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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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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湖揣着那张名片,一夜没睡踏实。
炕烧得热,她翻来覆去,手时不时按一按棉袄暗兜,确认那张纸还在。窗外的风刮得窗纸窸窣响,她睁着眼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周秉坤看货时的眼神,那人不简单,眼睛里装着秤,手上带着尺,一看就是浸淫这一行多年的老手。
但苏湖想的不是这个。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一件现在说出来没人会信的事。
上辈子,周秉坤的独子周远航死在三岁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孩子是掉河里淹死的。后来他媳妇疯了,上吊死了。再后来百货大楼着火,周秉坤家业败光。而那场火,是村里一个叫马建设的后生放的,他在大楼当搬运工,手脚不干净被辞退,怀恨在心。
她得阻止这些事。生意场上虽无亲人,但若能让周秉坤欠她人情,往后的路就好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湖就爬起来把咸鸭蛋从缸里捞出来。三十个蛋,她一个个用抹布擦干净,码进竹篮里,上头盖了块干净的白布。王秀莲在灶台边烧火,看着闺女忙进忙出,心里既欣慰又酸涩。
“湖儿,吃了饭再去。”
“不了妈,我早点送过去,周老板不是说一早要走吗?”
王秀莲叹了口气,从灶台边站起来,往她篮子里塞了两个热乎的杂粮饼子:“路上吃,别饿着。”
苏湖应了一声,挎着篮子出了门。
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路边的积雪被人踩过,结成硬邦邦的冰壳。她走得小心,一手挎篮,一步一步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到赵会计家时,院门已经开了。赵会计正拿着扫帚扫雪,见她来了,往里头努努嘴:“周老板在里头收拾呢,你进去吧。”
堂屋里,周秉坤正把几样山货往一个大帆布包里放。他换了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那双皮鞋已经擦得锃亮。
苏湖站在门槛边,等他装完了才开口:“周老板,咸鸭蛋送来了。”
周秉坤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竹篮上停了停:“进来吧。”
苏湖走进屋,把篮子放在八仙桌上,掀开白布。三十个鸭蛋码得整整齐齐,青皮的,个顶个的大,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周秉坤走过来,随手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他没说话,但苏湖看见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腌了多久?”
“四十五天。”苏湖说,“用的是老法子,盐水里加了花椒和白酒,腌透了,个个流油。”
周秉坤把蛋放下,又从兜里掏出皮夹子,数了钱放在桌上:“一块钱四个,三十个,七块五。”
苏湖没急着接钱,而是看着他,说:“周老板,这蛋您先拿回去尝尝。要是觉得好,往后我每个月能给您供五十个。要是觉得不好,这钱我一分不要。”
周秉坤数钱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隔着镜片看苏湖,那目光比昨晚更深了些。苏湖没躲,就那么站着,让他看。
屋里静了片刻。
周秉坤忽然笑了。那笑意不深,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眼睛里那层冷意消下去几分。他把钱放在桌上,没往回收,也没再往外拿,只是说:“你倒是个有意思的。坐下说话。”
苏湖依言在条凳上坐了,背挺得直直的。周秉坤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放下,才开口:
“你昨天说,能替我收村里的货?”
“能。”
“怎么收?”
苏湖把早就想好的话说出来:“村里各家各户有啥山货,我心里有本账。张家的蘑菇晒得透,但偶尔掺次品;李家的木耳肉厚,但爱往里喷水压秤;赵家的榛子个头大,但炒的时候火候不稳。这些我都清楚。周老板要是信得过我,我替您把关,好的收,孬的退,保证货真价实。”
周秉坤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你帮我把关,我付你什么?”
苏湖抿了抿唇:“周老板,我不收您的代收费。”
周秉坤敲桌子的手指停了,眉梢微微挑起:“不收钱?那你图什么?”
“图您的进货渠道。”苏湖迎着他的目光,“我想从村里收山货,然后卖给您。您在商言商,该什么价就什么价。比方说,您收蘑菇是五毛钱一斤,我从村民手里四毛钱收上来,五毛钱卖给您,中间这一毛钱差价,就是我的利润。”
周秉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丫头不是来打工的,是想自己做生意。
“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他点点头,“你替我从村里收货,省得我一家一户去跑,我按市场价付你货款。至于你从村民手里多少钱收上来,那是你的事,收得越低你赚得越多,收得高了你赚得少或者赔本。是这样吧?”
