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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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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灯熄灭后，屋里的黑暗便有了分量。
苏湖睁着眼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心思却早已飘到很远的地方。她盘算着明日要做的几件事，又想到那封写给谢景的信，按日子算，应该快到他手上了。他会怎么回？是写信来，还是亲自来一趟？
她轻轻翻了个身，手不经意又搭在小腹上。
这个孩子。她闭着眼，如果肚子要是大起来，而谢景一直没回音的话……她就快些想出个周全的法子。
正想着，里屋传来王秀莲压低的嗓音：“建设，睡了吗？”
“没呢。”苏建设也压着声，“咋了？”
“我寻思着……”王秀莲顿了顿，“满仓这事儿，娘那边，明儿要不要去说一声？”
黑暗里静了片刻。
苏建设的声音沉下来：“说肯定要说。但这会儿去，怕是又要生出是非。”
“我也是这么想。”王秀莲叹了口气，“可瞒着也不是个事，回头她知道了，闹得更厉害。”
“明儿我去。”苏建设说，“趁早去，说完就回。她要是闹，我也挡着。”
王秀莲没再说话。又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湖听着这番对话，心里不安。奶奶那边……怕是没那么容易消停。
天还蒙蒙亮，苏湖便起了床。她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先去灶房把火烧上，又舀了半盆雪水放在灶台上化着。等水烧热的功夫，她拿了个小碗，舀了半碗白面，加水搅成糊糊——待会儿糊窗用。
王秀莲起来时，灶房已经热气腾腾。
“这么早？”王秀莲接过苏湖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糊窗等太阳出来再弄，先吃饭。”
早饭是昨儿剩的饺子煎了煎，配着玉米糊糊。苏建设吃得快，几口扒完，抹了抹嘴就往外走：“我去妈那边一趟。”
王秀莲抬头：“这就去？”
“趁早。”苏建设披上棉袄，拉开门，“去晚了，就怕更麻烦。”
门一开一合，带进一股清冽的冷气。苏湖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苏家老宅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碎石块垒的，年头久了，好几处都歪歪斜斜。苏建设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雪地里刨食。
他刚要往正屋走，就听见东屋里传出一阵咳嗽声，接着是苏老太太中气十足的骂声：“咳、咳……一个个都是讨债的！大冷天的，连个火都不给生旺些，想冻死我老婆子啊！”
苏建设脚步顿了顿，还是推开了东屋的门。
屋里烟气弥漫，灶膛里几根湿柴冒着浓烟，就是烧不起来。苏老太太裹着棉被坐在炕上，脸拉得老长。旁边站着的是老二苏建国，正蹲在灶膛前鼓捣那些湿柴，弄得满脸灰。
“妈。”苏建设叫了一声。
苏老太太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随即又冷下来：“哟，老大来了？稀客啊。我还当你早忘了有这个妈呢。”
苏建设没接话茬，弯腰看了看灶膛：“这柴太湿，烧不着。我去抱捆干的来。”
“不用你假好心。”苏老太太挥挥手，“说吧，啥事儿？没事你能登我这个门？”
苏建设直起腰，在炕沿边站定：“是有个事。我那厂里的岗位，昨儿办妥了转让手续，给满仓了。”
话音刚落，苏老太太的脸色就变了。
“啥？”她嗓门陡然拔高，“给满仓？那个王家的崽子？”
苏建国也抬起头，满脸惊愕：“哥，你把岗位让给秀莲她侄子了？这……这是咱苏家的指标啊！”
“指标是我名下的。”苏建设声音平缓，“我想给谁，公社批了，就合规。”
“合规？合什么规！”苏老太太一巴掌拍在炕沿上，“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你弟弟？苏梅都多大了？还在家闲着！你不给苏梅，给个外姓人？”
苏建设深吸一口气：“妈，满仓不是我外人，是秀莲的亲侄子。当年我和秀莲最难的时候，她娘家把口粮匀给我们，这份情我得还。再说，苏梅那孩子……”
“苏梅咋了？”苏老太太瞪着眼，“苏梅不就是年纪小些？过两年就长大了，先进厂占个位置不行？”
苏建设摇摇头：“妈，厂里招工有规定，苏梅今年才十五，年纪不够。再说，那是重工业车间，她一个姑娘家……”
“姑娘咋了？”苏老太太打断他，“姑娘就不能进厂干活？你这是瞧不起谁？”
苏建国在旁边搓着手，脸色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苏建设看着弟弟：“建国，不是我不帮苏梅，是这岗位真不合适她。满仓那孩子老实肯干，进了厂能学本事、能养家。我把岗位给他，是成全一个家。”
“成全他家？那咱家呢？”苏老太太气得直哆嗦，“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弟二个容易吗？现在你翅膀硬了，胳膊肘往外拐！”
说着，她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炕，苏建设连忙上前扶住：“妈，您别激动……”
“别碰我！”苏老太太甩开他的手，踉跄着站稳，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给我听好了，那个岗位，你要么要回来给苏梅，要么……要么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苏建设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苏建国忙过来打圆场：“妈，您别这样，哥也是一片好心……不过哥，”他转向苏建设，语气带着几分埋怨，“这事儿你办得确实欠妥。再怎么说，也得先紧着自家人。要不这样，你再去公社问问，看能不能改？”
“改不了。”苏建设的声音低沉但坚定，“公章都盖了，档案也报上去了。”
