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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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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梅连滚带爬地逃出苏家院门,雪沫子打在脸上,刺骨冰凉,可她心底的慌,比这寒冬更冷。苏湖那句“报警”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悬在她头顶——八十年代,但凡沾了“派出所”三个字,便是塌天的大事,一旦坐实下药害人,她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王秀莲看着女儿冷峭的侧脸,又惊又心疼,上前攥住她的手:“小湖,你真要把事做这么绝?那可是你堂姐……”
“娘,害人不是亲戚,犯法不是家务。”苏湖反手握住母亲,语气稳而沉,没有半分戾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她今天敢给我下药,明天就敢害别人。我不是跟她置气,我是要让她知道,伸手害人,就要付出代价。”
王秀莲望着女儿眼中从未有过的笃定,那颗一辈子习惯息事宁人的心,忽然就定了。她苦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如今女儿长大了,懂得护着自己,她没道理不站在女儿身边。
“娘听你的。”王秀莲抹了抹眼角,“你只管去,娘在家等你。”
苏湖心头一暖。上辈子,母亲为她担惊受怕、熬干心血,早早垮了身子。这一世,她要护着母亲安稳,要把所有亏欠,都一点点补回来。
“娘,我去公社派出所报案。”苏湖裹紧旧棉袄,帽檐压得低,“我会把事情说清楚。”
风雪更紧,乡间小路被白雪盖得严实,一脚深一脚浅,踩得咯吱作响。寒风灌进衣领,可苏湖的心却滚烫。上辈子她忍辱退让,落得惨死桥头;这辈子,她手握重来一次的机会,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公社派出所是间朴素的红砖房,门口木牌漆着“公安派出所”,墙面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醒目端正。苏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值班室里,一位穿藏蓝警服的老民警正烤着火,见她进来,立刻起身:“姑娘,有事?”
“民警同志,我报案。”苏湖站得笔直,声音清晰冷静,“我叫苏湖,红砖家属院人。本月十二号县里知青聚会,我堂姐苏梅递给我一杯橘子水,我喝下后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昏睡一天一夜,醒来大病一场。我怀疑她在水中下药害人,请所里调查。”
老民警脸色一正。下药害人,在此时是性质极重的案子,他立刻取来纸笔,一字一句认真记录。
苏湖条理分明地陈述经过,不添油、不夸大、不哭闹,只讲事实:聚会是苏梅主动拉她去的,橘子水是苏梅亲手递的,在场多人可以作证,醒来后请土郎中看过,脉象确有被人下药之嫌。
“你放心,我们一定查到底。”老民警合上笔录,让她签字按手印,“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歹人。”
苏湖点头道谢,心头大石稍稍落地。眼下正是八十年代,布票紧俏,手工针线活最是吃香,她上辈子为了养活儿子,早早就练出了一手绝佳针线,鞋垫密实耐穿,头巾花样新颖,小孩衣物合身好看,只要摆出去,不愁没人要。
“同志,你们这儿收手工针线活吗?”
柜台后的女售货员抬眼打量她,见她眉眼周正、气质沉稳,不像是来胡闹的,便道:“收是收,得看活好不好,粗制滥造我们不要。”
“您明天看了我的活再说。”苏湖语气平静,却透着十足的底气。
刚走出供销社,她便撞上匆匆赶来的苏梅与二婶。二婶叉腰拦路,唾沫横飞:“苏湖你个白眼狼!梅儿是你姐,你竟然报警害她!你安的什么心!”
苏梅缩在她身后,脸色惨白如纸,眼神躲闪,不敢与苏湖对视。
苏湖停步,神色淡漠:“二婶,她犯的是法,不是我跟她过不去。查清楚,她没做,自然清白;做了,就该认罚。”
“什么法不法!就是姐妹间闹着玩!”二婶撒泼耍赖,“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去撤案,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不会撤。”苏湖寸步不让,“她今天能跟我‘闹着玩’下药,明天就能跟别人‘闹着玩’害人。这事,没商量。”
话音刚落,老民警带着年轻民警快步走来,脸色一沉:“公共场所喧哗闹事,像什么样子!”
