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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周秉坤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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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踩着雪往回走,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村里的炊烟渐渐升起,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宁静。可苏建设知道,这份宁静只是表象,老宅那边的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
果然,刚进院门,就看见苏湖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抹布,脸上带着担忧。
“爸,妈,”苏湖迎上来,目光在父母脸上转了一圈,“奶奶那边……没事吧?”
王秀莲勉强笑了笑:“没事,你爸都处理好了。”
苏湖不信。她太了解奶奶的脾气,那是个能把三分理搅成十分闹的主儿。但她也没再问,只是转身进屋:“饭还热着,先吃饭吧。”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苏建设扒拉了几口饺子,忽然放下筷子:“湖儿,你这几日,尽量少往外跑。”
苏湖疑惑:“咋了?”
“你奶那性子,说不准会迁怒到你身上。”苏建设眉头紧锁,“她要是来找你问话,你别顶嘴,往我身上推。”
屋内的煤油灯昏黄摇曳,映得饭桌上每个人的脸色都沉沉的,饺子的热气慢慢消散,就像这屋里仅存的几分暖意。王秀莲看着父女俩凝重的模样,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苏湖碗里:“别听你爸瞎担心,你奶就是一时气不过,闹腾几天就过去了,快吃点东西。”
苏湖垂着眼应了声,扒拉着碗里的杂粮糊糊,心里却翻涌着别的念头。奶奶的蛮横她从小见惯,父亲的担忧绝非多余,老宅的矛盾就像埋在雪地里的刺,不知何时就会扎出来。而她如今腹中有了牵挂,开春民办教师转正考试她也不一定能参加,她得寻条出路,让自己和肚里的孩子,还有父母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正思忖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突兀,紧接着是邻居张婶大着嗓门的呼喊:“秀莲嫂子,在家不?城里来的周老板到村口了,说是要找咱们村收山货,出手阔绰得很哩!”
“周老板?”王秀莲愣了愣,转头看向苏建设,“是那个前些年在镇上开百货大楼,听说身家过万的周秉坤?”
苏建设眉头微挑,点了点头:“就是他,实打实的万元户,手里攥着大把的钱,在城里乡下都有生意,人脉广得很,听说人家随便一笔买卖,顶咱们普通人挣好几年的。”
苏湖握着碗的手猛地一紧,心头骤然亮堂起来。周秉坤的名字她早有耳闻,那是十里八乡都赫赫有名的人物,穿着体面,出手大方,做的都是大生意,手里握着源源不断的钱财和销路。她平日里上山采的野山参、蘑菇、木耳,还有家里攒的土鸡蛋、手工布鞋,若是能搭上这位周老板的线,不愁卖不出好价钱,甚至能借着他的门路,把生意做起来,彻底摆脱眼下这困窘的处境。
她压下心底的激动,抬眼看向父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爸,妈,这周老板收山货,是不是啥都要?咱们家攒的那些干货,还有我之前采的山珍,能不能拿去给他瞧瞧?”
苏建设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人家是大老板,哪看得上咱们这点小东西,别去自讨没趣,再说你少出门,免得碰上你奶。”
“爸,试试总没错。”苏湖放下碗,眼神格外坚定,“周老板是做大生意的,咱们的山货货真价实,说不定正合他的意。要是能跟他搭上关系,往后家里也能多份进项,总不能一直靠着这点田地过日子。”她心里清楚,这是她眼下最好的机会,不管多难,她都要抓住这个身家不菲的万元户,为自己搏一个未来。
王秀莲看着女儿执拗的模样,心里也动了念头,拉了拉苏建设的胳膊:“孩子说得也对,周老板难得来一趟,湖儿手里的山货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去碰碰运气也好,我陪着她去,保证不出事。”
苏建设看着女儿眼中的期盼,终究是松了口,只是再三叮嘱:“去了说话客气点,别得罪人,要是情况不对,立马跟你妈回来,千万别多逗留。”
苏湖重重地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她起身快步走到里屋,翻出藏在木箱里的干货包裹,指尖紧紧攥着包裹的边角,心里已然打定主意,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院门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张婶的嗓门还在远处响着:“就在赵会计家歇脚呢,你们要去找他可得赶紧!”
苏湖把包裹往怀里一揣,跟在王秀莲身后出了门。雪地不好走,她一手扶着包袱,一手护着小腹,脚下却迈得稳稳当当。王秀莲几次回头想搀她,都被她摇头躲开。母女俩踩着新雪,身后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盖住。
赵会计家在村子东头,是三间青砖大瓦房,在村里算得上气派。院门口已经停着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牛皮公文包,在黑夜里泛着油亮的光。
苏湖站在院门外深吸了口气,冷气灌进肺里,让她的心跳稳了几分。她听见里头赵会计爽朗的笑声,还有另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城里人特有的从容,一听就知道是见过世面的。
王秀莲上前叩门,赵会计的媳妇很快就来开了,一见是她们,脸上堆起笑:“秀莲嫂子来了?快进屋,周老板正跟老赵说话呢。”
堂屋里烧着炉子,暖意扑面。赵会计坐在八仙桌旁,对面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整整,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他生得浓眉方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指修长干净,正捏着个搪瓷缸慢慢喝茶。炉子上的铝壶冒着白气,壶嘴滋滋响着,给这屋里添了几分活气。
这就是周秉坤。
苏湖站在门槛边,先看见的是他脚上那双皮鞋 ,黑亮黑亮的,鞋底沾了点雪沫子,却一点泥印都没有,显然是进屋前在门槛上蹭过了。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打了补丁的棉鞋,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把那点补丁藏到阴影里。
“哟,秀莲嫂子来了!”赵会计站起身,“周老板,这是我们村的王秀莲,她家男人姓苏,实诚人。”
周秉坤放下搪瓷缸,站起身点了点头。他目光在王秀莲脸上过了一遍,落到了苏湖身上,停留片刻,眼神里带着打量,却不让人难受,像是在看一件货,又像是在看一个人。
“这位是?”
