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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闲话      ...


  •   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微微跳动,映着墙上几道晃动的人影。王秀莲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转让批文,手指轻轻抚过“同意”二字,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她眼眶泛红,声音微颤:“批了就好,批了就好……满仓这孩子,总算能有个正经营生了。”

      “我这就和面剁馅,中午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管够吃!”王秀莲忙不迭转身往灶房去,“就当给满仓庆贺庆贺,也给咱家去去这大半年的晦气!”

      炕沿上,王满仓依旧坐得局促,双手紧紧攥着一颗在灶膛边烤得发烫的土豆。焦黑的皮裂开一道小口,热气丝丝缕缕冒出来,他却半天舍不得咬一口。少年的脸颊还带着室外冻出的红,眼神里搅着感激、不安、愧疚,又掺着几分不敢辜负的郑重。他抬眼,先看看苏建设夫妇,又望向一旁安静坐着的苏湖,喉头滚了几滚,终于把压在心底最沉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姑父,姑姑,小湖,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王满仓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等我进了厂,发了工资、发了粮票,我一定送一半过来,给家里添补日用。你们放心,我绝不会当白眼狼……”

      他话没说完,苏建设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满仓,这话就外了。”苏建设声音沉实,“我这身子早就扛不住厂里的重活,退岗是迟早的事,不是特意为你舍了什么好处。当年我和你姑刚成家,穷得连锅都揭不开,是你爹娘把仅有的口粮匀给我们,农忙时顶着大日头帮咱家种地。那些难处,那些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咱们是亲戚,本就该互相拉扯着过日子,不是让你背一辈子包袱。”

      他往前挪了挪,目光郑重:

      “你只记住一件事——进了厂,就踏实干活,守规矩,学本事,把你爹娘、你奶奶照顾好,把家里的日子撑起来、过稳当。这比给我们送什么都强。我们家不用你刻意贴补,你把人做好,把路走正,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王满仓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只一个劲用力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把这番话死死刻在心里。

      苏湖在旁轻轻开口,声音干净安稳:

      “表哥,你别总想着亏欠。这个名额给你,是成全,也是省心。以后你好好工作,我们两家都安稳,比什么都强。”

      王满仓攥着那颗烤得发烫的土豆,指节都捏得发白,重重“嗯”了一声。

      一旁的大舅王佑国一直没敢多插嘴,这时才往前挪了挪板凳,对着苏建设重重叹出一口气:“建设,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你们一家这份大恩,我们王家记一辈子。以后满仓要是敢有半点不省心,不用你说,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苏建设笑了笑:“大哥,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手续都合规,公社也批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又坐了一阵,吃过饭,大舅看屋里忙,便拉着王满仓起身告辞。

      临到门口,大舅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蓝布层层裹紧的小布包,硬往王秀莲手里塞:“秀莲,这点钱不多,是我们全家省吃俭用攒下的。你拿着给建设抓几副治腰的药,给小湖买身新棉袄……你们一定收下,不然我心里实在过不去。”

      王秀莲哪里肯收,连忙推回去:“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满仓马上要进厂,要买衣裳、买棉鞋,到处都要用钱,你们留着给他用。我们再难,也不差这几个,你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

      两人推让半天,大舅终究拗不过,红着眼眶把钱收好,拉着王满仓对着苏建设夫妇深深鞠了一躬,才一步三回头,走进门外漫天的白雪里。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把寒风与积雪一并挡在外头,屋里顿时更暖了几分。

      苏建设扶着腰慢慢坐回炕沿,王秀莲端来一碗热水,他接过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院墙根的雪已积了半尺厚,白茫茫一片,连篱笆都被压得弯了腰。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秀莲,明儿得把柴房顶上那层草帘子再加一道,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王秀莲应了一声,低头收拾桌上的碗筷。苏湖起身帮忙把剩菜端进灶房,回来时手里多了块抹布,细细擦着方才大舅坐过的板凳。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爸。”苏湖擦完板凳,将抹布叠好放在一边,“你说满仓表哥进了厂,会分到哪个车间?”