二婶一见警察,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仍嘴硬:“民警同志,家务事,孩子闹别扭……”
“下药害人,不是家务事。”老民警看向苏梅,语气严肃,“苏梅,跟我们回所里配合调查。”
苏梅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被民警半扶半架地带走。二婶见状,知道躲不过,只能灰溜溜跟上,再不敢撒泼。
苏湖望着他们的背影,眼底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平静。
这不是报复,是公道。
回到家时,天色已暗。王秀莲端上热腾腾的晚饭:玉米面饼子、熬白菜、蒸红薯,寻常烟火,却最暖人心。
“派出所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带苏梅回去问话了。”苏湖咬了一口饼子,香甜饱腹,“娘,明天我做些针线活,送去供销社寄卖。”
王秀莲眼睛一亮:“你那手艺,娘最放心!”
入夜,煤油灯昏黄如豆。苏湖坐在炕边,穿针引线。针脚细密扎实,一针一线,都缝着她对未来的期许。上辈子她靠这双手养活儿子,这辈子,她靠这双手撑起人生。
次日一早,苏湖带着做好的样品来到供销社。女售货员一看,眼前骤亮:“姑娘,你这活太地道了!针脚匀、样式新,比城里进货的还好!我给你寄卖,鞋垫两毛,头巾五毛,卖了立刻结钱!”
“好。”苏湖爽快应下。
刚出门,便撞上江哲与林薇薇。林薇薇挽着江哲的胳膊,一脸得意,看向苏湖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江哲见她气色不减,还以为她只是一时气话,上前假意劝和:“小湖,苏梅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撤了案,我给你赔不是。”
“江哲,收起你那套假惺惺。”苏湖语气冷淡,“苏梅的事,派出所自有公道。你和林薇薇,离我远点,我嫌脏。”
林薇薇脸色一变,尖声道:“苏湖你别给脸不要脸!江哲哥好心劝你——”
“脸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给的。”苏湖目光锐利,扫过两人,“你们半夜在村口小树林私会,递手帕、送粮票,真当没人看见?再纠缠,我直接报给村委会,让大家都评评理。”
苏湖目不斜视,径直回家。
刚进院门,王秀莲便迎上来,神色复杂:“小湖,派出所传话来了……苏梅认了,是听林薇薇的唆使,给你下了迷糊药。可民警说,没闹出重伤,够不上判刑,只能按治安条例处理。”
苏湖心底轻轻一叹。
她是从几十年后回来的人,见过法律完善、条文细密的时代。下药□□、蓄意侵害,即便未得逞,也能以□□预备、故意伤害未遂追责。可1982年,刑法初立不久,诸多条款尚显粗疏,对这类意图歹毒、后果较轻的恶行,惩戒力度远不如后世。
苏梅这般,确实判不了刑。她隐去她和谢景的事也是如此。这件事即使告诉警察,得到的结果也大差不差。
但判不了刑,不代表可以轻轻放过。
苏湖眼神一沉,拿起棉袄就往外走。
“小湖,你去哪儿?”
“去派出所。”她脚步坚定,“法律有未尽之处,但该给的处罚,一分都不能少。”
她再次来到公社派出所,面对老民警,态度冷静而强硬:
“民警同志,我知道按现在的规矩,没法让她负刑事责任。但苏梅是故意下药,如果这次轻易放过,她以后只会更肆无忌惮。我不求别的,只希望派出所能按规定严肃处理,该拘留就拘留,该罚款就罚款,还要在公社大会上做公开检讨,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做的事。我不接受私下调解,也不接受随便说几句对不起就完事。”
老民警望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通透硬气的姑娘,点了点头,沉声道:“你说得对。这种人,就得让她记一辈子。”
最终处理结果:
苏梅行政拘留七日,罚款五十元,全公社公开检讨,通报批评。
五十元,在彼时几乎是普通工人整月工资,对农村家庭而言,更是一笔巨款。
消息传回,二婶疯了一般冲到苏家门前哭骂,说苏湖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苏湖拉开门,只淡淡一句:“你再闹,我就把林薇薇一并检举,让你们一对同伙,一起受罚。”
二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害怕事情闹大偷偷溜逃了。
屋内,苏湖轻轻抚摸着胸口微凉的军牌,心下一片清明。
她知道,这个时代尚有不公,法律尚有疏漏,很多阴暗不能一次清算。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退。
法律不健全,她便以规则守住底线;世道不太平,她便以双手稳住人生。
不能让恶人坐牢,便让他们罚钱、丢脸、受处分、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