“对。”苏湖点头,“这样您省事,我赚钱,两不相欠。”
周秉坤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眼睛盯着她,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那你怎么保证村民愿意把货卖给你?别人也能出价。”
“我能保证。”苏湖说,“第一,我替他们把货送到镇上,省他们跑腿。第二,我当场结现钱,不拖欠。第三,我跟他们同村同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信得过。”
周秉坤沉默了几息,把搪瓷缸放下。
“那你收山货的本钱从哪来?村民要现钱结账,你手里得有钱。”
苏湖早就想好了:“我家里攒了三十块钱,先从小件收起。蘑菇木耳这些,一斤几毛钱,三十块钱能收不少。等卖掉一批,回笼了资金,再收下一批。慢慢滚。”
周秉坤听着,手指又在桌上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帆布包边,从里头掏出钢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苏湖。
苏湖接过,低头一看,愣住了。
纸上写着:“凭此条,可在周记百货大楼预支第一批货款,限额五十元。收货后从货款中扣除。周秉坤。”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秉坤把钢笔插回兜里:“这五十块钱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周转的。你收了货卖给我,我从货款里把这五十块钱扣回来。这样你手里就有八十块钱的本钱,能收更多货。”
苏湖攥着那张纸,手心有点出汗。
“周老板,咱们昨天才认识,您就这么信得过我?”
周秉坤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我看人还行。再说,五十块钱,不贵。”语气里透露着财大气粗的意味。
他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正是昨晚列的那张进货清单,递给苏湖。
“这是我百货大楼常年收的货,还有下面这些,是我想要但收不到的。你要是能弄来,按上面的价,我照单全收。”
苏湖双手接过,一眼扫过去,心跳加快了几分。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样东西:野山参、灵芝、猴头菇、松茸、核桃、板栗、山核桃、野蜂蜜、土布、手工鞋垫……有些她听说过,有些她连见都没见过。
但最下面那行字,让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野生山葡萄,大量收购,价高。”
山葡萄。
她想起北坡那片老林子,秋天的时候藤上挂得密密麻麻,紫黑色的果子一串一串的,没人采,烂在地上。那东西太酸,没人吃,但她知道,上辈子后来有人专门进山收,一斤能卖到两毛钱。
她抬起头,看着周秉坤,声音压得平稳,但眼底的光藏不住:
“周老板,这上面的货,我能收。三个月之内,我把能弄到的都给您送来。”
周秉坤点了点头,那笑意终于深了些,从嘴角漫到了眼底。
“行。我等着看。”
苏湖把两张纸折好,贴身放进棉袄暗兜里,和周秉坤的名帖放在一起。然后站起身,看着周秉坤,认认真真地说:
“周老板,这五十块钱我拿着,但每一笔账我都会记清楚。三个月之内,我把货送来,您从货款里把这五十扣回去。扣不完的,我一分不少退给您。”
周秉坤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只说了两个字:
“去吧。”
苏湖从赵会计家出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了。薄薄的日头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她站在院门口,把手伸进棉袄暗兜里,摸了摸那两张纸。
一张是进货清单。一张是五十块钱的预支凭证。
她站在雪地里,算了一笔账
除开昨天得的四十七块六,这笔钱得存着不动。家里还攒了三十块,加上周秉坤这五十,一共八十块本钱。
蘑菇收价四毛,卖价五毛,一斤赚一毛。八十块全收蘑菇,能收两百斤,全卖掉能赚二十块。
但这只是一趟。如果跑得快,一个月能跑三四趟,那就是七八十块。
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
这还只是蘑菇。还有木耳、核桃、板栗……还有山葡萄。
等开春雪化了,等夏天过去,等到秋天,那些烂在地里的野果子,就能变成一张一张的钞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快了半步。脚下的冰壳被她踩得咯吱作响,她也不觉得滑了。
路过北坡那片老林子时,她停下脚步,往里头望了望。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光秃秃的树杈子上压着雪,看不出半点生机。但她知道,那里面藏着钱。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