      苏建设放下碗,想了想:“估摸着是铸造车间。那活儿累,可学手艺快,年轻人吃点苦有好处。”顿了顿,他又道,“你大舅那人实诚,教出来的孩子差不了。”

      王秀莲从灶房探出头:“锅里水还热着,你们爷俩谁先洗脚?”

      “你先洗。”苏建设冲她摆了摆手,又转向苏湖,“小湖,开春民办教师转正考试,你准备得咋样了?”

      苏湖坐直了些:“书都翻过几遍了,就是数学那几道应用题,我还有点拿不准。”

      “嗯。”苏建设从炕头摸出烟袋,装了一锅,却没点,只捏在手里,“不会的多问问老陈头,他教了一辈子书,肚子里有货。”

      苏湖点点头:“陈老师说过两天给我拿几套往年的题,让我练练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狗叫,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雪夜的狗叫传得格外远,听着像是村东头老赵家那条黑狗在雪地里撒欢。

      王秀莲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搁在地上:“建设,洗脚。”

      苏建设放下烟袋,弯腰脱鞋。鞋面上沾着下午从公社回来踩上的泥点,早已干硬,一搓便簌簌掉灰。他把脚放进水里,烫得倒吸一口气,随即又慢慢舒展开,脸上浮起一丝松弛。

      “对了。”他抬起头,“小湖,明儿你去一趟供销社,扯几尺布,给你娘做件新罩衫。她那件洗得都发白了,快过年了,穿得体面些。”

      苏湖应声:“好。”

      王秀莲正在里间铺被子,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轻声道:“扯那干啥,我这件缝缝还能穿。”

      “缝啥缝。”苏建设低头搓着脚,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和,“满仓进厂是喜事,咱家也该有点新气象。”

      外头又一阵风刮过,把窗纸吹得呼啦作响。煤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几晃,墙上的人影也随之摇曳,像有人在无声地舞。

      苏湖起身走到窗边,用手指按了按窗纸漏风的地方。纸早已发黄,边角卷起毛边,一按便凹下一小块。他想了想,说:“明儿我去打点浆糊,把窗户再糊一遍。”

      “行。”苏建设把脚从水里抬起,拿脚布细细擦着,“浆糊打稠点,今年这天邪乎,冷得早。”

      王秀莲铺好被子出来,端起洗脚水往外走。门一拉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差点把煤油灯吹灭。苏建设连忙伸手护住灯罩,等门重新闩好,火苗才慢慢稳住。

      “这雪。”他低声嘀咕,“怕是后半夜还得下。”

      王秀莲把水泼在院里,回来闩上门,搓着冻得发僵的胳膊往里走:“可不是,井台边上都结冰了,明儿打水可得小心些。”

      三人各自忙活一阵,洗了脸,漱了口,把炕头的被子一一拉开。王秀莲把灯芯拧小,屋里顿时暗下来,只一圈昏黄的光拢在炕沿边,像一小团不肯散去的暖。

      苏湖躺进被窝,被子里还留着前几日太阳晒过的干燥味道,暖得人心里发沉。他望着房顶的椽子,一根一根排得整齐,中间几根被常年烟火熏得发黑。耳边是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内容听不真切,只觉得无比安稳。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簌簌落在窗纸上,像细沙轻轻洒过。偶尔有一两片雪花贴在纸上,很快融化,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转瞬又干了。

      王秀莲吹熄煤油灯之前,又往炕洞里添了一小块柴,火星在暗处明明灭灭,把整个炕都烘得温热。

      屋里彻底暗下来,只窗外偶尔透进一点雪光,淡得像一层薄纱。

      苏湖闭着眼,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脑子清明,思绪半点不乱,先是捋了遍次日要做的事:打浆糊糊窗、去供销社扯布、抽空整理陈老师给的考题,桩桩件件都安排得妥当。随即,心思落到那封写给谢景的信上,没有少女的扭捏忐忑,只冷静盘算着信件寄送的时效,想着他收到信后,大概率会按地址回信或抽空来取,如果他来到时候他们的事他总得处理一下。

      到时候她和他之间的事情就能解决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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