说话的。

      苏湖嘴角微淡,没什么情绪起伏。

      她从不是要博一个“硬气”的名声,她只是要一个公道——我不惹事,但事来了,我不怕事。

      傍晚时分,苏湖揣着上次卖针线活的钱,去了供销社结账。售货员一看见她就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直说:“小湖,你那批头巾和鞋垫卖疯了,好多人问下次什么时候来货,你可得多做点!”

      苏湖应着,接过钱,数了数,一共三块七毛五。

      在1982年,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她把钱叠整齐,塞进贴身的口袋,又买了两盒针、一捆黑线、半斤白糖,刚要出门,就迎面撞上了林薇薇。

      林薇薇脸色很差,眼窝深陷,看见苏湖,眼神躲了一下,却还是强装镇定,扭着腰想从旁边过去。

      换做上辈子,苏湖会慌,会怕,会下意识躲开。

      但现在,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地看着林薇薇。

      林薇薇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脚步顿住,硬着头皮哼了一声:“看什么?”

      “没什么。”苏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就是想提醒你,苏梅明天出来。她罚了五十块,丢了大脸,你觉得,她会一个人扛着?”

      林薇薇脸色骤变:“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苏湖侧身从她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轻轻丢下一句,

      “你唆使她下药的事,藏不住的。你好自为之。”

      林薇薇僵在原地,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苏湖没回头,径直走出供销社。

      她不需要动手,不需要挑拨,只需要轻轻点破一层窗户纸——苏梅不是傻子,蹲了七天号子,出来第一个恨的,肯定是把她当枪使的林薇薇。

      这就叫,借刀杀人,不动手,也见血。

      回到家,苏湖把白糖递给娘,又把剩下的钱小心锁进木箱。箱子最底下,压着那枚带着“景”字的军牌,冰凉的金属贴着布面。

      她不能慌,不能乱,更不能依附任何人。

      谢景是孩子的父亲,她迟早会去找他,会让他负起该负的责任。但不是现在,她要先把日子过稳,把手里的生意做起来,把自己和父亲母亲护好,等她足够体面、足够强大时,再去见他。

      那时,她不卑不亢,不乞不求,只是堂堂正正告诉他:你有一个孩子,你该负责。

      也拖不了太久,毕竟肚子在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公社的大喇叭就响了。

      刺耳的电流声过后,村干部的声音传出来:“通知,全体社员,上午九点到公社大院开大会,苏梅同志作公开检讨……”

      声音传遍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湖正在灶房帮娘烧火,柴火噼啪响,锅里的玉米面粥冒着热气。

      王秀莲听着喇叭,心里有点不落忍:“真要当众检讨啊……”

      苏湖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映亮她的侧脸,平静无波:

      “自己做的事,自己扛。”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嚎。

      是苏梅,回来了。

      紧接着,是二婶的骂声、苏梅的哭声、邻居的议论声,乱成一团。

      苏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灶火。

      粥香漫了一屋,暖得踏实。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很。

      外面的天翻地覆,与她无关。

      院门外的吵闹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堵到了苏家院墙根下。苏梅头发凌乱,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苏家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更是恨得牙根发痒。她被关在派出所那十天,冷硬的床板、难咽的饭菜、旁人异样的眼光,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自尊,而这一切,全都是苏湖给的。

      “苏湖!你给我出来!”苏梅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又尖利,“你把我害成这样,你就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吗!你出来!”

      二婶也在一旁帮腔,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大家都来评评理啊!亲堂妹把亲堂姐送进拘留所,还要逼着重头露面做检讨,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我们家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黑心烂肺的亲戚!”

      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同情苏梅年纪小不懂事,也有人觉得她是罪有应得,更多的人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站在一旁不说话。

      王秀莲在屋里坐不住了,放下碗就要往外走:“这娘俩真是没完没了!我出去跟她们理论理论!”

      “娘。”苏湖轻轻拉住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别去。你一出去,就落了她们的圈套,她们就是想逼我们发火,想把水搅浑,好显得她们委屈。”

      她放下碗筷,起身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仿佛院门外的歇斯底里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苏湖走到院门口,没有拉开院门,只是隔着那道低矮的土墙,淡淡看向外面疯癫的母女。

      她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那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责骂都更伤人。

      苏梅的哭喊猛地顿住,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喊够了?”苏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拘留所的日子,没让你长记性,反倒让你更会撒泼了。”

      “我撒泼?”苏梅红着眼睛尖叫,“是你害我!是你让我丢人!苏湖,你心太狠了!”

      “我心狠?”苏湖微微挑眉,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冷意,“下药害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心狠?想毁我名声、毁我人生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心狠?如今挨了罚、丢了脸,倒是知道委屈了。”

      她往前站了一步,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苏梅下药害人,证据确凿,派出所的处罚白纸黑字,不是我苏湖私设公堂。她要是觉得冤,去找公安局,去找公社,别在我家门口堵着哭嚎。”

      “再闹,耽误了公社大会的检讨,就是抗拒处罚,到时候再被带走,可不是七天那么简单了。”

      这话一出,二婶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是闹,是撒泼,可她不敢真的让苏梅再进派出所。一旦被扣上抗拒处罚的帽子,那苏梅这辈子就真的彻底毁了。

      苏梅也被这话吓住了,到了嘴边的哭喊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浑身发抖。

      苏湖看着她们色厉内荏的样子,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在苏梅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上辈子她就是吃够了心软的亏,对恶人退让,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直到被推下石桥,溺死在冰冷的河水里。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检讨大会快开始了。”苏湖淡淡提醒,“你们要是还想在村里待下去,就乖乖去认错。别等我真的动了气,把林薇薇唆使你的事一并捅到派出所,到时候,谁都跑不掉。”

      提到林薇薇,苏梅的眼神猛地一变。

      这十天里,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从头到尾就是被林薇薇当枪使了。林薇薇挑唆她嫉妒苏湖,给她提供迷药,让她动手,最后出事了,林薇薇却躲得干干净净,所有的惩罚都由她一个人扛。

      这份恨,早就埋在了心底。

      苏湖把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不再多言,转身缓缓走回院里,“吱呀”一声,轻轻关上了院门,还落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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