“我闺女,苏湖。”王秀莲忙说,“听说周老板收山货,家里攒了点干货,想来让您过过眼。”
苏湖走上前,把包袱放在八仙桌旁的条凳上,垂着眼解开布结。她的手稳得很,一层层掀开,露出里头用油纸包好的山货。油纸是她特意换的新的,在炕上压过一夜,平平整整,没有一道褶子。
“这是今年秋天上山采的野生榛蘑,晒得透,泡发了能烧鸡。”她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这是黑木耳,长在柞木上的,肉厚。这两包是松子和榛子,炒熟了能当零嘴。”
周秉坤没说话,只伸手捏起一片木耳,凑到灯下看了看,又放回鼻尖嗅了嗅。他把木耳搁回油纸上,又捻起一枚榛子,在掌心掂了掂。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心里记着什么账。
“这榛子哪座山采的?”
“北坡,青岗岭那片。”苏湖答得利落,“那边榛子树多,往年没人往深里走,我多走了一里地,找着的都是老树结的,颗粒比外头的大。”
周秉坤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有点笑意。他把榛子放下,目光又落回那包榛蘑上。这回他捏起一朵,对着灯照了照伞盖背面的纹理,又用手指掐了掐菌柄的硬度。
“
晒了多少?”
“榛蘑八斤,木耳十二斤,榛子松仁加起来二十来斤。”苏湖顿了顿,“家里还有三十个腌好的咸鸭蛋,起沙流油,周老板要是要,明儿一早我能送来。”
赵会计在旁边听得直咂舌:“湖儿,你这存货可不少啊。”他扭头看向周秉坤,“周老板,您别看她年纪轻,这姑娘手巧,绣花也是把好手,村里人都说她的手艺能换钱。”
周秉坤没接话,只是抬起眼看着苏湖。那目光隔着镜片,不凌厉,却让人觉得什么都瞒不住他。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铝壶的水沸得更响了,赵会计媳妇赶紧起身去提壶。
“这些东西,”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你打算怎么卖?”
苏湖心里一紧。她知道,这是真正的行家在问价。说低了,自己吃亏;说高了,人家转头就走。她抿了抿唇,把早就想好的话压了压,道:“周老板是做大生意的,价钱您定。我只求一样,要是我的货入得了您的眼,往后您要什么山货,跟我说,我上山去找,下河去捞,保准都能给你弄来。”
周秉坤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苏湖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兴味。他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缸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这姑娘,”他慢慢喝了口茶,茶水在嘴里含了含才咽下去,“说话倒是有意思。”
王秀莲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想扯扯闺女的衣角,又不敢动。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人物,更没见自己闺女跟人这样说话,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苏湖却站得直直的,眼睛不躲不避,只等着周秉坤开口。她的心跳其实也快,但脸上半分不露。她知道自己手里这点货不算什么,真正要卖的,是自己这个人,一个能帮他收山货、把关的人。
堂屋里静了片刻,炉子里的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周秉坤把搪瓷缸放下,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皮夹子。那皮夹子是黑牛皮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些年头的好东西。他抽出一沓钞票,食指在嘴唇上沾了沾,数了钱放在桌上。
“这些货,我全要了。按市场价,榛蘑一块二一斤,木耳一块五,榛子松仁八毛。多出来的,算是定钱。”他把钱往前推了推,“往后你手里有好货,直接送到镇上百货大楼后门,找姓周的,或者报我名字。”
苏湖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钱,四十七块六,价格卖的还不错。
她深吸一口气,没急着拿钱,而是抬起头,看着周秉坤的眼睛:“周老板,往后您要的量大吗?要是量大,光靠我一个人上山不够,我能收村里其他人的货,替您把第一道关,保证货真价实。”
周秉坤挑了下眉,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明显起来。他把皮夹子收回内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湖。那金丝边的眼镜在灯光下闪了闪,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倒是个会做生意的料。行,往后再说。”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苏湖:“这是我的名帖,上面有地址。以后有事,直接来找。”
苏湖双手接过,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印着“镇上百货大楼 周秉坤”几个字,还有一串数字。她把纸折好,贴身放进棉袄的暗兜里。
周秉坤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赵会计:“老赵,今晚麻烦你了,明天一早我还得赶回镇上。”
赵会计忙不迭地点头:“不麻烦不麻烦,周老板能来,是给我们村面子。”
苏湖把钱收好,把包袱皮重新叠整齐,朝周秉坤微微欠了欠身:“周老板,那我先回去了。咸鸭蛋明儿一早给您送来。”
周秉坤摆了摆手,没再说话,已经坐下来重新端起搪瓷缸。
回村的路上,走到半道,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会计家的方向。那三间大瓦房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远处,老宅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狗吠。苏湖抬头看了一眼那边黑黢黢的轮廓,嘴角抿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一次的事周秉坤对她有了个初级印象,对她还不够了解和信任。给她名片属于礼貌。但没事,她知道他未来的一件大事。周秉坤这条线她搭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