“那……”苏建国眼珠转了转，“那让满仓进了厂，每月工资分一半给苏梅？也算补偿补偿？”
苏建设看着他，没说话。
苏老太太又骂起来：“分一半？凭什么分一半？那本来就该是苏梅的！老大，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我就撞死在你面前！”
说着，她真就往墙上冲。苏建设和苏建国连忙一左一右拉住，屋里乱成一团。
正闹着，院门被人推开，王秀莲的声音传进来：“建设？建设你在吗？”
苏建设心里一沉 ，坏了。
王秀莲是见苏建设去了半天不回来，心里不踏实，才跟过来看看。一进院子就听见东屋的吵闹声，她脚步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推开门，正看见苏老太太披头散发被两个儿子架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来干什么？”苏老太太一见王秀莲，火气更旺，“你这个扫把星！就是你在背后撺掇的是不是？把我儿子的岗位骗给你娘家侄子，你好毒的心肠！”
王秀莲脸色一白，却没退缩：“妈，这事儿是我跟建设商量着办的，满仓那孩子确实需要……”
“需要？谁不需要？”苏老太太挣开两个儿子，踉跄着冲到王秀莲面前，“我孙女苏梅就不需要？你就知道顾着你娘家，我苏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说着，她抬手就要打。
苏建设一步跨过去挡住，那一巴掌重重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
屋里静了一瞬。
苏老太太愣了愣，随即又嚎起来：“好啊，你护着她！你为了个外人打你亲妈的脸！”
“妈，我没打您，是您打的我。”苏建设脸上火辣辣的，声音却依然沉稳，“您消消气，这事儿已经定了，改不了。您要打要骂，冲我来。”
王秀莲站在苏建设身后，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苏建设悄悄握住了手腕，示意她别开口。
苏老太太喘着粗气，盯着大儿子看了半晌，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我的天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白眼狼啊！老头子你睁眼看看啊……”
苏老太太的哭嚎像一把钝锯，反复拉扯着东屋沉闷的空气。苏建设站着没动，脸上火辣辣的痛感渐渐麻木，只剩下一种近乎荒凉的疲惫。王秀莲的手在他掌心里冰凉，微微颤抖，却倔强地回握了一下。
“妈，”苏建设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哭声，“您哭也没用。这事儿，我不后悔。”
苏老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儿子：“不后悔？你为了个外姓人，顶撞你亲娘，你还说不后悔？”
“满仓不是外人。”苏建设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弟弟苏建国，最后落在母亲脸上，“他是秀莲的亲侄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建设厂里的岗位，给了他，我心里踏实。”
“你……你……”苏老太太气得手指发抖，“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和建国？
“有。”苏建设点头，“所以我才来跟您说清楚。岗位给了满仓，是定局。苏梅那边，我会想办法。等她满了十六，我托人去纺织厂问问，看能不能给她找个临时工的活儿。纺织厂虽然累点，但离家近，也能学门手艺。”
苏建国原本低着头，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纺织厂？”苏老太太冷笑一声，“纺织厂算什么？能跟建设厂比？那是铁饭碗！你让苏梅去纺纱，你这是要她一辈子受苦！”
“妈，”苏建设的声音沉了下来，“建设厂的指标是公社批的，不是我私人的。我有权决定给谁，但没权违规改。苏梅年纪不够，硬塞进去，是害她。纺织厂虽然累，但凭力气吃饭，不丢人。我这是为她好。”
“为她好？”苏老太太啐了一口，“你这是为你的面子好！为你的良心好！你根本没把苏梅当亲侄女！”
苏建设闭了闭眼，不再辩解。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在母亲的偏执面前都是徒劳。他转头看向王秀莲，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安抚：“秀莲，我们走吧。”
王秀莲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东屋，留下苏老太太还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苏建国蹲在一旁，神色晦暗不明。
院子里，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着刚才的喧嚣。苏建设推开院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清醒。
“建设，”王秀莲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连累你了。”
苏建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妻子冻得发红的脸，伸手替她紧了紧围巾：“说什么傻话。咱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满仓那孩子老实，进了厂能学好，比给苏梅强。苏梅那性子，太娇惯，去厂里怕是吃不了苦，反而惹事。”
王秀莲眼圈一红，低下头：“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可妈那边……怕是难消停。”
“让她闹吧。”苏建设叹了口气，“闹累了，也就歇了。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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